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件,退了與謝釗的婚約,成全他和我爹的養女江枕月。
第二件,將自己從族譜中除名。
將兄長從小到大送我的生辰禮盡數退回。
然後一把大火,燒光我存在的痕跡。
我一日未曾後悔自己的決定。
因為為了娶江枕月,謝釗不惜以S相逼。
為了替江枕月出氣。
兄長也罰我在祠堂的雪地裡,整整跪了兩日。
致我不良於行。
可八年後,我重回京城。
金鋪偶遇。
曾被如珠如寶捧在手心的江枕月,不過直呼一聲我的名字。
便遭兩人訓斥。
「她是你的姐姐,你怎可如此無禮?」
「這般小家子氣,府中幾年,
還沒學會規矩?」
1
京城很大。
我沒想到回京不過五日,就與江枕月重遇。
城東頭的金鋪。
我剛取好提前打造的頭面,便聽見一道女聲。
「夫人,您瞧,那人手上的頭面好漂亮。」
「如此華貴,想必溫宜公主一定喜歡……」
的確好看。
純金打造,紅瑪瑙鑲嵌。
是我提前幾個月畫好圖紙,命人送進京城定做的。
頭面華貴。
有人議論,也算正常。
我本不想理會。
可剛要裝入盒中,就聽身後的人上前。
「這位姑娘,我瞧這頭面不錯,可否……」
女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清了我的臉。
而我也看清了她的。
是江枕月。
同八年前總是一身鵝黃素衣,跳脫鮮活的模樣不大相同。
如今她梳著婦人發髻,衣著雍容華貴。
不過仍和以前一樣。
人後她看我,眸中總有藏不住的厭惡。
「殷梨?」
大約因為震驚,她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
饒是她反應過來,立即捂住嘴,還是驚動了停在金鋪外的馬車。
嘭的一聲悶響。
車簾掀動,腳步聲急切。
裡面的人衝下車來。
隻一眼,眼眶就紅了。
「阿梨……你,還活著?」
2
謝釗。
十四歲那年與我訂下婚約的禮部尚書之子。
隻不過,距婚期還有半年的時候。
他便鬧絕食、鬧自盡,要同我退婚,娶我爹從外面帶回來的養女。
說是養女。
其實是我爹養在外面的私生女。
這件事在家中不是秘密。
和自小被教導掌家庶務、處處謹言慎行的我不一樣。
她性子鮮活、跳脫。
總是「哥哥」「爹爹」地喚。
一句話就能將人逗得捧腹大笑。
也一句話便能哄得人沒了脾氣。
家中子嗣單薄。
驟然多出一個人美嘴甜的妹妹,一開始,我也很歡喜。
但這份歡喜在那年上元節燈會上,偶遇謝釗追著她哄時戛然而止。
「好阿月,那盞燈王明年我一定贏了送你!」
「別生氣了,
上次你不是說想放紙鳶嗎?等開了春,我親自扎一隻帶你去京郊踏青,行不行?」
謝釗要送她紙鳶?
他們什麼時候如此相熟?
江枕月房中那些泥人、玉簪,都是謝釗送的嗎?
……
那段時日,我想了很多。
我想不通。
於是在禮部尚書生辰宴那日,將他喚至無人的水榭,旁敲側擊問了一句。
「謝釗,近來聽聞你與阿月走得頗近……」
話還未完,他便大發雷霆。
他怒斥我善妒。
斥責我還沒過門,便端起了夫人的架子。
聲音引來一眾賀壽的賓客,最終鬧到他爹娘和我兄長那裡。
那一日。
他當著他爹娘的面,
舉著匕首對準自己。
「我喜歡的人是阿月,這輩子隻會娶她為妻,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若你們非要逼我和殷梨成親,我寧願一S!」
又看向我。
「殷梨,今日你退婚還是不退?」
「是不是要逼S我和你妹妹,你才高興?」
逼他?
我一句話都不曾說,哪裡就逼他了呢?
我沒想到他會將事情鬧得那樣難看。
也沒想到為了退親,他會鬧到絕食,鬧到京中盡人皆知。
哭了幾日。
終究還是如他所願,將退婚書送了過去。
那之後,我不太好過。
被兄長殷珩送去京郊的莊子,差點沒熬過去。
直到收到那封「可願意離京」的書信,離開京城。
至此八年,
再沒有聽過「殷梨」這個名字。
「認錯人了。」
不欲糾纏。
示意荷葉捧好盒子,我往外走。
可剛走兩步,手腕就被人拽住。
皺眉回頭。
隻見謝釗眼眶泛紅,SS盯著我。
神情近乎執拗。
「我不信!我絕不會認錯!」
「你就是阿梨!」
3
阿梨?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他這般喚我。
從前,他隻喚我「殷家妹妹」,或連名帶姓,喚我「殷梨」。
我與謝釗的婚約,雖是兄長做主定下。
但我也曾真心實意地心儀過他。
畢竟,他會在我生辰時送上精美賀禮。
會在兄長說教我時相護:「殷兄,
殷妹妹已經如此知書達理,你還要她處處謹言慎行,是不是太嚴厲了些?」
「別聽你兄長的,反正你要嫁給我,我家可沒這些規矩。」
可後來我才知道。
那些精美的禮品,不過是他隨口吩咐管家備下的。
那一聲聲的「殷家妹妹」之外。
還有「王家妹妹」「李家妹妹」。
隻有江枕月。
親手制作的紙鳶、親自雕的木頭小兔子。
還有那一聲聲親昵至極的「阿月」。
處處例外。
處處用心。
可今日,他卻喚我「阿梨」?
略顯親昵的稱呼令我一陣不適。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掙脫鉗制。
侍女荷葉年齡雖小,卻真心護我。
她擋在我身前,
像護雞崽子一般護著我往外走。
「呸!登徒子!」
「姑娘,快走。」
謝釗大概想追來,但被江枕月攔住。
「夫君……姐姐已經S了,隻是容貌相似而已,她怎麼可能是……」
她聲音輕顫,語氣微急。
話還沒說完,便被謝釗冷聲打斷。
「閉嘴!」
「當年那場大火沒有找到任何屍身。」
「江枕月!阿梨是你姐姐,你就這麼希望她S?」
4
二人的爭執聲從身後傳來。
但我也沒心思理會。
直到馬車前行,再也聽不見兩人的聲音,我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姑娘,你沒事吧?」
侍女荷葉皺眉湊上來,
捧住我的臉。
她今年不過十一,年齡雖小,但人小鬼大。
「瞧他們的架勢,應當還要找你。」
「不怕,我保護你!再遇見他們,我罵!」
她小小的五官皺在一起,嚴肅得有些可愛。
令我因驟然重遇而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
「哪輪得到你呀,方才……隻是太突然了,我沒有準備。」
揉揉她的頭,我輕嘆一聲。
我性子內斂,自小便不善言辭。
因父親常說兄長將來是有大作為的人,處處要我謹言慎行。
因此每每說話,我總會想了又想,思了又思,生怕說錯一句。
回京之前我便知道,一定會再見他們。
也想過該如何說、如何做?
隻是方才太突然,
我一時忘了。
哪裡輪得到荷葉一個孩子次次相護呢?
但有一點她沒說錯,他們肯定還會找來的。
果然,回府不過半個時辰,就有人敲響大門。
不過來的不是謝釗和江枕月。
而是殷珩。
管家來稟報時,我正在清點過幾日要送去溫宜公主府上的禮。
還未想好見不見。
他便已經衝了進來。
看清我的容貌,他微怔,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
好半晌,忽然神情動容。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阿梨,這些年過得好嗎?你去哪兒了?為何一直杳無音信?」
5
殷珩曾是我兄長。
我娘姓夏,是父親的繼室。
我與他雖非一母同胞。
但年幼時我與他關系不錯,也曾親昵喚過他「哥哥」。
那些年,他受罰,我陪他,替他求情。
他科考,我替他縫護膝、縫襪子。
而他督促我課業,尋人教我禮儀。
每年生辰,會贈我一些小玩意。
雖然不值錢,但也算得上用心。
我一直以為,我們與旁人家一母同胞的兄妹並無區別。
直到父親病重後將江枕月接回來。
他寵溺地任由江枕月搖著他的胳膊,喚他「哥哥」。
縱容江枕月在府中橫衝直撞,給她裁當季最新式的衣裙,買樣式最精美的步搖簪子。
卻一再叮囑我:「阿梨,你是嫡女,要穩重。」
「你是姐姐,合該讓著阿月。」
還不許我喚他「哥哥」,
連我說話談笑稍微大聲一些都要被訓斥。
那時我才明白,我們與旁的兄妹,從來都不同。
後來,父親病逝。
按禮制,我需守孝三年才能出嫁。
我好不容易熬到婚期,卻遭遇謝釗變心。
那日從謝家回來,江枕月不過同他哭訴:「哥哥,我和謝釗兩情相悅,都是殷家的女子,為什麼嫁給他的人不能是我?」
他便連猶豫都沒有,吩咐我。
「阿梨,寫一封退婚書吧,對外就稱是你德行有虧,配不上謝世子,自願退婚。」
「阿月這些年吃了很多苦,咱們本就虧欠她,理應讓著她些。」
欠?
我何曾欠過她呢?
我不明白。
饒是我從小循規蹈矩,從未忤逆他的決定。
那一次,
也忍不住問:「可明明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我讓呢?」
那日,他並未回答。
在江枕月「姐姐,你是不是從沒有拿我當一家人?」的哭訴中大發雷霆。
「阿梨,阿月是你妹妹,你竟為了一樁婚事,便如此咄咄逼人?」
他罰我去祠堂外跪著。
讓我什麼時候想明白,願意寫退婚書,什麼時候再起來。
祠堂外的青石板地上,連個蒲團都沒有。
整整兩日大雪,除了看住我受罰的下人,沒有一個人想起我,也沒有一個人給我送過吃食。
我終於受不住。
也終於想通了,如他所願,寫下他們想要的退婚書。
條件是將我從族譜上除名,從此以後我不再是殷家人。
那時,他雖發了怒,卻也遂了我的願。
當著我的面將我的名字從族譜上劃去,
便將我送去了京郊的莊子。
離開京城那日,我將他從小贈予我的生辰禮物送了回去。
除了兩件換洗衣裳,什麼都沒帶。
從莊子中消失前,也將我生活的痕跡一把火燒了個幹淨,再沒有回過京。
同八年前相比,如今的殷珩憔悴不少。
可明明八年前他將我撵走時,語氣冷硬:「想清楚了!今日你踏出這個家門,便再也不是我殷家人!」
此刻他看著我的眼神,卻氤氲著悔意。
我不懂。
也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想了想,斟酌措辭。
「殷大人,你弄錯了。」
「八年前我已經從族譜上除名,早就不是殷家人了。」
「如今我姓夏,叫夏梨。」
6
我語氣很淡。
但認真的神色還是讓殷珩的眉頭輕皺,表情瞬間微沉。
他咬牙,似不敢置信。
「當年族譜除名一事並未尋族中長老見證,也未去戶所造冊,作不得數,我也未當真。」
「如今八年過去,你竟還在賭氣?」
他頓了頓。
不等我開口,又道:「既然你回來了,住在外面難免讓人說闲話,趕緊收拾收拾,同我回去。」
這般理直氣壯的語氣,同當年讓我寫退婚書時一模一樣。
可如今的我,已與當年不同了。
「於我來說是真的就行。」
「殷大人,就當殷梨S了吧,日後別再來了。」
話既然說清楚,我便不想糾纏,喚來小廝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