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心中湧上一腔慈愛之情,恨不能走上前去,揉他的腦袋。
沈昭卻後退一步,神情淡淡,抬眸看我。
眼中是極為強烈的厭惡之色。
「這就是那位林姑娘?」
「我不喜歡她,父親,你絕不能娶她!」
心口像挨了一拳,又痛又悶。
我呆愣在原地,眼眶情不自禁泛紅。
我和沈昭,朝夕相處二十多年,我太了解他了。
年輕的沈昭,性子和婆母像了個十成十,一點不順心便大喊大叫,做事風風火火,毛毛躁躁。
後來的沈昭,喜怒不形於色,即便發脾氣,眉眼都是淡淡的,就是他現在這副表情。
即便後面一句話,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但我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幼年的沈昭。
他和我一樣,活過一世。
我還記得,沈昭獲封國公那日,聖上賜宴,他喝得酩酊大醉。
回來後,頭一次失態地抱住我。
「林月容,我給你請了超品诰命,除了皇家,你就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你開心嗎?」
我眼含熱淚。
「阿昭,多謝你。」
「若是你爹在天有靈,不知道該有多替你驕傲。」
懷裡的身軀瞬間僵硬。
沈昭沉默片刻,慢慢推開我。
「到現在,你還是忘不了他?」
我大力點頭。
人家的兒子養我到現在,給我這潑天富貴,我能忘嗎?
做人不能忘本啊。
「阿昭,
能嫁進沈家,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若是有來世,咱們還當一家人,好嗎?」
沈昭眸色沉沉,良久之後,耳旁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好啊。」
9
眼前這個滿眼憎惡的九歲少年。
他是我的阿昭。
那個陪我過了半輩子,還許我來世的阿昭。
為什麼現在,他說Ţŭₘ不願意了?
心髒都疼得絞在一起,我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咬緊嘴唇,眼淚洶湧而下。
沈昭眉頭皺緊,手掌微微往前探出,又控制著立刻收回去。
「哭起來更難看了,一看就沒福氣。」
「祖母,咱們走吧。」
沈老夫人一臉尷尬。
「這孩子,瞎說什麼,要我看,林姑娘長得多討喜啊。」
「隻可惜孩子沒眼緣,
這婚事也不能硬湊。林老爺,這是我們沈家的一點心意,林姑娘的好姻緣,在後頭呢。」
沈老夫人留下一份厚禮,帶著沈家人匆匆離開。
沈海倒是好奇地回頭看我一眼。
「這林姑娘為何哭得如此傷心啊。」
沈昭冷哼一聲。
「貪圖富貴之人,算盤落空而已。」
沈海幹咳,伸手去捂沈昭的嘴巴。
「不許胡說。」
「也不知道你這孩子究竟想要什麼樣的。」
看著沈家人走出大門,我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捂著臉,放聲大哭。
他說我貪圖富貴。
原來,他心裡是這樣想我的。
什麼母慈子愛,全都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重活一世,憑著沈昭的能力,自然能替他家免掉那場潑天災禍。
他還會像前世一樣,平步青雲,飛黃騰達。
而且,婆母和沈將軍還健在,一家人齊心協力,他隻會更加有出息。
他根本不需要我了。
他再也不需要我了。
這個念頭一起,不知為何,四肢百骸跟著一起痛。
看我哭成這副樣子,我爹娘都嚇壞了。
我娘安慰我。
「這婚事也沒那麼好,那沈將軍常年在外,還不等於守活寡嗎,難道他還能帶你去邊關啊?」
我爹附和:「對啊,去邊關也不好,風大得很,聽說張嘴就是一口沙,還見不著爹娘,爹娘也舍不得你啊。」
他們不懂,根本不是為了沈海,是因為沈昭啊。
10
我傷心到極致,到晚上,竟發起高熱來。
燒了幾天,
迷迷糊糊,夢裡都是沈昭的樣子。
他光著膀子,在院子裡練武。
我端了個小馬扎,坐在一旁看。
沈昭紅著臉,讓我走開。
「男女授受不親。」
我哈哈大笑。
「你一個十幾歲的小屁孩,什麼授受不親,我是你娘,看幾眼咋了?」
沈昭無奈。
「容姨,我今年十七了。」
「咦,這麼快嗎,難怪個子蹿那麼高了。」
我走過去,用手在他頭頂比畫,又張著拇指和食指,去量他的肩寬。
「哎呀,我這新衣裳尺寸放得不夠,我趕緊去改改。」
沈昭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林月容!」
他板著臉,十分嚴肅警告我。
「你不是我娘。」
「哦,
小氣,不是就不是吧。」
他不肯叫我娘,連我自稱都不行,我一直以為他面子薄,喊不出口。
現在看來,他對我並沒有母子的情分。
沈家人重情重義,他隻是看在那幾年我賺銀子供他讀書的份上,同等回報我罷了。
給我封了超品诰命,供我一世的榮華富貴,那點恩情早就已經還清。
所以,這輩子,他不會再同我有任何交集。
我再也不能給他做飯,縫補衣裳,拿棍子假裝要揍他,看他嘻嘻笑著逃跑。
狹窄的房間裡,兩人盤腿坐在矮桌旁,他看書,我繡花。
筆尖落在紙上,在夜中發出靜謐的沙沙聲。
油燈不太亮,兩個人為了那點光,湊得極近,頭挨著頭,忍不丁腦袋撞到一起。
我和沈昭同時抬眼,忍不住相視而笑。
這樣溫馨幸福的畫面,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我緊緊閉著眼睛,眼角不停有淚珠沁出。
11
幸好,這是才十七歲的年輕身體,病了幾日,一天三副藥灌下去,我很快就好起來。
我娘為了讓我散心解悶,將我送去隔壁南江鎮外祖家。
南江鎮緊鄰寬闊的南江,外祖父有一條漁船,我每日跟著他下河打魚,看著遼闊的江面,心情也逐漸舒緩。
表嫂抱著剛滿一歲的外甥,勸我。
「月容啊,何必那麼急著嫁人,你表兄對我已經夠好了,但這做了婦人之後的日子,同姑娘時,那還是一個天一個地。」
「你看這猴崽子,整日掛我身上,我上茅房都得帶著他,煩S人了!」
表嫂嘴裡抱怨,眼神卻滿腔慈愛,一邊說,一邊親昵地湊過去,
親吻侄子的面頰。
侄子被她逗得咯咯笑,伸手緊緊摟住表嫂的脖子。
我有些羨慕。
「嫂子,有自己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表嫂愣了片刻,重重點頭。
「這我不能騙你,養孩子雖然累,但真的很幸福,有了他,就像有全世界,給我座金山銀山都不換的。」
「嗨,我跟你一個年輕姑娘說這個幹啥,你不懂的,日後你生了娃,才會理解。」
我心髒又開始抽搐。
「嫂子,我懂的。」
我也有過孩子。
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沈府被抄那段時間,我每天照顧沈昭,他痛到極致,也是像這樣,躲在我懷裡,緊緊摟著我脖子大哭。
我心中酸軟一片。
表嫂看我這副神情,樂得哈哈大笑。
「你懂什麼?
你是說凌兒這隻皮猴嗎?」
「雖然你疼愛外甥,但他畢竟不是你親生的,你待他的感覺,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啦。」
「要自己的孩子,才能懂呢!」
表嫂隨口一說,在我聽來,卻猶如當頭棒喝,瞬間醍醐灌頂。
對啊,有自己的孩子,才會懂。
這一世,我雖然沒有沈昭。
但我可以嫁其他人,我可以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孩啊。
我們也會有母子情分,也會有那樣靜謐溫馨的幸福時光。
不對,嫂子說,自己親生的完全不同。
我會更加幸福。
12
我重新振作起來,寫信回家,叫我娘繼續給我相看夫君。
寫信時,我也沒避著旁人,表嫂扭著脖子看了一會,笑道:「真沒見過你這樣急著嫁人的,
月容啊,你悄悄告訴嫂子,你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我茫然搖頭。
「沒有啊,我隻是想有個孩子。」
沒有沈昭,不知道為何,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塊。
原本,像嫂子說的,我應該享受年輕自由的時光。
但我享受不了。
我一門心思,隻想把那一塊空缺給填平。
嫂子見我這麼認真想嫁人,便也主動,說要給我做媒,介紹幾個小伙子給我。
隻是,外祖是一個普通的漁民,家裡一條漁船,幾畝薄田,家世還不如我家。
嫂子自然也認識不了什麼公子哥,認識的基本都是莊稼漢。
我嫁過去,先不說生孩子,隻怕第二天就要下地。
換作以前,我是不怕吃苦的。
但前世,我被沈昭嬌養了幾十年,
身邊婢僕成群,由奢入儉難啊。
根本看不上。
嫂子介紹的看不上。
我娘相看的,我也瞧不上。
這個跟我們家一樣,是商戶,一輩子做商戶婦人,穿不了綾羅綢緞啊,不要。
那個是秀才,自視甚高,二十多歲的秀才得意什麼啊,連沈昭一根毛都比不上。
沈昭十四歲被抄家,頹喪幾個月,開始發奮讀書,十六歲考上秀才,十九歲中舉,二十歲點探花。
他也沒說過自己是文曲星下凡這種話啊,反而很是謙虛,說自己天資平平,幸虧容姨監督得力,逼著他奮進。
你一個秀才,在我超品國公夫人面前,擺什麼譜。
我娘氣得要揍我。
「你現在眼珠子長頭頂啊!這個不好那個不配,你究竟要什麼樣的,你怕是要上天吧!」
「氣S了,
我不管了,嫁不出去就別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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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看一年,我沒一個瞧得上眼的。
眼光如此挑剔,再加上之前被謝家一鬧,名聲本來就不太好,我的婚事徹底耽擱下來。
我這邊過得灰心喪氣。
沈昭那邊,卻截然相反。
這一年,徽縣最大的新鮮事,就是沈家那個不懂事的小公子,忽然開竅,同那些狐朋狗友斷絕來往,將自己鎖在家裡,閉門讀書。
知縣公子去他家敲門,被沈昭放狗追咬,嚇得再也不敢登門。
大家都說沈昭瘋了,怎麼連最好的兄弟都不認。
我卻知道,知縣公子樓墨翰,不是什麼好人。
前世,沈家被抄,因事出突然,我根本來不及藏銀子,身上所有錢財都被搜刮幹淨,首飾釵環也被拿走。
我和沈昭,
隻穿著中衣被丟出家門。
我爹娘早候在門外,撲過來摟著我大哭。
「月容啊,跟娘回家去吧,有爹娘在,沒事的,咱們一起把沈昭養大。」
可就在這時,平常笑意盈盈的縣太爺,忽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沈家這案子,還沒定性,隻不過,暫且先按貪功冒進論了。」
「說不得是謀逆大罪呢?你們還養沈昭,難道想同這等賊子,一起被處斬嗎!」
「謀逆?」
我爹娘嚇壞了。
大伯等族人知道後,立刻勸阻我爹娘,要同我們劃清界限。
我娘求我,放棄沈昭,跟她回家。
我隻是搖頭,當著她的面,把那封休書扯得粉碎。
「我生是沈家人,S是沈家鬼。」
「不管謀逆還是通敵,我都會陪著沈昭,
他S,我跟他一起S,黃泉路上,還能做個伴。」
我娘痛哭。
「你個S心眼,你同那沈海,一年也就見幾天,怎麼對他就這樣痴情啊,你個傻子。」
14
我帶著沈昭住橋洞。
接了幾份繡活,好不容易做完,拿去換銀錢時,卻被樓墨翰撞上。
樓墨翰冷笑,讓幾個下人從掌櫃手裡搶過繡帕,扔在地上,抬腳碾上去。
「你們敢同罪臣沈家有來往?」
樓墨翰扭頭,斜眼盯著沈昭。
「喲,不說這是沈公子,我還以為是哪裡的叫花子呢?」
沈昭嘴皮顫動,SS擰著拳頭。
樓墨翰走過去,用力拍他的臉頰。
「論理呢,徽縣所有商鋪,都不能跟你們沈家有半點往來的。」
「但看在咱們過去的兄弟情分上,
我總不好叫你餓S啊。」
「這樣吧,你跪下給我磕三個頭,這幾張帕子,我讓掌櫃的收了,如何?」
「滾開!」
沈昭氣得揮拳,自然是被樓墨翰的家丁胖揍一頓。
徽縣待不下去,我們隻能避去南溪。
在南溪過了一年,我外祖家境不富裕,而且外頭關於沈家的事傳得沸沸揚揚,越說越誇張。
他不敢明著接濟我,隻能偷偷送點吃食。
和沈昭過了一年多極辛苦的日子,樓知縣忽然升官,調去其他州府擔任同知。
我們的日子才算好起來。
若他仍在徽縣,隻怕故意刁難下,沈昭這個秀才也是考不上的。
後來,沈昭進了大理寺以後,第一件事,便是徹查舊案,替沈將軍平反。
這才發現,當初看在沈將軍過往功勞的面上,
朝廷的旨意,抄家,但不抄沈家族產。
族產包括祭田,學田等,因顧念沈家還有幼兒,這些田產,留著供養他長大。
是樓知縣動了歪心思,看著沈老夫人S了,欺沈昭年幼,要把這些東西都據為己有。
沈昭查到之後,隱而不發,一直搜集樓知縣的罪狀,哦,他當時已經是知府了。在他快要告老那年,判了個滿門抄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