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嗯?」
「周裕青。」
「……幹嘛。」
我沒吭聲,就偷偷地笑。
「你餓傻了?病傻了?」
我戳了戳他餓得浮腫的臉,一戳一個小小的坑:
「等咱們落了腳,有了錢,我洗四遍澡,也抹桂花油。」
「拉倒吧,哪有錢給你買桂花油。」
唉,他不懂我的意思。
滿天星子,像白糖,像周裕青。
忽然,周裕青嘆了口氣,很輕很輕地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呀?
沒什麼,不記得就算了。
「葡萄。」
「……幹嘛?」
「要是我S在路上了,你就當那個對你很壞很刻薄的周裕青S了好不好?
以後想起我,別隻記得我對你壞。」
我心裡一酸,忍不住原諒了他一點:
「不是,你也有好的地方。」
「快說呀,我哪裡好?」
「別催,一下子想不起來了,都怪你平時對我太壞了!」
……
「葡萄,要是我S了,你就去找鄒柏安,他……其實算是個好人,也喜歡你,不會欺負你也會給你一口飯吃。
「你要是喜歡他,跟他睡覺,我也不讓你賠錢。」
真傻!你要是S了還怎麼找我賠錢呀!
「但是你、你晚兩天再跟他睡覺,也別讓我知道。」
「你都S了,咋知道啊?」
周裕青忽然生了好大的氣:
「你不來給我燒紙嗎?
」
哦哦哦,燒的,燒的。
我說燒的,周裕青不知怎麼又生了氣。
「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說你不跟他睡覺嗎!」
我才覺得莫名其妙呢!
要我跟他睡覺的是你,不讓我跟他睡覺的也是你!
「你你你……」
「我本來就沒打算跟他睡覺。」
「那你想幹嘛!」
「我跟你一起S。」
周裕青不說話了,沉默過了好久好久。
「葡萄。」
「嗯?」
「葡萄。」
「……幹嘛?」
「活下去,不許S。」
5
當我醒來時,才發現自己躺在草棚子裡。
我忙起身去找周裕青,卻發現他躺在我身邊,還SS抓著我的手腕。
我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周裕青的手才松開了。
那熬藥的女大夫詫異地笑道:
「你家郎君病得更重,本來不該叫你們躺一起的,可是怎麼也掰不開他的手。」
「這是哪裡?」
「京郊。」
女大夫告訴我朝廷在城外支起粥藥鋪,賑災的官員和平亂的官兵俱已出動,想必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平息這場禍事。
我的心稍稍安穩下來,又擔心周裕青的傷勢。
「他太虛弱了又病得那麼厲害,能不能醒還不好說。」
我才發現他渾身燒得滾燙,那隻藏著不叫我看的手臂,傷口已經潰爛得不成樣子。
我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接過女大夫手中湯藥,
一點點喂他。
這些日子除去擦洗喂藥,我還託人去城裡打聽周裕青的叔叔,想著去城裡治病總歸好得快些。
周裕青叔叔派人來接周裕青進府時。
眾人站在門口,看著我這個小叫花子的模樣,紛紛愣住了,嘀咕道:
「她是周少爺的救命恩人?
「不然給兩個錢打發出去?」
周夫人沒好氣地瞪了底下人一眼:
「你要打發什麼?打發我兒子的命?」
聽我說完這一路如何逃難,周裕青如何護著我,周夫人看著昏迷不醒的周裕青,心疼得紅了眼眶,到底沒有怪我,甚至連一句重話也沒有說。
她隻是嘆了口氣:
「青兒生辰那天,跟我說要娶你當夫人,我是看不上,不願意的。
「葡萄,你不要怨我刻薄勢利,
一個做娘的自然希望自己孩子無災無難,平安富貴。
「當初青兒多麼驕傲的性子,可是瘸了腿,脾性也古怪起來,連平日上街他總覺得旁人看他是瞧不起他,不看他也是瞧不起他。」
我忍不住轉頭去看周裕青,他靜靜躺在那裡,好像要做一個很久很久的夢。
「但是你來以後,青兒就不大一樣了,人也有了點生機。
「葡萄,我厚著臉皮為我這個兒子說句情,青兒從前不是這樣的,你知道極度的自卑有時候看起來很像自負。」
周夫人說完已經滴下淚來,我忙遞過去帕子,小聲安慰她,也安慰我自己:
「他壞了一條腿,走得慢,那我等等他。」
何況他這次回來找我,已經追上我了。
剩下的路,就慢慢走吧。
可是周裕青病得太厲害,
不肯醒。
神醫說病已經大好,可能是被夢境魘住了。
但是不知道是什麼夢。
我湊近周裕青耳邊小聲說:
「你放心吧,我告訴了蘇小姐家人,她已經被贖回家了。」
周裕青一動不動。
「那盆你最喜歡的那盆白獅子,長樂拿去喂豬了。」
周裕青昏睡著,沒有反應。
「那天我其實給你準備了生辰禮,想著回去給你煮一碗長壽面,再臥個荷包蛋的。」
周裕青睫毛像蝴蝶,輕輕顫動,又歸於平靜。
我託著腮打量著周裕青,心裡有點犯難,怎麼有好吃的都不醒。
對了!
我趴在他耳邊,小聲絮叨:
「你再不醒我就要走了,我去跟鄒柏安睡覺。」
周裕青還是沒有反應,
我嘆了口氣,轉身要走。
忽然身後人攥住了我手腕,力氣大得叫人發痛。
我驟然被扯入一個怒氣衝衝的懷抱,周裕青撐著虛弱的身子,陰沉著臉:
「你要跟誰睡覺?」
我愣住了,欣喜地喚人:
「少爺醒了!」
周裕青卻掰過我的臉,一定要問個明白:
「你先說清楚,你要跟誰睡覺?」
我實在怕旁人瞧見了笑話,忙哄他:
「跟你跟你!等你病好了跟你睡覺!」
聽我這麼說,周裕青才不情不願松開手。
日頭漸漸熱起來,周裕青的病也一點點好了。
神醫也說腿如果好生調養,也許能正常行走,起碼不用拐棍了。
大暑這日,我和周裕青的婚期也商定了。
婚期就定在一年後,
當然還要看他表現。
成親的嫁衣和頭面都要提前一年定。
梳頭娘子來為我梳妝裁衣時。
周裕青打量了我好一會,趁著四下無人,他紅著臉,飛快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是看你塗了口脂,像點了紅的饅頭才親你的,不然我才不……」
我叉著腰,當然不肯慣他毛病:
「周裕青!說人話!不許刻薄我!」
……
周裕青臉紅到耳尖尖,說真心話時也打磕巴:
「是我、我看你好看,臉上小雀斑像星星,唇上胭脂像蜜,才忍不住想親你。」
「那以後還說不說刻薄話了?」
「不說了不說了。」
旁邊小廝用手肘戳了戳長樂,擠眉弄眼地笑:
「你看咱們小夫人跟少爺這像什麼。
」
仲夏的熱風吹著楊柳葉子打著焦黃卷兒,熱得少爺抱來討夫人歡心的那條小黑狗躲在柳樹蔭裡趴著。
長樂託著腮,眯起眼睛瞧了一會無精打採的小黑狗,又瞧了瞧自家臊眉耷眼的少爺,也樂了:
「像、像、像訓狗!」
周裕青番外:
第一次見到葡萄,周裕青就很不喜歡她。
葡萄黑瘦黑瘦的,攥著手中薄薄的小包袱,好奇地往屋內張望。
葡萄是母親為他買的第五個通房。
他瘸了腿消沉到現在,母親為他操碎了心。
接連買了四個貌美丫鬟,希望能叫他有些生氣。
周裕青不收用,隻讓長樂去問她們,少爺瘸了腿,她們是怎麼想的。
有說不介意,有說可憐少爺,有說願意盡心服侍少爺,還有的拼命擠下幾滴眼淚。
她們說什麼,周裕青都覺得說違心話的她們可憐,連帶著自己也可笑。
唯獨問到葡萄時,她正在賣力擦那柄紫竹木拐棍,還讓旁邊周裕青給她搭把手,端盆水。
發覺長樂沉默著,葡萄才抬起頭,恍然大悟地撓撓頭:
「對不住啊少爺,我忘了你是個瘸子!我自己端自己端。」
長樂小心翼翼去看周裕青的臉色,心想這個姑娘今天就得滾蛋。
周裕青說不清,當葡萄說忘了他是個瘸子時,自己心頭那種微微的竊喜是什麼情緒。
他已經很久沒被人當成正常人了。
當初他和鄒柏安,關系其實很好的,原本書院考學時,二人互相不肯讓。
他從馬上摔斷了腿,回書院耽誤了課業,可還是考了第一。
本來周裕青很高興,可後來他聽到鄒柏安說,
怕周裕青從此灰心,所以這次考試故意讓著他。
那些自以為是的好心,對周裕青來說是巨大的羞辱。
他的性子越來敏感古怪,越來越偏執刻薄。
後來家中不許提瘸,跑,跳,到後來連一切關於腿的詞都不許講。
可越是刻意地不許講,就越是在開口前,已經在心裡念上千百回。
長樂想幫葡萄講兩句好話,就問她怎麼看待少爺的腿。
這話問得葡萄有點摸不著頭腦:
「那咋了?我的二黑瘸腿也照樣看家呢。」
長樂忙去捂她的嘴:說少兩句吧活爹。
周裕青不知為何,心裡竟然觸動。
留下她吧。
讓她洗四遍澡,並不是嫌她髒,他自己平時都換水洗五遍呢。
那盆白獅子本來就是拿去給她撐腰的,
怕那些高門小姐勢利眼瞧不起她手上空空。
拿她和蘇小姐比,也不是喜歡蘇小姐,是想著自己如果腿是好的,是不是本來該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喜歡葡萄,難道真是腿瘸了,自己也沒了心氣,覺得自己配不上千金小姐了?
所以說刻薄話,貶低她,也貶低自己。
還是母親看出了他虛張聲勢的自卑,勸了一句:
「青兒,你平日說話不中聽,可是你記著戳人心窩子的話不能說,做人說話都要給自己留轉圜的餘地。」
裝睡時,聽她跟長樂說打算要二十兩銀子給自己過生辰。
周裕青心裡著實高興,盡力找各種借口給她銀子。
想要一身她做的衣裳,又怕趕工太快傷了她的眼睛。
那就扇墜子、玉绦子,隻要是她送的,
都好。
他是想著生辰那日跟母親說,娶葡萄當正頭娘子,他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以後也不說刻薄話傷她心了。
可那生辰禮不過是一場空歡喜。
她想去鄒家,不惜拿出來自己給她的銀子也要嫁。
「葡萄你也不照照鏡子,除了我,誰還瞧得起你?」
周裕青,你也不照照鏡子,誰瞧得起你?
「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誰會看得上你?
「難怪要準備二十兩銀子,你不花錢鄒家怎麼願意娶你進門?」
你也不看看自己瘸了的腿,葡萄怎麼會看得上你?
難怪你要買丫鬟進門,你不花錢怎麼會有人願意跟著你?
貶低她,也貶低自己。
說最狠最刻薄話的人,不過是想得到最重最認真的反駁。
不肯承認自己潰敗失守的心,
就假裝離開勒索一個挽留。
但是忘記了你我都是第一次把真心交付,所以誰也不肯低頭。
萬幸那天是滿月,照見臉上心上的眼淚。
才叫各自心軟心苦痛,彼此留情留餘地。
坦白地說,回去尋葡萄時,周裕青是猶豫過一瞬的。
他的腿眼見著就能治好,這是令他欣喜的事。
可是一想到葡萄不在了,心頭的痛苦立馬壓過了欣喜。
瘸著就瘸著吧,總要找到她,免得悔恨終生。
大夫說他病得很重,要養一兩年。
病得很重麼?
周裕青其實不大記得了。
隻記得葡萄被人逼退到角落裡,抬起頭看見他時滿眼欣喜。
隻記得葡萄哭著要他把自己賣了,眼淚落在他脖頸上滾燙。
隻記得不管天高路遠,
自己總要找到她,帶她回家吃頓飽飯。
正想著,身旁葡萄猛地從夢中驚醒,心有餘悸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周裕青,我夢到我的二黑了。」
二黑是葡萄最惦記的小狗。
也是周裕青S都不肯承認跟他很像的一條狗。
一隻瘸了腿,愛狗叫,脾氣大,卻會在天黑時找她回家吃飯的狗。
葡萄被賣那天,擔心二黑會被旁人捉去吃掉,就偷偷解了他的繩子,拿著棍子哭著把二黑撵進山裡了。
後來周裕青去找了幾次,都沒找到。
隻找到一隻才斷奶的小黑狗,興許是二黑的孩子。
葡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周裕青心裡揪著疼。
從前習慣說刻薄話的嘴,如今搜腸刮肚想著哄她的話:
「二、二黑給我託夢了,
說他如今在山裡當狗大王,樂不思蜀,就不來找你了。」
葡萄狐疑地盯著周裕青:
「真的麼?有沒有說從前跟我在一塊的事?他是怎麼跟你說的?你不許騙我!」
……
對啊,一隻狗怎麼跟他說呢。
說葡萄啊,你要聽周裕青的話,多吃兩碗飯?
說葡萄啊,你要跟周裕青好好過日子,多吃兩碗飯?
不對不對,二黑又不認識他周裕青,怎麼會幫他說話呢。
「二黑他、他是這麼說的,他說……」
編不下去的周裕青隻好握住葡萄擦眼淚的手,攤開手掌,
無可奈何把臉放上去哄她,低聲叫了聲:
「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