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盼兒,她們騙我的對不對?明明昨天你還拉著我娘的手千恩萬謝,怎麼一轉頭,你就去跟她搶我爹?我不信,我不信我看錯了人!」


 


她邊說邊來搖我的手:「你否認,你快否認啊!」


 


沈夫人跟在她身後就到了,她不是姑娘家,一聞屋裡的味道,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抬頭看我時,淚珠滾滾而下:「王姑娘,我這一生,不求名,不求利,隻求與我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我究竟哪裡對不起你,要你如此來剜我的心?」


 


她說著話,身子就軟軟倒下去,沈松鶴急匆匆從屋外跨進來,將她抱起,面上悔恨交加道:「不管是不是下藥,終究是我對你食言,夫人,我對不起你,以後這個髒地方,我跟你都不要再來了,這個王氏,我們也把她撵到莊子上去。」


 


他的戲,比戲臺上的戲子更好,而我隻能陪著他演。


 


我拉住沈雲致的手:「小姐,

我知道錯了,可我本就是沈府的妾,你們說要把我送出去,出去了哪裡還有比老爺更好的人肯娶我?我也是一時昏了頭,求您,別把我送走。」


 


我將一個忘恩負義、貪圖富貴的小人演到了極致,可沈松鶴看不見的地方,我在沈小姐手裡塞了一張紙。


 


她驚訝了一瞬,卻沒出聲,悄悄收起那張紙,追著沈松鶴走了。


 


那張紙上,我讓她今晚想辦法偷偷一個人來見我。


 


我娘是在沈松鶴手上,可比起他這個小人的承諾,我寧願相信沈雲致知曉真相會幫我,就算是賭,我也更願意去賭一個好人的心。


 


12


 


沈雲致來的時候,下人們都睡了,唯一看著我的那兩個,她不知使了什麼手段,一下睡得SS的。


 


可她出口的話依舊咄咄逼人:「我來,是不願意相信自己觀察你這麼久還信錯了人,

說吧,你還有什麼辯解之詞。」


 


一句廢話沒有,我單刀直入道:「昨晚被下藥的人不是你爹,是我,我才是那個受害者。」


 


她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都忘了質疑,我趁著這空檔,把所有事情都和盤託出,從她祖母父親的所為,到我對納妾這件事的推測。


 


她的眼睛湿了又幹,愣了許久,到最後色厲內荏道:「王盼兒,那是我親爹和親祖母,你以為我會聽你這個外人的挑撥之言嗎?證據呢?你有何證據?」


 


她從小家庭美滿,不信我之言才是常理,我伸手遞出一樣東西,悠悠道:「你祖母院裡鋪了一塊松鶴圖地毯,昨晚最後清醒之際,我將那上面鑲的珠子扣掉了一個,你可以拿去比對,看我說的是也不是。」


 


沈老夫人病重不見外人,她的院子,若不是她擄了我,我一個妾室進不去。


 


沈雲致也懂這個道理,

她一抹眼睛,邊往門口走邊道:「好,我給你這個機會,我會去祖母院裡查看,若你說謊,我要你後悔竟敢汙蔑我的家人。若、若你所言非虛,我也會給你一個公道。」


 


13


 


任何蜜罐裡長大的孩子都不願相信家人會變,好在沈雲致不是個自欺欺人的人。她去了,再來見我時,再無往日的意氣風發。


 


她蹲在地上喃喃道:「我怕冤了他,我怕你的那顆珠子隻是巧合,我查了藥渣,探了祖母院裡的人,可查來查去,竟真是你說的那樣。」


 


「王姐姐,一個兒子,就當真如此重要嗎?他明明答應了,他明明說他不在乎,從旁支裡過繼一個就好,可為什麼,他舍得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兒子這麼傷害我跟母親?我往日認識的那個清風明月的父親,真的是我父親嗎?」


 


這些話,她不能跟沈夫人說,沈夫人承擔不起,

她隻能一股腦地倒給我,她頹然地看我:「你說,如果我是個男孩,父親是不是就不用如此了?」


 


她的眼神,就像一個溺水的人,若無人拉她一把,她就要徹底陷進去,陷進她為什麼不是男子的迷惘裡。


 


我將她從地上拽起來:「沈雲致,你清醒一點,是男是女不是我們可以選擇的,這世上還有其他親人無條件愛你,沈夫人愛你,你的外祖也愛你。你的外祖是個真君子,他毫無保留地愛你母親,也毫無保留地愛你。」


 


提起她外祖,她的眼裡終於泛起一點光,她看向天空:「外公臨去前跟我說,他會變成晚上的月亮,永遠照著我和母親。他將忠於他的人和產業都留給了我,他說隻有我才是母親永遠的依靠,也許那時候,他就不放心父親了。」


 


我以為她想通了,可下一刻,她一掀裙擺,朝我跪下道:「外公教我,做錯了事就得認,

此事是我沈家對不起你,我父親不認的錯,我替他認。我會想辦法把你娘救出來,送你們去安全的地方,用新身份自在富足地過一輩子。


 


可是王姐姐,我求你,求你把這件事吞下去,不要讓我母親知道,也不要讓我父親知曉,他的女兒已經知道了他是怎樣的人。」


 


她抬頭,滿眼疼痛,可也滿眼決絕:「我知道,他在你眼裡不是個好人,可他疼了我十五年,縱然我已經知道他不高潔,他同天下男子一樣庸俗,但那十五年不是假的,他終究是我父親。求求你,全了我這個做女兒的一點孝心。」


 


我看著她,就像看見了六歲的自己,因為記得那個男人高興地抱過我,記得他偶爾有些闲錢,也會給我買糖,就以為他還是我爹,壞的隻是朱氏而已。


 


是了,疼愛跟恨一樣,都需要時間去忘記,更何況沈雲致曾經得到的父愛,是我的千倍百倍。


 


好在我求的隻是我跟娘平安,那是她們的家事,她自己決定就好。


 


我點了點頭,在她苦澀的笑容裡,送給她最後一句話:「沈小姐,人變壞就不會隻壞一次,你當他是父親,可往後有更大的利益,他未必還當你是女兒。希望我說的不對,但你是沈夫人唯一能信的人了,就算為了她,也願你往後珍重。」


 


14


 


我以為我給沈雲致的是最後的衷告,可到最後,我還是沒走成。


 


一個半月後,我在莊子上,還沒等到我娘,先等來了第一聲孕吐。看守我的人裡有個很有經驗的吳嬤嬤,當即,她就傳信回去。


 


沈松鶴裝作愧疚地陪在沈夫人身邊,可無人注意他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他看著我的肚子眼睛在發光。


 


沈夫人輕撫我的肚子,盡管還有傷痛,她還是說道:「稚子無辜,我不能因為你犯錯,

就不讓一個孩子來到這世上。你去那所別院吧,等你娘到了,我也會把她送過去,吃穿用度都不會少了你們。可你別帶著這個孩子出現在我眼前,我終究不是大度的人。」


 


那所別院,就是她曾經為我和我娘準備的院子。我咬得牙都碎了,才裝作歡天喜地地搬回城。


 


吳嬤嬤傳沈松鶴的話給我:「老爺說了,隻要姨娘你懂事,這個孩子生下來那日,就是你娘來照顧你之時,您可得保重自己。」


 


沈雲致潛進來問我:「你想要這個孩子嗎?若你不想要,你娘的蹤跡我已經尋到了,我當初的承諾,仍然算數。」


 


我把問題丟回給她道:「沈小姐,你呢,你想我生下這個孩子嗎?」


 


她恍惚了一瞬,低聲道:「我不想騙你,我一時不想你生他,那是我父親的罪證,以後看見他,我就會想起父親的不堪。可一時,我又忍不住想,

是不是有了這個孩子,他的夙願了了,就能變回從前那個父親。」


 


說完,她深吸了一口氣:「可這是你的孩子,生與不生都在你,王姐姐,你選吧,無論你選什麼,我都幫你。」


 


15


 


我選擇生下來。


 


沈雲致說得沒錯,這是她爹的夙願,若我沒懷孕逃走,他惱怒過後也就算了,可現在我真如那個所謂高人算的有孕了,我打掉它,他就一定覺得我打掉的是兒子。


 


S子之仇,他不會放過我,我的一生再難安穩。


 


孩子生下來,吳嬤嬤就把他抱走了,再回來,告訴我沈老夫人去了,她可惜道:「差一點,差一點老夫人就能聽見我報喜說是個男孩兒了,唉,她老人家還是帶著遺憾走了。」


 


我摸了摸沈惟欽的臉,不愧是我兒子,就是不讓我討厭的人如願。


 


惟欽是沈松鶴算了又算起的名字,

吳嬤嬤把這個名字告訴我的時候,還交代道:「府裡要辦老太太的喪事,亂得很,老爺說這孩子頭兩年還是給您養,等大一些,勸服了夫人,再接回府裡教導。您放心,最遲明天,您母親也會來院子裡,幫著您一起照顧小少爺。」


 


我最終,還是靠自己的肚子,迎來了跟我娘的團圓。


 


沈雲致不願她娘知道那些腌臜事,我也不願我娘知道心疼我,我隻當那些都沒發生過,反正一開始,我也想過生孩子這條路。


 


我娘看著精心打理的院子,和院子裡盡心伺候的下人,既嘆息又寬慰道:「我總覺得沈大人大你太多,又是做妾,可如今看著,日子還算不錯。」


 


我怕她多想,把沈惟欽往她懷裡一放:「娘,您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快看看你外孫吧,我被他攪得一個好覺都睡不了。」


 


都說人是隔代親,有了沈惟欽,

我娘的笑臉就沒垮下來過,隻有夜深人靜跟我談天時,才會憤憤不平道:「老天爺不長眼,竟叫你爹那個老匹夫升了官,我如今有女有孫萬事足,就這件事,半夜想到都會氣得睡不著。」


 


她是恨我爹的,恨爹蹉跎了她的一生,恨爹完全不為我打算,這份恨,就算在她眼裡我已經過上了好日子,仍舊時不時會來咬她的心。


 


我抱著她,像她小時候拍我背那樣拍她:「娘,不會的,善惡到頭終有報,我們等著,定有他倒霉的一天。」


 


哪怕到了如今,我也不敢告訴她,在我心裡,害她辛苦一生的也有我,如果當初我沒有抱住她的腿,也許她離開我爹,早有了不一樣的人生。


 


我隻能陪著她默默地等,等沈雲致說過我爹會下獄的那一天。


 


16


 


惟欽兩歲那年,我等到了,比沈雲致說的還嚴重,

是水災。


 


自古賑災出了問題,那就是大問題。


 


為了秀兒這個妹妹,我託沈雲致幫我打聽,她這些年漸漸不太聽沈松鶴的話,用打理產業做借口,天南地北地跑。


 


可我沒想到,她直接把秀兒接到了江南,除了秀兒,還有一個瘋掉的朱氏。


 


人是沈雲致親自安置的,她似乎受了很大震動,坐在接我去看秀兒的馬車裡,躊躇了很久都不開口。


 


還是我催促道:「你有話快些說吧,我太久不回去,吳嬤嬤會起疑的。」


 


這兩年她往我院子安插了一些丫鬟,比如我今天帶出門的小桃,我才有機會偶爾見見她。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道:「你爹S了,是被你那個叫秀兒的妹妹SS的。」


 


第一句話出口,後面的也就好說了。


 


沈雲致說,我爹是個謹慎的人,

水災之禍他隻是被牽連,罪責沒有大到要牽累家人,可他不甘心多年籌謀付之一炬,被收監之前,計劃著把秀兒送給京城那個剛冒出來,愛折磨女子的九千歲為妾,好換取一線生機。


 


可秀兒聽見了他跟王天賜商量這件事,一聲不吭的,她磨亮了後院那把斧頭,進書房把那兩父子砍得遍體鱗傷,血竭而亡。


 


「我進你家的時候,院子裡到處都是血,你爹和弟弟就倒在院門口,面目猙獰。家裡隻有秀兒和她母親兩個人活著。她母親以為我們是官兵,一時讓我們把秀兒抓起來,說她是S人兇手,一時又尖叫著抱住秀兒,說人不是她女兒S的。」


 


沈雲致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我連忙追問道:「然後呢?難道秀兒現在身上背著S罪,你是在掩護她逃亡?」


 


她搖搖頭:「沒有,你妹妹身上沒有罪。我們幫她處理了現場,可抓捕你爹的官兵偏偏這時候到了,

我們隻能躲起來,來不及帶她走。


 


是秀兒的母親,她在官兵面前斬釘截鐵地說,家裡闖入了盜賊,她丈夫和兒子為了保護她們母女,才被盜賊S了。


 


你父親本就要被下獄了,江寧的官員樂得少一樁事,就這麼草草結案了。


 


可就在你爹和弟弟下葬以後,朱氏卻突然瘋了。你妹妹不想再待在那個家,我才把她帶回來了。」


 


她嘆了口氣道:「王姐姐,原來世上的父母子女親緣可以這般復雜。從前外公教我的人心,這兩年我自己在外面跑,才算漸漸領悟了一些。換做以往,我肯定覺得你妹妹太狠,可現在,我好像有點懂她了。」


 


世事都是這樣,人教百遍,不如事教一遍。


 


17


 


秀兒見我時很平靜,還不如沈雲致激動。


 


她抱了抱我,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個遍道:「阿姐,

真開心,你過得很好。」


 


我憂心地看著她:「不要逞強,如果害怕,就跟姐姐說。」


 


她回頭看了看院子裡瘋瘋癲癲的朱氏,笑著搖搖頭:「我不怕,真的,一點都不怕。從小我就羨慕你,你娘眼裡隻有你,全心全意對你好,不像我娘,總是看不見王天賜欺負我。


 


可這一次,她選了我,哪怕我S了她的好兒子,她還是選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