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笑著把銀子遞給她:「不妨事,多謝你了。」
的確不妨事,有這兩個消息便夠了。
冰涼如水的夜,我把涼水澆在頭上,敞開被子睡了一整晚。
第二日,我開始發高燒。
6
模糊中,有人碰了我的手,我握緊,無意識地低喃:「娘,是你嗎娘?你來看女兒了,女兒好想你。」
那隻手回握住了我:「可憐見的,也就比我家雲致大了兩三歲,唉,終究是我們對不起你。」
再睜眼,是沈夫人坐在我的床前。
我惶恐地掙扎起身:「妾給夫人請安。」
她按住我:「別折騰了,請安有什麼要緊的,把身子養好了才是正經事,
這屋子到底離人太遠了,沒人氣就容易生病,等你好了,我給你挪個院子。」
沈夫人親手給我喂了藥,才放心地離開。兩日後,我換到了一個離她和大小姐都不遠的院子。
進沈家前,我曾做過兩個打算,若沈大人夫婦並不如外間傳得那般鹣鲽情深,我就靠自己的肚皮,努力爭寵有孕去救娘。
可若他們真的情比金堅,誰又願意去做醜人,那我便換一條路,去搏一搏沈夫人的同情。
高燒不退,夢中喊娘,這些都是我的試探。
我摸了摸自己被沈夫人握過的手,好在老天爺終於待我好了一回,沈夫人是個扎扎實實的好人。
沈小姐卻是不信我的,她銳利的眼睛看著我:「你的院子是我一手布置的,被子是今年最好的棉花,碳也是銀絲碳,若這都能讓你著涼,那我還理個什麼家?我會盯緊你,
你別想對我爹娘耍什麼花樣。」
可對著沈夫人,她又是另一套說辭:「大夫說您最近的藥吃了要好好休息,就由我來照顧王姐姐吧。」
她不叫我姨娘,隻叫我姐姐。
沈夫人笑道:「那也好,你們年歲相當,你帶她出去多玩玩,別悶在府裡悶壞了。」
真是一對有趣的母女,仿佛女兒才是娘親,老母雞一樣護著那個生自己的人。
7
沈小姐懷疑我,可沈夫人的話她得聽。
她便把我當個玩伴,逛街也帶著,遊園也帶著,就連騎馬郊遊,她都帶著我。
十五歲的小姑娘,再是厲害,內宅隻有她祖母和母親,就連孩子也隻有她一個,被家人獨寵著長大,沒有見過真的陰私和背叛。不過三個月,我安靜地跟在她身邊,她就漸漸放松了對我的防備,嘴上仍兇著,
話卻被我越套越多。
原來府裡會納妾,是為了她的婚事。
「祖母說,四十無子不納妾是沈府的規矩,從前人家不會因此議論母親的家教,可若過了四十無子還不納,那就是善妒了。旁人會以為我的家教也是如此,好男兒就不敢上門提親了。她叫父親哪怕隻是擺設,也得納個人回來。」
說的時候,沈雲致小臉氣鼓鼓的:「不敢上門提親才好,去他的好男兒,好男兒就應該像我祖父、外祖和我爹這樣,一輩子守著一個人才對。」
可她終究是屈服了,她的祖母病得很嚴重,臨去前唯一的牽掛就是她的婚事,老人這時候最固執,她執意要給兒子納門妾回來擺著,做兒孫的,隻能滿足。
屈服歸屈服,她還是想耍些小性子,好叫旁人知道她才不大度,所以她故意在我進門那天攔住門,希望有人能把這舉動傳出去。
她有些歉疚地看著我:「你放心,我們也不會害你,送過來給我選的那批女孩子裡,你是最可憐的,旁人都是因為沒有錢,我給些錢,她們的家人就歡天喜地地回去了,還答應給她們找個好人家。隻有你,我爹說,給了錢,你家也不會為你打算。
所以我跟娘商量了,就選你,隻要你在偏院裡安分守己,讓我確定你是個好人,將來我出嫁了,你要錢,我們就給你一大筆錢,你想嫁人,我們就給你尋個好人。」
她的眼神真摯,叫我不得不信,我摸著怦怦跳的心,脫口而出就想問,若我想要的是救我娘呢?
可我不敢,我隻敢把話吞回去,捏緊了帕子問:「那麼現在你肯告訴我,是願意相信我了嗎?」
她傲嬌地把頭一抬:「本來你把自己弄病了搏我娘的同情我是不信的,可這三個月相處,你都不多看我爹一眼,
勉強算信你了吧。所以你快些想,你想問我們討什麼吧。」
原來我在觀察她們母女的時候,她也在觀察我,我放棄沈老爺,卻給自己選了一條最好的生路。
喜悅盈滿心間的當頭,我抬眼一看,一輛失控的馬匹向我們衝過來,我們談話太投入,沒發現馬匹已經離得這麼近,跑已經來不及,幾乎沒有猶豫地,我把沈雲致推向了安全的一邊。
馬蹄踩下來的瞬間,我的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我跟我娘可以團聚了。
8
我傷得不重,隻是右臂的骨頭折了,但沈家除了老夫人全聚在了我房間裡,就連沈大人也難得在。
沈夫人把我當成救命恩人感謝,她心疼地看著我的傷:「嬌花一樣的姑娘,這得多疼,不是你,雲致說不定命都沒了,以後,你就是我親閨女了。」
時機如此好,
不顧有傷,我直接掀開被子跪下道:「夫人,我不敢妄想旁的,隻求您一件事,您救救我娘吧!」
沈雲致連忙來拉我:「王姐姐,你站起來說,不管什麼,我都幫你!」
我坐回床上,穩了心神,看著三張關切我的臉,將我和我娘的遭遇緩緩道來。或許是在黑暗裡待得太久,我講得很平靜,沈夫人和沈雲致卻聽得氣紅了面龐。
「貶妻為妾,還讓你們母女任後妻糟踐,你爹簡直不是人!」
沈大人見妻女如此氣憤,連忙說道:「你們莫急,我這就修書一封去往京城。王姑娘的爹既然有所求,咱們就有辦法把她娘換過來。」
當著我們的面,沈大人就寫好了書信。他遣人快馬加鞭,回信很快就到了,我爹他,跟沈大人討一個升遷,從六品闲職到五品實權的升遷。
沈大人皺了眉:「無才無德的人,
升遷就是禍害百姓。王姑娘,非是沈家不幫忙,實在是不能幫。」
沈小姐卻轉了轉眼珠道:「爹,您忘了江寧那個缺嗎?或許這件事還是有希望的。」
沈小姐不是一般的閨閣兒女,她外祖是叱咤兩朝的公侯,隻得沈夫人一個女兒。沈夫人的母親早逝,家裡和周圍的長輩都嬌養著她,許的人家,也是沈大人這種不納妾的青梅竹馬。
可嬌養太過,養成了沈夫人天真柔弱的性子,哪怕沈家的內宅如此簡單,她也打理不來。
沈小姐的外祖吸取教訓,從小就親自教導這個外孫女,他教的當然不是內務,他教的是人性,哪裡的人性都沒有官場復雜,是以沈小姐雖長在深閨,卻對官場並不陌生。
她為我找了一條兩全其美的路,江寧有一個缺,看著烈火烹油,可不出兩年,必受牽連被罷官。
她安撫地抱了抱我:「王姐姐,
你且等等,容父親運作兩個月,到時你就能跟你娘團聚了,隻是……」
她糾結地看著我:「那畢竟是你父親,罷了官,可是要下獄的,你當真舍得嗎?」
她是父親疼愛長大的孩子,在她心裡,恐怕光是想一想父親受罪的模樣都受不了,可我不是,我曾愛過那個父親,所以現在更恨他,若他日他深埋地府,我隻會多踩兩腳嫌棄埋得不夠深。
她看懂了我的眼神,嘆了一口氣,去找沈大人。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真好,這世上還有如沈夫人和沈小姐這般被全心愛護長大的女子,那這世間便還不算讓人絕望。
沈雲致,我祝福你,祝你此生無波無瀾,幸福綿長。
9
可我這樣不幸的人,就連祝福別人都是奢望。
那日沈夫人興高採烈地帶著我們出府,
指著一棟兩進的小院子說:「王姑娘,如今你傷勢好了,我夫君那邊也為你父親謀了官,下個月你娘就能來江南跟你團圓。這座宅子我送給你,祝你從此日日是好日。」
那處小院,花開正好,綠樹成蔭,是我十幾年來感受過最大的善意,可當晚,我就親手給這份善意的主人插上了一把最狠的刀。
我們笑著回沈府,可回了房間,我就迷迷糊糊暈了過去。再醒來,我手腳縛了繩,嘴裡塞著布,跪在老夫人房裡。
那位我一次都沒見過,傳聞中病重的老夫人,臉色灰白地坐在上首,吐出的話卻像來自地獄,她淡淡瞥了我一眼道:「王氏,你可知你犯了什麼錯?」
「一錯,你認不清沈府的主子,這裡姓沈,你的主君才是你頭上的天。
二錯,你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個妾,生孩子就是你的本分,連本分都不盡的東西,
我沈府留著你有何用?
三錯,你竟妄圖跟我孫女攀交情,那是我沈府的嫡小姐,豈是你這等低賤之人能近身的?」
「看在你八字不錯的份上,我再給你一個機會,往後安分生孩子,府上總會給你一口飯吃。」
說完,解下我嘴裡的布,連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有溫熱的藥灌進我嘴裡,我的腦子變得迷糊,我的身體開始燥熱,內心好似有千百隻蟲子在咬。我SS地扣住地上的毯子,可意識忍不住渙散。最後的印象,是那個一向儒雅的沈老爺從暗中走出來,慢慢向我走近。
木已成舟後,我清醒過來,他衣冠楚楚地站在床頭:「明日整個府裡都會傳遍,是你給我下藥我才宿在你房裡,夫人小姐面前,你當知道該怎麼說。若你不知,你娘大概也無緣見你了。可隻要你懂事,生了孩子後,我會讓你們母女團圓。」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王氏,
我對你並無念想,選你,不過是你的八字高人指點過,今晚的時辰,最易懷有我的兒子,這樣我夫人傷的心也能最少。兩個月後若你無孕,我會再來一次,記住了,管好自己的嘴。」
10
沈松鶴走了,我這些時日被溫情包圍的心又沉進黑暗裡,可黑暗叫人清醒,叫人能看清楚人性,尤其是沈松鶴這種偽君子的人性。
他騙了沈夫人和沈小姐。
從始至終,沈家納妾,對外的說辭才是真的,他們想找一個最合適的女子,盡可能快地生下一個兒子,找外室是不行的,那是沈家的繼承人,必須有名正言順的出身,我就是他們千挑萬選後的人選。
可沈夫人的爹那麼大的公侯也沒有執著於要生兒子繼承家業,沈夫人是接受不了丈夫為了子嗣納妾的。
沈松鶴不願破壞自己在妻女心目中的形象,雖不及對子嗣的渴望,
他到底還是愛妻女的,所以他對她們編了另一套說辭,說隻是為了沈雲致的婚嫁,納一門妾放著而已。
甚至當初送到沈雲致面前的名單,一定也做過手腳,讓我看起來是其中最慘的,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心軟,一定會選我。
也許在他本來的設想裡,我這個小官之女,會千方百計地接近他,他就可以順理成章把惡人給我做,但我選了另外一條路,選擇求助沈夫人。
看沈老夫人的病容,她想在臨終前看一眼孫子,他們就沒有時間再物色另一個相合的女子。
為了有個兒子,為了成全自己的孝心,也為了在妻女心中依舊白璧無瑕,對於沈松鶴而言,惡名隻能由我全部背負,隻能是我給他下了藥,他才會碰我。
想通的那一瞬,惡心從心頭泛起,讓我幾欲作嘔,可我吐不出來。明天起,我才是那個讓人嘔吐的人。
在沈夫人心裡,我從此就是東郭先生救的那匹狼,她全心以待,我卻嗜她血肉。
可我不得不做,我已經親手把我娘這個軟肋,送到了沈松鶴手裡。
11
天大亮的時候,沈雲致衝了進來,她的頭發都還散著,顯然是起床聽到消息就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