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樵夫和我相熟,將人送到窯洞時,砚池已面如金紙,口吐白沫,雙眼都迷離了。


 


瞧見他這般,我急得不行,到處去求大夫。


 


普通的大夫,這種毒症根本治不了。


 


厲害的大夫,卻因我拿不出足夠的診費碰壁而歸。


 


最後隻能忍著惡心,舔著臉去汝陽侯府,求呂宣奉幫忙。


 


「侯爺,砚池快不行了。隻要五兩銀子,您隻要給我五兩銀子給砚池請大夫,我這輩子做牛做馬結草銜環報答您。」


 


他當時抱著新帝賜下的美人,坐在馬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我,面上滿是嘲諷。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惡毒,為了回侯府,為了引起本侯的注意,連自己的兒子都詛咒。」


 


說完便吩咐馬車去往城南的銷金窟,據說那裡的紅袖招,一杯美酒就要上百兩。


 


我眼睜睜看著馬車逐漸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心S如灰。


 


偏偏老天也嘲笑我,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絕望地在街頭遊蕩,不知怎的,竟走到了被抄家查封的相府。


 


看到相府破落門頭的那一剎那,我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幼時,身為太醫院院正的外祖父逼我背醫書,我覺得深奧難懂,偷偷把書藏在床榻後的暗格裡……


 


病急亂投醫的我,急忙找到相府後院的狗洞,扒拉了幾下爬進去。


 


好在,我做姑娘時睡的那張床還在,暗格裡的醫書也還在。


 


我臨時抱佛腳,找到了解毒的法子,將砚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從那以後,我把那本醫書視為珍寶,日日翻看。


 


我資質不好,記性也不佳,那本醫書我翻了一輩子,卻沒真正給外人看過病。


 


隻是砚池若病了,

再不用去尋醫問藥,自己便能琢磨著醫好他。


 


隻是寒窯太苦,我終究是醫者不自醫,等砚池終於振翅高飛時,我也油盡燈枯了。


 


7


 


就在我冷著臉陷入回憶中時,一頂青衣小轎忽然停在我的院門前。


 


下來的人,正是宮裡陛下跟前最紅的高公公。


 


「喲!汝陽侯也在啊!巧了,省得咱家再跑一趟。」


 


他涼涼瞥了呂宣奉一眼,而後笑著掏出聖旨看向我。


 


「李若羽接旨。」


 


我想起昨日送入相府的「龍血清毒丸」,心頭一動,急忙跪下接旨。


 


「臣女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相之女李氏若羽,稟性貞純,夙嫻禮教,深明大義,獻藥有功。冊封李氏若羽為賢德郡主,賜食邑八千戶。欽此!」


 


高公公念完之後,

把聖旨放在我手裡。


 


站在一旁的呂宣奉面色一變,目光SS盯著我手裡的聖旨,眼底的神色甚是陰沉。


 


「獻藥有功,你獻的什麼藥?獻給了誰?」


 


我收好聖旨,目光淡淡。


 


「自然是世上僅此一顆的『龍血清毒丸』。所獻之人,自然是需要解毒的人。」


 


一個,本來S在這個月月底的尊貴之人。


 


高公公微微扯了扯嘴角,眼神涼涼地掃過面色忽然難看的呂宣奉。


 


「呂侯爺,陛下前些日子不爽利,昏迷多日,御醫們都查不出症結。可昨日李相匆匆入宮,將解毒丹送上,陛下終於醒來,正在回想中毒時,都接觸過誰。」


 


他目光冷冷地看著呂宣奉。


 


「呂老侯爺於咱家有恩,今日便鬥膽提點您一句。陛下才四十有二,言盡於此,您自己掂量吧!


 


說著便鑽回青衣小轎,慢悠悠地回宮復命去了。


 


目送高公公的轎子離去後,呂宣奉看著我咬了咬牙。


 


「陛下中毒昏迷一事,朝廷裡都沒幾個人知道,本侯倒是一直小看你了。」


 


隨即,他嘴邊勾起一抹極為惡劣的笑,俯在我耳邊輕聲道:


 


「這麼說來,你早就知道,本侯當初會被你救起,以此請陛下賜婚,是三皇子的計策。如此,你還能將計就計,必是早就思慕本侯多年了吧!」


 


說著,他竟伸手欲要攬我入懷,我隻覺惡心得不行,急忙避開。


 


他輕笑。


 


「矯情什麼?昨日是本侯不好,一時氣急才生了和離的心思。恰巧那紙和離書還未承到府衙登記,本侯今日心情不錯,一會兒便回去撕了罷!」


 


我冷冷地看著他。


 


「已經登記了,

昨日獻藥的請求,不是什麼郡主頭銜,而是和你的和離書。」


 


隨後,我便從聖旨裡拿出一張燙金紅紙,上面御賜和離四個字,格外明顯。


 


附帶的,還有一張砚池同呂家斷親的文書。


 


瞧見這兩張東西,呂宣奉的面色瞬間黑沉無比,伸手就要搶過去撕毀。


 


卻被一把菜刀抵住了腰。


 


他一陣錯愕,轉眼便見不知何時衝出來的砚池,拿著菜刀兇狠地瞪著他。


 


「呂砚池……」


 


看著這個自己疼愛過,也厭惡過的嫡子,呂宣奉面色極為復雜。


 


冷冷看了我一眼後,便轉身回府了。


 


8


 


看著他走進侯府後,砚池才松了口氣,回頭擔憂地看著我。


 


「娘,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沒事!」


 


回院時,砚池忽然問我。


 


「娘,您怎麼突然之間就變得這樣厲害了,不但知道宮裡的陛下中毒了,還知道『龍血清毒丸』能解。」


 


說著,他撓了撓頭。


 


「不知道是不是記憶混亂了,我記得小時候,好像吃過『龍血清毒丸』,大概三歲左右我被一條溜進後院的蝮蛇咬了……也許我記混了吧!」


 


我聞言微愣,隨後苦笑著搖搖頭。


 


砚池是能在前世那樣的逆境中,考上狀元的人。


 


記憶力本就非一般人能及,他對三歲左右的事情還有印象,也是正常的。


 


「砚池……你知道你曾外祖父是誰麼?」


 


我靜靜看著準備回書房的砚池。


 


「他是上一屆的太醫院院正,

鄭黎。」


 


「鄭黎?」


 


砚池瞪大了眼。


 


「那個為了救治瘟疫,被活活燒S在瘟疫村子裡的鄭黎……」


 


我點點頭。


 


「『龍血清毒丸』就是他研究出來的,隨著他的S亡,便斷了傳承。」


 


曾經那個總愛拿著戒尺打我手心的老頭,有著這天底下最軟的心,在該頤養天年的時候,闖進被封鎖的瘟疫村子,想要救下染病的村民。


 


最後,卻被朝廷的官兵,連同那些村民一起,燒成了灰燼。


 


老頭活著的時候,總是唉聲嘆氣,說自己生的幾個孩子,沒有一個能夠繼承衣缽,將來S也不瞑目。


 


眼下,他可以瞑目了。


 


9


 


日子平平淡淡過了三日,聽說相府的封禁解除之後,我本打算帶著砚池回去看看。


 


不想,京城忽然戒嚴,百姓們被官兵勒令不得出門。


 


入了夜,便響起了滔天的喊S聲。


 


我給砚池的耳朵塞上棉花,把他哄睡後,便搬了一張躺椅到院子裡。


 


月光如水銀瀉地,靜靜地流淌在庭院裡,給青石板復上了一層清冷的薄紗。


 


椅子邊上,放著一盤時興的瓜果。


 


我悠闲地躺著,一邊吃瓜,一邊聽著侯府那邊兵器交接的「鏗鏘」聲,女眷和孩童的慘叫聲。


 


不久後,一切塵埃落定,成群的馬蹄聲、腳步聲離去。


 


我吃完了瓜果,又泡了壺清茶。


 


夜色如墨,庭院寂然。


 


隻有檐角的風鈴在微風中發出細碎清響,仿若前半夜的喧哗都是幻聽。


 


「砰」


 


沉悶的重物落地聲,伴隨著幾聲粗喘,

在我身側響起。


 


我側臉看去。


 


月色下,容貌怡麗的男子,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喘息著靠在靠在廊柱上。


 


轉眼,靜靜看向我。


 


「滴答!」


 


「滴答!」


 


是鮮血落地的聲響。


 


「為什麼?」


 


他痴痴地看著我。


 


眼若深潭映月,長睫低垂時,便投下一片憂鬱的陰翳。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送藥入宮,救下本該在月底S去的陛下。


 


為什麼……背叛他……


 


我站在廊下,借著月光看著這個曾經讓我輾轉反側,愛得忘記廉恥的男人。


 


他的模樣,還是如過去一般醉人。


 


是所有皇子中,

最好看的。


 


「趙靖安,你千不該,萬不該對我家老頭出手。」


 


「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和孩子的未來。」


 


他委屈地看著我。


 


「隻要我成功登基,便會偷偷將你接入宮中,封你為後。至於相爺,我也會洗清他的冤屈,讓他重回朝堂……」


 


「呵……」


 


我嘲諷地瞧著他。


 


若沒有前世那些經歷,說不定,我又要被他騙了。


 


「你說的這些,你自己信嗎?」


 


陛下一共有八位皇子。


 


除了宮女生的三皇子,每一位皇子的背後都實力雄厚。


 


當年我在茶樓和三皇子趙靖安偶遇,被他的才情吸引的那一刻起,我就掉入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裡。


 


因為,我是爹唯一的孩子。


 


幾乎所有皇子都以為,抓住我,等抓住了我爹。


 


畢竟,我爹當年為救掉入冰窟的娘,失去了孕育後代的能力。


 


他不可能再有別的孩子了。


 


可能是因為娘親去得早,沒人教我如何分辨男人的真心假意。


 


我很快就入了趙靖安的圈套。


 


他跟我說,他愛我如命,想不顧一切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父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若我和他明目張膽地在一起,一定會讓陛下起疑心。


 


於是,我便傻傻地隻和他私會,除了父親之外,不告訴任何外人我與他早已私定終身。


 


父親多次和我談心,說三皇子不是良配。


 


他沒有我想的簡單。


 


可我都置若罔聞。


 


直到,我快錯過適婚年齡時,忽然一時心軟救起倒在路邊的呂宣奉。


 


哪裡知道,這也是一場早就設計好的戲碼,就等著我傻傻上鉤。


 


賜婚甚至送到家時,我氣得差點砸了閨房。


 


痛不欲生之際,便偷偷溜出去找趙靖安,想讓他帶我遠走高飛。


 


他說過,為了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嗎?


 


呸!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我去找他時,他正和被呂宣奉退婚的將軍府姑娘談笑風生。


 


我沒忍住心裡的嫉妒,躲在暗處偷聽。


 


「呵……李相那女兒,蠢得要命,但怪好用的。前段時日,本殿用她的小命威脅李相,讓他對本殿私吞江南賑災銀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他竟傻傻的變賣家業,用自己的銀子去填這個空缺。

不愧是能生出小蠢貨的大蠢貨……」


 


「既然好用,為何不直接收了?」


 


那將軍府的小姐倚在他懷裡輕笑。


 


「相爺的勢力,不小吧!」


 


他嗤笑。


 


「太蠢了,留在身邊,怕被傳染。」


 


那日之後,我的心徹底S了。


 


對呂宣奉也不再抗拒,甚至漸漸被他的熱熱情感動,漸漸動了真心。,枕感動


 


可到底還是太蠢,沒想過呂宣奉其實也是趙靖安的人。


 


我自始至終,都在他編織的網裡。


 


被他像提線木偶一樣控制,最後輸的一塌糊塗。


 


而父親也被我連累,知道他太多的秘密,早就在他想要毀滅的名單裡。


 


待他一遭得勢,第一個要處置的就是父親。


 


10


 


趙靖安靠在廊柱下,

捂著血流不止的胸口,靜靜審視著我。


 


片刻後,自嘲地笑了聲。


 


「呵……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哪裡想到,最後,本殿謀劃十數年,竟然栽在你這小蠢貨手裡。區區一枚藥丸……呵……」


 


是啊!


 


破一場奪嫡謀局,竟然隻需要一枚藥丸。


 


其實不是。


 


需要的是我前世那愚鈍悲苦的一生。


 


我是真的不聰明。


 


花了一輩子,擁有前世所有的記憶。


 


在那二十三年裡,日日夜夜都想著,如果能重生,我該怎麼做,才能用最簡單有效的法子,將他們踐踏成泥。


 


能分析到從老陛下入手,我反復琢磨了十幾年呢!


 


「呵……」


 


他忽然一個箭步閃到我身邊,

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目光病態地盯著我。


 


「當年,羽兒可是說好了,要與本殿同生共S的,眼下,是兌現諾言的時候……額……」


 


他甩了甩頭,似乎想讓自己清醒些。


 


可轉眼便「砰」的一下,跌在地上昏S過去。


 


同時,院門口的屋檐陰影下,也倒了一個。


 


我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著茶,抬眼看著天上的明月。


 


「好圓,今天是十五啊!」


 


11


 


三皇子謀反失敗,同他結黨營私的將軍府和汝陽侯府,都受到了牽連,盡數流放充軍。


 


陛下此番在鬼門關走一遭,又被兒子逼宮謀反了一次,實在有些心有餘悸。


 


直接讓位給太子,當了太上皇。


 


而我那總嫌閨女太蠢的父親,去過我家的地窖後,隻覺心力交瘁。


 


次日便告老還鄉,辭官回去給我娘親守墓去了。


 


臨走前,指著我的腦門,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唉!罷了罷了!」


 


12


 


這次謀反的主角,三皇子和呂宣奉並沒有被官兵搜捕到。


 


他們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往後的數十年,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


 


12


 


五年後,我兒砚池高中狀元,縣試舞弊的事情又再次被翻了出來。


 


可這一回,書院的先生和同窗都積極出面,給他澄清當年之事。


 


惹得世人紛紛同情他的遭遇。


 


他打馬遊街時,

我風風光光地去城郊的貧民區擺了三日流水宴。


 


後又在這裡設立善堂,收留一些被休棄的婦人和一些無人要的孩子。


 


善堂裡專門設立各種手工作坊,可以讓她們自力更生。


 


讓她們有銀錢進賬,有片瓦遮身,有寒衣蔽體,有暖食果腹。


 


還有專門教手藝的學堂。


 


讓這裡的孩子長大後能有一門手藝,可以養家糊口。


 


其中,醫術一門,除了會教導善堂裡的孩子,還會廣收門徒。


 


待我垂垂老矣,醫徒已遍布天下。


 


區區「龍血清毒丸」,已是普通藥店必備之物。


 


天下醫者紛紛敬我為藥主。


 


我帶著一壺好酒在外祖父墓前,慢慢地撒。


 


「吶……不許再說後繼無人了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