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薇薇知情識趣，比陸子喬有趣得多。
但慢慢的，何舟辭發現，他的生活變得一團糟。
他的襯衣不再是幹淨整潔的，胸前滴著油漬、領口泛黃，顯得落魄邋遢。
他的子女們像敲骨吸髓的螞蟥，不停盤算著他手中的資產和養老金。
「爸，以前都是我媽替我們帶孩子。現在媽走了，您出錢替我們找個保姆很合理吧？」
「或者我把孩子放到沈阿姨那裡去？反正都是一家人，她應該不會計較。」
「虧我以前覺得沈阿姨好，連帶孩子這件小事都不同意。難道以前對我們好都是裝的？！」
……
一聲聲責問，直接把何舟辭氣了個半S。
子女不孝，他唯一能指望攜手餘生的人，
隻剩下沈薇薇。
為了贏得美人芳心，他把名下所有財產和房產轉到了沈薇薇名下。
原以為，他們能白頭偕老，誰知道，他不過是輕微中風，沈薇薇就把他趕出了家門……
「何舟辭，你向來知道，我是不婚主義。」
「我的青春，該獻給熱愛的事業和自由的靈魂，而不是日日守著你這樣一個廢物。」
「反正你子女多得是，隨便去哪一家，都有人管你。」
為了逼著何舟辭離開，沈薇薇換了門鎖、搬了家、甚至直接拉黑了何舟辭所有聯系方式。
何舟辭守了大半個月，才再次見到沈薇薇。
她有了新的舞伴，表面光鮮亮麗，甚至手腕上還戴著何舟辭送的金手镯。
看著沈薇薇和另一個蒼老的男人親昵，他不由得紅了眼眶。
原本中風過的腿腳一瘸一拐地走向對方：
「沈薇薇，你沒有心嗎？」
「我當初為了你，偷了子喬的錄取通知書。又為了不讓她復讀連累你，我娶了陸子喬一輩子！」
「就連那隻金手镯，也是子喬的遺物。」
「為什麼，為什麼我把一切都給了你，你卻跟別的男人走到一起？」
他一個大男人，明明不該哭的。可一想到沈薇薇這樣對他，心底的酸澀便止不住往上湧。
少年時期的白月光，一下子變成了衣襟上的白米粒。
何舟辭受不了。
在他心裡，沈薇薇本該清純無辜，自由灑脫。
可現在的她，庸俗、勢利、還——
狗眼看人低。
他的心髒驟縮著，目光緊緊盯著沈薇薇，
像是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
沈薇薇隻是輕輕笑了下。
她甚至還輕輕撩了下耳邊碎發。
保養得宜的手和臉蛋，看上去依然透著知性美。
不像子喬，手指粗糙得像一把刷子……
「何舟辭，」沈薇薇嘲諷地看著眼前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不要什麼帽子都往我身上扣。」
「錄取通知書，是我讓你偷的嗎？」
「明明是你，幹了骯髒齷齪的事，偏偏賴到我身上。」
「我不告發你是因為我底線高，不像你，連自己的妻子都騙。」
嗡——
沈薇薇的嘴巴張張合合，何舟辭的耳朵卻嗡鳴一片。
14.
何舟辭一下子被氣倒了。
心肌梗塞外加重度中風。
他無力地躺倒在病床上，聽著兒女們當著他的面說要放棄治療。
「咱爸反正也治不好了。浪費那錢幹嘛？」
「當初咱媽查出胃癌時，咱爸還讓咱媽別耽誤孩子。」
「現在他倒下了，一定也不想拖累咱們。」
何舟辭啊啊啊叫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老大替何舟辭掖了掖被角，臉上露出些不耐煩。
「一天天就知道啊啊啊叫，你把錢都給了那個賤女人，轉頭又讓我們管你。」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等會兒我就把你推到賤女人家裡去。你就是爛，也要爛在她家！」
何舟辭嘴唇嗫嚅著，眼角淌下一行渾濁的淚。
「要是子喬還在就好了……」
「她不會不管我……」
……
可現在，
他的子喬，也不要他了……
15.
八月份，我終於守在村口，拿到了心心念念兩輩子的錄取通知書。
何舟辭和沈薇薇還因為盜竊罪，被關在看守所裡。
沈薇薇親口承認何舟辭偷錢，這件事像板上釘釘一樣無可辯駁。
沒了他們的幹擾，我很順利地拿到了通知書。
郵差笑著說恭喜。
「我送了好幾個村子的錄取通知書了。你是你們村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
我愣了下，「何舟辭也沒考上嗎？」
「沒吧……」郵差又把包裹裡的信件翻了一遍，「隻有你一個。」
劇情跟上一世開始變得不一樣。
我想，大概是高考前的早戀，讓何舟辭發揮失常。
不知道他和沈薇薇兩個落榜生，能不能繼續走到一起？
但不管怎樣，我已經從這段關系裡抽身而出。
我有我新的人生。
上一世，沈薇薇哪怕得到了錄取通知書，也不過是個末流大學。
但物以稀為貴，加上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包分配，沈薇薇趕上了體制內的末班車。
不同於上一世，我這次考進了一所重本學校，成為了一名外語系大學生。
我知曉未來二十年祖國的變遷，也知曉對外貿易的廣闊前景。
這一次，我終於擁有了對抗生活苦難的翅膀。
16.
我和何家、還有沈家籤了諒解書，這兩人才被從看守所放出來。
何舟辭來我家找我，卻被爸媽告知，我已經拿著錄取通知書離開了村子。
「子喬有出息，
是咱們村唯一一個大學生。」
「有這樣的閨女，我們驕傲。」
聽著我爸媽的話，何舟辭失魂落魄地走開了。
而我，也開始了屬於自己的燦爛人生。
再次聽到何舟辭的消息，是九十年代初。
他原本可以復讀，考入更好的學校。
沒想到沈薇薇為了拴住他，直接在村裡大肆宣揚，何舟辭玷汙了她。
「何舟辭，我懷了你的孩子。要麼娶我，要麼我去檢舉你。」
「想考上大學甩了我？做夢！」
沈薇薇瘋了一樣，想抓住何舟辭這根稻草。
她在村裡的名聲毀了。
如果不結婚，她會被村裡的唾沫淹S。
曾經的不婚主義，在現在的沈薇薇身上，像個天大的笑話。
何舟辭不得不娶了沈薇薇。
然而，哭鬧的孩子、地裡永遠幹不完的活，直接拖垮了他的高考夢。
他好不容易湊齊了一張南下的車票，想要趁著改革開放的熱潮出去打工，卻被沈薇薇拿剪刀剪了個稀碎。
「何舟辭，我欠你的是不是？」
「孩子還這麼小，你就想著逃跑。你是不是想去找陸子喬？我告訴你，隻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跟她在一起！」
她像個潑婦，剪爛何舟辭的衣服、砸了他的一切、燒了他的書！
那是何舟辭第一次家暴沈薇薇。
他關上門，當著哇哇大哭的孩子，無數次將沈薇薇踹進泥裡，將她打到骨折。
「沈薇薇，我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你！」
那一晚，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可他忘了，村子正在修路。
天色又黑，
他從斜坡上摔下去，掉進了自家玉米地裡。
一根廢鋼筋穿透了何舟辭的大腿，流了一地的血。
等再醒來，他成了一個瘸子……
但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學了外語，又接觸了不少外貿相關知識，一畢業便在上海注冊了外貿公司，成為中國最早一批吃螃蟹的人。
17.
「何瘸子！何瘸子！快去村口看看！陸子喬帶著一家子回來了！」
「那小轎車，老氣派了！」
「衣服也漂亮。真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陸子喬還那麼年輕漂亮！」
村裡的人路過何瘸子的土坯屋子，對著裡面的人喊道。
被喚作何瘸子的男人打開門，一瘸一拐往外走。
大概是走得太急，他差點絆了一跤。
快走到村口時，他看到從小轎車上下來的陸子喬。
他的眼眶一熱，貪婪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跟他一比，陸子喬顯得光鮮亮麗。
她好漂亮、好鮮活，跟上一世擺攤賣煎餅的中年婦女完全不一樣，整個人散發著優雅自信的氣質。
原來，婚姻帶給她的並不是幸福，而是一輩子的枷鎖。
現在的陸子喬，才該是她本來的樣子。
何瘸子想要上前，卻看到汽車上又下來兩個人。
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和一個漂亮精致的小女孩。
「媽媽，這就是你的家鄉嗎？你以前就在這裡生活？」
小女孩滿臉好奇，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興趣。
「這就是媽媽的家鄉。小洛，快給叔叔嬸嬸們發糖。」
陸子喬一句話，
那個漂亮到不像話的小姑娘便捧著糖果，一個個發糖。
小姑娘走到何瘸子面前，遞給他一塊糖：「爺爺，吃糖。」
何瘸子的眼一下子紅了。他的頭垂得很低，手指緊緊捏住那塊糖，輕輕說了句「謝謝」。
他問：「那個男人是你的爸爸嗎？」
小女孩看了眼陪在陸子喬身邊的男人，點點頭：「對呀，那是我爸爸。」
「我爸爸可帥了，很愛很愛我媽媽。」
「那就好,那就好……」
何瘸子連自己都說不清好在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都在說些什麼。
反倒是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的沈薇薇,飛跑到了陸子喬面前。
她現在胖了很多，頭發燙成亂糟糟的一團,整個人一副農村婦女的市侩模樣。
「呀！
子喬，你這衣服好漂亮！不便宜吧！」
「這是你老公？真帥！」
她一邊說,一邊往男人身邊蹭。
誰知道那男人直接避開她的接觸,眉頭皺成一團，「離我遠點！」
「怎麼？怕子喬生氣啊？不會的,我和子喬是多年的同學了，想當年,我們……」
「大媽,你誰？」
陸子喬面無表情地回懟。
沈薇薇狠狠愣住了。
就連她身邊的男人也忍不住翹起嘴角看笑話。
小洛蹦蹦跳跳地跑回去,「大媽，你身上好臭,我爸爸最愛幹淨了！」
沈薇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到最後，還是何舟辭抓住沈薇薇將她往家裡拽。
「賤女人！又出來給老子丟臉！看老子不打S你！」
何舟辭扯著沈薇薇的頭發往家裡拽,
周圍的村民起哄一般看笑話。
「何瘸子一喝酒就打女人。不止打沈薇薇，還打自己的親媽。」
「這麼多年了，兩人也能過到一起,真是奇葩！」
「子喬啊,林桂英這些年一直後悔，說自己的兒媳婦怎麼不是你？」
「我看他們一家人都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就何瘸子那樣,也就沈薇薇配得上！」
眾人七嘴八舌，一頓嘲笑。
我卻若有所思地看了何家老房子一眼。
18.
我這次回村,是為了投資村裡。
先富帶動後富,不止是說說而已。
接連考察了村子周圍,每次都能看到何舟辭遠遠望著我的身影。
我們現在差距太大,他甚至沒有勇氣走到我的面前。
直到我帶小洛下河抓蝌蚪,他才一步一瘸走過來。
兩世的遺憾在他眼中交錯而過。
他嗫嚅了半天,被酒精麻痺的嘴唇才艱難地吐出「對不起」三個字。
「沒關系。」
我看著不遠處小洛和老公抓蝌蚪的身影，嘴邊漾出微笑：「何舟辭,你看,這才是我想要的幸福。」
愛和陪伴能治愈傷痛，但顯然，何舟辭並不是那個對的人。
何舟辭的眼瞳有一瞬間的驟縮,麻痺了兩世的痛苦，終於在某個蟬鳴陣陣的午後,全線崩潰……
19.
跟村長談好了合作，我又帶著老公和小洛在村裡瘋玩了幾天。
「媽媽，村裡很好玩,但我想家了。」
小洛打著哈欠，窩在我懷裡說。
天上的星星很亮,像極了十年前的星星。
周圍的蚊蟲卻很多,
多到將小洛的胳膊咬紅了。
我一邊驅趕蚊蟲，一邊想，這裡畢竟不是她的家。
「老公,明天我們就離開吧。」
「回我們自己的家。」
「好，咱們回家。」
三雙手交疊在一起，堅定又溫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