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姐,她瘋了,我卻覺得我有娘了,往後餘生,我都會好好照顧她。」


 


闊別三年,秀兒長大了,大到比任何人都有主意,她朝我行了一禮道:「阿姐,謝謝你,我娘那樣待你,你還記掛著我。這次來江南,我隻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明天我就會帶我娘離開,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開始新生活。往後山長水遠,你跟柳姨也要好好過。」


 


我娘跟朱氏,的確不該再有牽連,我同意了秀兒的做法,為她準備了足夠下半生的銀錢。


 


她走那日,我借口帶娘逛街,讓我娘遠遠看了她們一眼。


 


我把爹的下場告訴了娘,她看著瘋掉的朱氏,在街邊愣了很久,可那以後,她再也不會被噩夢驚醒,那些過往於她而言,終於徹底過去了。


 


18


 


我的過往過去了,沈雲致的噩夢卻剛剛開始。


 


沈松鶴的第二次壞,

來得猝不及防,來得叫人瞠目結舌。


 


他要把沈雲致送進宮,隻因為他深信不疑的那個高人說,沈雲致的八字如果進了宮,可以保沈家三世不衰。


 


要進宮,像當初那樣騙人可不行,畢竟若沈雲致被蒙在鼓裡進去,在宮裡出了岔子,連累的可是全族。


 


他扮起慈父,假惺惺地跟沈雲致訴苦:「自從那年你外祖去世,我們又惹了聖怒被貶出京城,外人看著沈家還是底蘊深厚,可你也是懂官場的,該知道,我們已不在權力的最上層。為父不缺才,缺的隻是一個機會。


 


這次水患,欽天監上表,需要一個八字好的女子進宮為妃,方能解除禍患,賈道長算過你的八字,正是最上之選。


 


為父知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隻要你進宮,一來可救水患中的百姓,二來可為家族謀一個未來,你定會同意的。」


 


沈雲致已不是當年那個攔住側門不讓我進,

凡事都放在臉上的沈雲致,她假裝雖然不願入宮,可為了父親和災民,她會去的。一轉頭,就通過小桃給我塞了一封信,說她要離家避過這段時間,這段時間我隻能靠自己。


 


可第二天,我沒有等到沈府到處搜尋小姐的消息,卻等到了沈松鶴。


 


他輕易不來別院,就算想見沈惟欽,也隻會趁夜來待一會兒就走。


 


可這次,他卻白天就到,逗弄了沈惟欽很久,逗到最後,他揉著沈惟欽的小臉說:「兒子,為父會給你留一個權傾朝野的沈家,你可要爭氣,把這份家業延續下去。」


 


沈松鶴太志得意滿,我就知道出事了,遣小桃出去一打聽,沈夫人不在府裡,沈雲致已經被軟禁。


 


小桃著急地說:「小姐的人手都被老爺扣住了,夫人被老爺哄去慈雲山的寺裡休養禮佛,她根本不知道小姐出了事,姨娘,這可如何是好?


 


她是沈雲致救回來的孤女,對沈雲致一腔忠心,急得幾乎要掉淚。


 


我掐了掐手心,逼自己冷靜下來,滿屋子打量,我這裡有什麼是沈松鶴在乎的,想來想去,也隻有沈惟欽。


 


沈惟欽很聰明,我教他說話,在他耳邊說個幾遍,他就能鸚鵡學舌出來,抱起他,我在他耳邊不停重復:「大樹樹,我要去外面看樹樹。」


 


人人都知道,慈雲山腳下是踏青聖地,那裡的樹跟花最好看。


 


吳嬤嬤知道沈惟欽是沈府未來的當家人,一向慣他,第二天,聽他不停地念叨這句話,果然主動提道:「小少爺既然想看樹,姨娘,我們就帶他去吧。」


 


19


 


吳嬤嬤不在沈府,沒那麼清楚府裡的動靜,再加上在他們眼裡,我當初背叛沈夫人才有了孩子,跟沈夫人是S敵,所以我很容易就找借口上了慈雲寺。


 


見到沈夫人的時候,她在禮佛,沒想到會遇到我,她的眉頭蹙了一下,可看見沈惟欽,她又嘆了口氣道:「這麼小的孩子如何能爬山折騰,罷了,來我廂房休息一會兒吧。」


 


進了廂房,小孩子要睡覺,我趁機把下人全打發出去,立刻低聲道:「夫人,你不要高聲說話,聽我講完。老爺要把小姐送進宮為妃,小姐不願意被軟禁了,您趕緊回府。您向來不理府裡的事,老爺對您也不會有太多防備,您就裝作跟以前一樣,尋個機會放小姐跑吧。」


 


沈夫人天真,沈松鶴哄她哄慣了,不會覺得她有心機,這是最能救沈雲致的機會。


 


她憤怒地看著我,卻還記得不要高聲道:「你果然是本性難移,當今聖上已年近六十,我夫君如何會這般坑害雲致?你這是又想挑唆我們的感情?」


 


我把沈雲致跟我告別的信塞進她手裡:「這是小姐的筆跡,

您當認識,夫人,你我身邊都是老爺的耳目,我們時間有限,拜託您,聽我的話,您千萬不能回家跟老爺對質,若您也被軟禁,那小姐就真的完了。」


 


我握住她的手:「這些年都是小姐護著您,她總擔心您經不起波折,可我相信,您是母親,為了小姐,您會做到的。」


 


她看著沈雲致的信,幾乎要昏厥,可她挺住了,她幽幽地望向我:「雲致不會幫一個傷害我的人,當年你懷孕,真相究竟是什麼?」


 


沈雲致不希望她知道真相,可她隻有一次機會,必須對沈松鶴有足夠的防備,一咬牙,我將那年的事全說了出來。


 


從廂房離開時,沈夫人人還是恍惚的,可她答應了我的請求,我對著佛祖默默祈願,能幫她們母女的,我已經全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


 


20


 


我在別院焦躁地等了幾天,沒等到沈雲致的消息,

卻等到沈夫人喚我去沈府。


 


吳嬤嬤高興地邊收拾東西邊道:「姨娘,大喜了,夫人那日在寺裡見過小少爺,她突然想通了,這畢竟是沈府的根,她竟主動向老爺提起,要接你們母女進府,以後還要好好給小少爺延請名師呢。」


 


我猜測著,也許是沈夫人心裡沒底,有我在身邊,她能安心一些。


 


可她沒有見我,隻是把我安排在離沈雲致最近的院子,小桃悄悄問過,府裡幾乎沒人知道沈雲致還在家,都以為她真的又出去打理產業了。


 


又過了幾日,沈夫人才召我過去說話,她打扮得很好看,像重回少女時的好看,她對我說:「王姑娘,謝謝你,這兩年雲致心裡一定很苦,還好她還能跟你紓解。我這個母親當得不合格,這把年紀了,還要女兒反過來照顧我的心情。往後,她也拜託你了,惟欽是她兄弟,有你教導,我相信他也會愛護雲致的。


 


她的話很真心,可她的眉眼淡淡的,看得我心驚,總覺得像在交代遺言。


 


回院子的路上,我的心跳個不停,我忍不住問送我的嬤嬤:「夫人今天可還有其他安排?」


 


嬤嬤回道:「也沒什麼大安排,夫人準備了上好的美酒,要去書房跟老爺論詩,他們每個月都要論一次,論的時候都不許我們這些下人去打擾。」


 


我的理智告訴我沈夫人不是極端的人,可我的心跳就是不停,我問我娘:「那時候爹讓我做妾,您想過最壞的路是什麼?」


 


她面色晦暗道:「若他當時跟對秀兒一樣,要把你送給腌臜人,那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帶他一起走。」


 


聽娘這麼說,我再也坐不安穩,拔腳就往書房趕去。一路上,竟連一個攔我的下人都沒有,越安靜,我的心就越往下沉。


 


推開書房的門,

沈松鶴已經七竅流血地趴在桌上。沈夫人看著我,笑得明媚:「王姑娘,我厲害吧,雲致總小瞧我,其實我用起腦子來,也是能辦成事的。可是往後,我的女兒就拜託你了。」


 


她無憂無慮了一輩子,唯一一次心計,是為了她女兒。


 


仰頭,她就要把手裡那杯毒酒灌下去。我用盡了畢生最快的速度,才幾步上前打飛了那杯酒。


 


沈夫人苦笑道:「這個人騙了我一輩子,還想繼續騙下去。這些我可以不計較,可他要害我女兒,他就不能活著。S了人總要償命,今日不S,明日也要下獄。我不想雲致看我狼狽的樣子,你成全我吧,一杯毒酒去了,總還算清淨。」


 


我利落地搖了搖頭:「您清淨不了。您S了是不用下獄,可你S夫的罪名總在。您也是豪門大院裡長大的,沈小姐有個這樣的母親,她的名聲,她的以後,還好得了嗎?


 


還是說,您其實根本不在乎沈雲致以後過得如何,隻是想給沈松鶴殉情?」


 


經我一嚇,她的神志回來了,那個慌亂的沈夫人也回來了,她喏喏道:「我、我沒想那麼遠,這可如何是好?我的雲致可如何是好?」


 


環顧四周,看著漸暗的天色和桌上的蠟燭,想起朱氏維護秀兒那套說辭,我迅速用燭火美酒把書房的書和沈松鶴都點了。


 


我把沈夫人拖出來,一字一句交代道:「您記好了,今日您跟老爺在書房飲酒醉了,風把燭火吹倒。我是來書房送湯給老爺獻殷勤的,可等我發現,老爺已經被燒S了,隻剩您還活著,被我驚醒了。」


 


說完,我看書房燒得差不多了,聽聲音,也有人陸陸續續往這邊趕,連忙尖叫道:「來人啊,快來人啊,書房著火了,老爺還在裡面,你們快來救火啊!」


 


21


 


沈松鶴S了,

府裡隻剩沈夫人和我,她是主母,我是沈家唯一男丁的生母,我們在外人眼裡又一向不對付,我們統一了說辭,府裡自然不會有第二種聲音。


 


沈雲致被我們放了出來,她沉默地給沈松鶴上了一炷香:「爹,十幾年父女,也許我從沒真正認識過你。」


 


她有些傷懷,可她沒有時間傷心,她在外面跑得多,比我們懂官府,她說沈松鶴跟那個賈道士一直勾結,他的S,賈道士恐怕會懷疑,朝廷近來急需賑災款,若他告上去,有人會想來剝沈家一層皮。


 


沈夫人已經不能再傷神,沈雲致隻能找我商量。


 


我看向她,了然道:「你聰慧多智,一定已經想到了辦法,說吧,想怎麼辦?」


 


「王姐姐,我想把府裡的錢財捐出去一些,就說我爹生前為了災民殚精竭慮,他過世,為全他遺志,我們決定捐獻家財。朝廷正在到處募捐,

需要樹立主動捐獻的榜樣,我們捐了,就能解水災的急,也就不會有人想深究我爹之S。」


 


她說著,看了看我:「可這府裡的東西,惟欽也是有份的,所以我必須和你商量。」


 


我聽懂了,就是在想剝皮的人上門前,我們先把錢捐了,如果官府還來深究沈松鶴的S,在其他人眼裡,就是捐錢就會惹禍,朝廷知道你有錢,就要把你扒幹淨。為了募捐順利,朝廷也隻會給嘉獎,不會想節外生枝。


 


我回道:「捐吧,你跟惟欽都姓沈,這裡的東西有一半都是你的,你想捐多少就捐多少。」


 


她朝我行了一禮:「王姐姐,若為了那些災民,我想捐一半呢?」


 


我也肅了臉色:「那就捐一半,我沒學過太多大道理,可也知道金銀放著就隻是金銀,若能救人命,那才算它們有了用處。」


 


22


 


沈雲致去辦了,

她不僅賣了沈家的一半產業,還賣了她外公留給她的一半產業,甚至最後順手,讓賈道士S在了一起災民動亂裡。


 


直到嘉獎的聖旨臨門,我才知道她還求了另一件事情。她隨捐獻的財物一起上京的,還有一份奏折,奏折裡說她外祖魏家門庭冷落,無人繼承,她父親生前就常憂思。


 


現在沈家已經有了沈惟欽,她便想從沈家過繼去魏家,以後不娶隻贅,為魏家延續香火。


 


魏家的爵位已經收回去了,沈雲致是女子,就算過繼過去也不襲爵,這樣無傷大雅的事,在巨額的捐獻面前都隻算小請求,朝廷很快就回復答應了。


 


沈夫人很高興,她迫不及待地想回京城,做回她的魏小姐。


 


魏雲致把江南的沈家完全留給了我和沈惟欽,我問她:「你是什麼時候起的心思?」


 


那是她最後一次給沈松鶴上香,

她在牌位前說:「你知道父親把我軟禁起來,爭吵中跟我說什麼嗎?她說魏家絕嗣了,魏家的一切如今都是我這個姓沈的,而我將來還會帶去別人家,他不允許沈家也落入這個境地。


 


從那時起,我就不想姓沈了。如今這裡有惟欽,我回魏家,我們兩父女,也算都如願了。」


 


我來江南時,她不想我入沈家,一晃眼,沈家卻隻剩了我和我兒子。


 


府裡的日子很簡單,好吃好喝,再看看賬本打打孩子,沈惟欽調皮得很,好在也夠皮實,打兩下也不記我這個母親的仇。


 


魏雲致每月會給我來一封信,講大江南北的風光,她依舊想尋一個跟她外祖一樣的人,沒有被沈松鶴磨去初心,真是一件幸事。


 


每年,我也會帶著娘和沈惟欽跟在她身後跑一跑,很累,可是很暢快。


 


就連娘偶爾也會跟我談笑道:「盼兒啊,

難怪人家說升官發財S老婆,原來放在我們女人身上,也一樣痛快啊。」


 


我捂著沈惟欽的耳朵哈哈大笑,是啊,有錢有闲有孩子,可真是痛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