第1章
我從外祖家趕回來時,那丫鬟正替五妹辯論。
見我來了,那丫鬟轉了轉眼珠:
「大小姐來了,您可要給我們姑娘評評理。」
我皺眉不語,轉頭看向一旁的貼身丫鬟。
「愣著做什麼,等我去和她們對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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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貼身丫鬟晴蕊立刻走上去,給了五妹和三妹身邊的丫鬟一人一嘴巴。
「都是身邊伺候的,小姐們拌嘴不知道調停,反而站在前頭吵嚷。
「大小姐來了便也該知道收斂,可你們這些蹄子不但不行禮,反倒在大小姐面前舞起來。
「也是大小姐仁慈,換成別家主子,你們還能有活路嗎?」
三妹和五妹面色一紅,上前福了福身,牽過我的手求饒。
其餘人也都跪了下來。
唯有五妹身邊新來的丫鬟愣在原地,五妹對著她使了個眼色,她才緩緩跪了下來。
三妹率先開口:「好姐姐,你就饒我們一次,不過是姐妹拌個嘴。」
我沒有理會三妹,而是目光看向五妹:
「那個丫鬟是你院裡新來的?」
五妹低下頭,嗫嚅道:「是……」
我冷聲開口:
「全都起來吧,今日的事,我不希望再看見,這隻會給我們國公府蒙羞。」
我松開三妹的手,「你且先回去,記得好生反省,身為姐姐須得做榜樣。」
「若是你院裡的丫鬟再不機靈,我就讓林媽媽給你換一批。」
三妹連忙道:「姐姐,今日是我不對,回去我再仔細教她們。
」
我點了點頭,三妹這才帶著人離開。
隻留下五妹和她的新丫鬟。
我倒也懶得再說什麼,「日後未學好規矩的,別帶在身邊,免得惹什麼岔子。」
五妹連連稱是。
那丫鬟卻大膽開口,「大小姐,您還沒問是什麼事兒,為何就這樣對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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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五妹連忙開口:「雲月還不住口,你一個丫鬟怎麼能在嫡姐面前放肆。」
那個名為雲月的丫鬟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原來是嫡小姐,難怪如此盛氣凌人,明明是三小姐的錯,卻罰……」
未等她說完,我身後的林媽媽快步上前,扇了她好幾個巴掌。
「嘴上沒把門的,好大的膽子,敢如此說話。
」
打完人,林媽媽才恭敬地說:
「大小姐,我這就去查查是誰把這樣的丫頭送到五小姐房裡的。」
五妹卻突然跪了下來。
「大姐,雲月雖不是我房裡的,但那日我路過湖心亭,一時不防跌落水中。
「若不是雲月救了我,我如今已經魂落九幽。」
「腳滑?」
「湖心亭的六稜石子路最是防滑,你卻告訴我你在那裡滑了腳。」
我微微眯眼。
「五妹,你如何能確定是自己不經意滑倒,還是被人設計?」
「我不在的這些時日,府中心思活泛的人多了不少。」
見我沒有放過雲月的意思,五妹咬了咬牙站了起來。
「大姐,不對,我應該尊稱您一聲嫡姐。
「你口口聲聲把我們當作親姐妹,
不在意嫡庶,可妹妹想護一個丫鬟你都不肯放手。
「如今妹妹隻想論一論府中的規矩,我自己的丫鬟究竟是不是該自己處置。」
我靜靜看著她,沒有出聲。
五妹的額角流出了汗珠。
「再說了……雲月說的也沒有錯,你都沒有問過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3
我點了點頭,「那你便說說吧,今日到底發生了何事?」
五妹眼角含淚,啜泣道:
「我的書桌損了一角,這才特意去庫房挑選新的書桌。
「三姐卻偏偏要跟我搶那新的書桌,我確實是家中最小的,又是庶出,誰都能欺負我。
「雲月雖是個丫鬟,卻懂得護我。」
我冷聲問道:「說完了?」
五妹有些不服氣地點了點頭。
「你可知家中器物各有定量,府中小姐每人書桌半年一換,壞了便託人稟報我或者過問母親。
「我不在家,你私自去府庫裡選書桌可曾問過母親?」
五妹縮了縮脖子,但仍是不S心。
「那三姐呢,三姐不也來了?
「你三姐平素最愛文墨,府裡收著這方素絲紋竹卓,她一直心許。母親說了等她課業進步了便賞她。」
「如今你大搖大擺地去了府庫,還指明要那張書桌,你覺得你三姐會撒手?」
五妹臉色羞紅,支支吾吾隻說了:
「可她是我姐姐,怎麼也該讓讓我,何必……咄咄逼人。」
我眼底徹底失了溫度。
「好一個咄咄逼人。
「若是以前,你三姐自然念著你小,
讓讓你。
「可你這幾日來,帶著你的好丫鬟舌戰群儒,害得姐妹嫌隙,更是與你四姐結下了梁子,你三姐與四姐最是要好,這點你不明白?」
五妹隻好上來拽住我的衣袖。
「好姐姐,我如今真的知道錯了,隻是雲月,我得留住她。」
我抽開衣袖,「如此,便隨你去吧。」
等五妹帶著那丫鬟離開,晴蕊這才問道:
「大小姐,若真留那個雲月在五小姐身邊,恐怕出什麼亂子。」
「為何不打發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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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可以直接打發了她,但雲月隻是次要。
真正讓我寒心的是五妹。
我自問對四個妹妹是一樣的疼愛,從未有什麼嫡庶的區分。
而五妹在雲月的挑唆下,竟對我說出了那句「我應該尊稱您一聲嫡姐」。
可見她心中對我這個姐姐並非真心敬愛,否則絕不會偏聽偏信。
何況,雲月這丫鬟有些古怪,不僅說話離經叛道,膽子也十分大。
我對林媽吩咐道:
「你去挑個面相乖巧能言善辯的丫鬟,補去五妹的院子裡,隻吩咐她和雲月打好關系。」
林媽點了點頭。
「這倒不難,隻是五小姐府中不缺丫鬟,適才又鬧過口角,現在平白無故送去新人,隻怕五小姐不會用。」
晴蕊笑了笑。
「要不說媽媽您老了,這院裡丫鬟眾多,難保有些手腳出錯的得打發出去,這不就有空補上了。」
林媽媽會意:「大小姐教導有方,蕊姑娘也比我這個老媽子聰慧。」
我示意晴蕊給林媽媽封上荷包。
「對了,挑錯出來的那個丫鬟也得好好安慰,
封些銀錢送去別處做事。」
林媽媽嘆道:「大小姐心善,怎麼五小姐就不明白您的苦心呢。」
我心善嗎?
自從來到這裡十八年,我隻感覺我的心越來越冷了。
「大小姐,夫人差奴婢來找您一聚。」
是母親身邊的貼身丫鬟。
「好,你且回去告訴母親,我換身衣裳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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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換了身便服趕去母親院子裡時,二妹三妹四妹恰好都在。
我恭敬地行上了一禮。
「母親安好,女兒這些時日不在,沒能侍奉您身邊,心內不安。」
「快起來吧,這幾個女兒就屬你最是孝順。」
面前的母親,有著端莊秀麗的容貌,卻被藍黑色的衣裙鎖在了不屬於她的年紀。
我三歲那年,
父親娶了方才十五歲的母親作繼室。
一個花骨朵般的少女嫁給了大她十多歲的男人。
多麼恐怖的故事。
可我第一次請安時,卻看見母親滿臉幸福地依偎在父親懷裡。
「我不過是家中庶女,能得國公爺青睞,是妾身三生有幸。」
我隱約明白,原來這裡的婚嫁半點同樣由不得人。
幸而我來時便是嫡女,親生母親雖亡故卻早已為我定好了娃娃親。
可我的妹妹們,她們沒有那麼好的福氣。
按理我本該 15 歲嫁入世子府,但我以家中幼妹眾多需要照拂,推了三年的婚約。
好在世子府的長輩誇我賢良淑德,允了我的請求。
這些年來,我以長姐的名義執掌中饋,照顧一眾弟妹。
到頭來五妹卻敬了我一句「您是嫡姐」。
我坐在上首,呷了一口茶。
「你們今日倒是聚得齊全。」
幾位妹妹互相看了幾眼,都沉默不語。
反倒是母親淡淡開了口:「若是你五妹來向我請安,才真是齊全。」
「母親知道了?」
母親冷哼一聲:「我如何不知道,她身邊的丫鬟真是能言善道,前些天四丫頭還來找我哭訴。」
四妹臉頰泛紅,伏在母親的膝上撒嬌:「母親,不是說好不再提了嘛。」
母親伸出手指點了點四妹。
「你啊,什麼時候能像你大姐這樣,我才省心。」
「你須記得你是什麼身份,你五妹又是什麼身份,她的丫鬟更是低賤,居然被這些氣到,也是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少了。」
此言一出,二妹和三妹都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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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除了我和四妹,
其他幾個姐妹都是庶出。
這些年在我的呵護下,幾位姐妹沒有嫡庶的偏見,平日裡親昵地玩在一起。
隻是母親因為自己的出身不高,總是時時刻刻地點出嫡庶的區別,來抬高四妹的身份。
母親扶著額,「總歸你們都大了,等寧玉出嫁後,你們也該陸陸續續出閣了。」
四妹撇著嘴:
「二姐三姐都許了人家,就連五妹也有了婚約,母親怎麼就不給我找門親事?」
母親眼神掃過我。
「你大姐能力出眾,又一向愛操心,把你們姐妹幾個的婚事都操勞好了。
「隻有你這個小的我是怎麼也不放心,總要好好挑一挑。」
我盡了我力所能及,給幾位妹妹都挑了合適的人家。
這些事本該由母親做主。
可她給二妹挑的是跛腿將軍,
給三妹挑的是年邁王爺,給五妹挑的更是丞相妾室。
「不過是庶出,我挑的這些夫家無一不是身份尊貴,她們能攀上,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仁慈。」
這是我第一次和母親分庭抗禮。
「女兒認為不妥。」
母親怒急,找了父親來治我的罪。
「大丫頭向來識禮,如今卻在這些事上與我這個母親為難。」
父親表情冷峻,告訴我孝道大過天。
我用盡三寸不爛之舌,才讓父親認為,我找的這些人家都是為了國公府更上一層樓。
如此,幾位妹妹的婚事便都由我做主了。
母親繼續不鹹不淡地說著:「你大姐是正室嫡出,讀書識禮眼界開闊,挑的人選自然是再好不過。」
一道聲音打斷了母親。
「不知嫡姐給妹妹我挑了什麼好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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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五妹。
她一改平時的溫順有禮,反而挺胸闊步走了進來。
母親面色發青,「放肆,你這丫頭不說先給嫡母問安,反倒操心起自己的婚事,傳出去我們國公府的臉面不要了?」
五妹倒是不急不慌,跪下請了安。
「母親息怒,女兒年幼,若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您多多包涵。」
母親敲了敲桌面,沒有讓五妹起來的意思。
往常我倒是會護著她,但如今人家不拿我當姐姐,我也不會上趕著認她作妹妹。
可五妹倒是拍了拍膝蓋,自己站了起來。
「母親,我最近體弱,不宜多跪,就先起來了。」
母親猛地拍桌,是真的動了氣。
她指著我怒道:
「你看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妹妹。
「我原先便說嫡庶之間就該尊卑分明,如今咱們家的五小姐都敢不敬長輩了?!」
二妹跪下,替我說道:「大姐是府裡最明禮孝敬的,母親方才不是也誇大姐。
「隻可惜人心各有不同,縱使大姐悉心教導,也斷養不出同樣的心竅。」
四妹聞言也冷笑一聲。
「是啊母親,二姐此話有理,這有些人天生就是白眼狼!怎麼也養不熟。」
我上前行了一禮。
「我雖為長姐,但耐不住姊妹眾多,好在五妹還有您這個母親教導她。」
母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王媽媽,帶我這個小女兒閉門思過去吧。」
五妹表情由剛開始的得意變為害怕,誰都知道母親身邊的王媽媽最為嚴苛。
「不,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我們姐妹是一體的,
若我敗壞名聲,你們也得不到好的歸宿。
「母親,你不怕我說您苛待庶女嗎?
「還有嫡姐,你婚事在即,你不怕因為我毀於一旦嗎?」
8
這些話,我一聽便知道是那個雲月的丫鬟教的。
「你以為,我對你悉心教導,隻是為了自己的婚事不出差錯?」
五妹不屑地回道:「難道不是嗎?!」
母親忍不住拍手笑了笑。
「大丫頭啊大丫頭,你看看,這就是你為之費心的妹妹,她配得上你的苦心嗎?」
「我看你這位長姐還不夠嚴厲。」
王媽媽得了母親授意,捂著五妹的嘴,把她拉了下去。
三妹走來拉起我的手,寬慰道:
「大姐,不要為了五妹傷心。」
「往日裡你雖然最為嚴苛,
可誰都明白你是為了我們好。
「我們姐妹本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四妹也握住我的手。
「就是啊大姐,滿京城誰不誇我們國公府的小姐知書達禮,又一向感情和睦,這全都靠大姐你悉心教導。」
二妹適時地給母親敬了杯茶。
「母親您瞧,咱們嫡庶姐妹感情總是一般的好。」
見我們如此,母親也不再多說,隻是對五妹的婚事有些異議。
「依我看,往日的婚事該變一變了。」
我低著頭不說話,陷入了思考。
我給二妹挑了五品員外郎,雖品階不高,但聽說為人蒼松如玉,最是和善。
三妹則是寒門貴子,最有望奪得魁首,想來與三妹也更有共同語言。
給五妹選的是王爺義子,雖不能承襲爵位,
但也富裕闊綽,一定不會吃苦。
二妹、三妹聽了這幾樁婚事,自然是再滿意不過。
「依母親看,給五妹重新擇一門什麼樣的親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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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笑了笑。
「我聽說,京城首富的小兒子今年剛剛弱冠,尚未定親。」
我放下了心。
如此,確實不算為難五妹。
她雖然愚蠢至極,但我也用心疼了多年。
如今就算不能給她找個有品階的夫婿,也不能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