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有上一世的記憶,沈昭自然不會搭理樓墨翰。
他一門心思讀書,短短一年時間,就考上了秀才。
十歲的秀才啊,這是何等神童。
沈家大擺宴席,沈昭因著要四處赴宴,總算肯從家裡出來。
我和沈昭,遙遙見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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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街上漫無目的闲逛。
看見沈昭從酒樓出來,避開人群,拐進一旁的暗巷。
我沒忍住,跟了上去。
「阿昭——」
沈昭停下腳步。
一年不見,他長高許多,臉上依舊一副稚氣,氣度越發內斂清冷,和他當國公的時候,也越來越像了。
我擰緊掌心。
「阿昭,恭喜你啊。」
沈昭點頭:「多謝林姑娘。
」
這樣陌生疏遠,我忍不住心中氣惱。
「你別裝了,此處又沒有旁人,我知道,你和我一樣,都還有前世的記憶。」
沈昭沉默。
我越發生氣。
「你就沒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你之前明明承諾,要跟我永遠當家人,現在卻對我這副態度。」
「是,你們沈家,這次不會再被抄家了,你也用不著我照顧。我一個商戶女子,如何敢高攀將軍——」
沈昭冷笑著打斷我。
「怎麼,相看這麼多男人,發現都比不上我爹吧?」
跟你爹有什麼關系?
實不相瞞,這麼多年過去,我都快忘記沈海長啥樣了。
去年在我家中,我注意力也隻放在沈昭身上,甚至沒顧得上瞧沈海一眼。
沈昭見我不說話,臉色更加難看。
「林月容,重活一世,你除了嫁人,沒有旁的事可做嗎?」
他語氣憤怒中帶著厭惡。
我心裡像被刺了一刀。
沈昭在嫌棄我。
是啊,我本來就是個沒什麼出息的人,前世若不是攀上沈家這棵大樹,也隻是個平平無奇的商婦而已。
現在重來一次,沈昭悶頭學習,奮發努力,會獲得比之前更高的成就。
我呢?
我這一年,除了忙著想嫁人,想填平心中的空缺,確實什麼也沒做。
我頓感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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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見我這副模樣,言語越發尖酸刻薄。
「你為我爹守了一輩子,我還當你有多情深。」
「沒想到嫁不進沈家,什麼阿貓阿狗,
你也要上趕著去見。」
「林月容,你沒男人,過不了日子嗎?」
我被他說得鼻頭發酸。
才不是這樣的。
我隻是心裡空得難受,想再像前世一樣,有個人陪著我,依靠我。
我根本不是要靠男人。
前世,那麼難的時候,是我掙銀子,養的沈昭。
我珍惜的是這份情感,他卻覺得我貪圖富貴,隻想坐享其成,是那等好吃懶做之人。
一世的母子情深,終究是我錯付了。
我擦掉眼淚。
「你少看不起人了!」
「我自然可以自食其力。」
「不管你當多大的官,有多好的前程,我也犯不著靠你求你!」
我哭著扭頭就跑,並不知道,沈昭一個人在巷子裡站了很久很久。
從那天起,
我拒絕我娘再給我相看親事,開始認真經營家中生意。
人忙起來,心裡好像就沒那麼空了。
我感覺自己這一年確實跟中邪一樣,也不知為何,拼了命想有個孩子。
現在回頭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我其實對其他男人半點感情沒有,成婚哪裡是那麼簡單的。
丈夫若是對我一般,婆媳之間關系不睦,那不就跟我以前看到的無數夫妻一樣嗎?
一個爛泥坑,我還想一頭扎進去,簡直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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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之中,時間過得飛快,院子中的梧桐葉落了五回,眨眼間,我已經二十二歲,是徽縣有名的老姑娘了。
我娘剛開始很急。
後來看我把家中的商鋪打理得有聲有色,還多開了幾個分號,心裡又美起來。
「算了算了,
以後招個贅婿回來。」
這一年,沈昭十四歲,成為夏朝歷史上最年輕的舉人。
所有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父親武將,兒子文曲,天下的好事簡直都讓沈家佔盡了。
在一片恭維羨慕聲中,我心裡卻繃緊了一根弦。
十月初七,寒露,沈將軍的S訊傳回徽州。
這天,也是沈府被抄家的日子。
這一世,沈昭雖然早早展露才華,但畢竟,他還那麼年幼,哪怕是舉人,也離朝廷的權力中樞很遠。
我不確定,他有沒有能力改變那一樁禍事。
一大早開始,我就坐立不安,走路左腳絆到右腳,轉身膝蓋磕在椅子上。
我娘皺眉看著我,「怎麼大清早就丟魂了?」
「娘帶你去廟裡拜一拜?」
「不用了,娘,今日鋪子裡你去吧,
我要出門一趟。」
我放心不下,要去沈家看看。
雖然如今,沈昭疏遠厭棄我。但我對我婆婆和沈將軍依舊有感情,我受了他們一世恩惠,實在不想看他們出事。
沈家院落寬大,幾乎佔了半條明前街。
我剛到街口,就看見他家門口,圍著一群人,都在問門房央求,今日書房裡,有沒有沈公子棄用的廢紙舊筆。
大家堅信沈昭是文曲星,他用的東西,也沾染文氣,能保讀書人好運。
我默默低著頭,混進人群中。
本來還以為,我一個人跑到他家門口,會很扎眼,現在可算放心了。
等了好一會,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喊道:「沈將軍!」
我嚇得不敢回頭,一顆心緊緊揪在一起。
前世,
也是這樣的。
送來的,先是沈海的棺椁,緊接著,抄家的旨意就到了。
難道,這一次,沈昭那麼努力,還是沒法改變結局嗎?
我身體幾乎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越來越多的人在喊:「沈將軍,是沈將軍回來了!」
我捂著心口,手心冰涼一片。
終於,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笑聲。
「諸位鄉親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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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置信,猛地轉過身。
沈海跨坐在一匹白馬之上,意氣風發,紅光滿面同眾人打招呼。
數年不見,他還是像記憶裡那樣英姿勃發,穿著銀色鎖子甲,手持長纓槍。
他還是將軍,沒有被罷職!
他還活著!
那沈老夫人也不用S了,沈昭不會變成孤兒。
他不會在一個又一個深夜,抱著牌位枯坐到天亮,他有家人了。
我歡喜得哭出來。
「沈將軍!」
一片熱鬧的笑聲中,我的哭聲格外刺耳。
沈海跳下馬,詫異地朝我看過來。
「這位是——」
「是將軍的舊識吧?」
後頭的馬車裡鑽出一個穿著青色襦裙,相貌美豔的年輕婦人。
一雙明媚的杏眼在我身上一掃,笑著去推沈海。
「將軍愣著幹什麼,不去同人家打個招呼?」
沈海苦笑,拉住她的手。
「你別亂想了,我根本不認得她。姑娘,你可是有什麼冤屈?」
我驚訝得瞪大眼睛。
這應該就是我婆婆口裡,邊關那個燒餅女吧?
果然長得明媚漂亮,性格也落落大方,難怪沈海這樣喜歡她。
看樣子,沈老夫人也接受她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真好啊。
這一次,沈家人都會有美滿的結局。
我感到心滿意足,朝沈海點頭。
「將軍不認識我,我隻是來——」
話還沒說完,斜刺裡忽然伸出一隻手,緊緊扯住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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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大步流星,拽得我差點摔倒。
他拉著我拐到角門旁,將我狠狠掼在門上。
劍眉擰在一起,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林月容!」
我眼淚還沒幹,被他這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嚇一跳。
「你幹什麼!」
「我幹什麼,我倒要問問,
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你爹啊。
雖然你不理我,可我也還是關心他們。
不過沈昭都跟我恩斷義絕了,我這樣上趕著算啥?
平白讓人瞧不起。
我難堪地別過頭,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沈昭怒氣衝衝,咬牙道:「你斷了這個念頭吧!」
「我告訴你,瞧見他身旁那位女子了嗎?我已經說服祖母,要我爹娶她為妻。」
說著上前一步,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S心吧,你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十四歲的沈昭,個子已經跟我一樣高。
站在我面前,不用仰頭,視線平行,同我交錯。
看著他黑玉般漂亮眼眸中,熊熊燃燒的怒火,我心底簡直萬念俱灰。
沈昭真的很討厭我,
他再也不願意跟我當家人了。
我早就已經接受這個現實。
可每一次,還是止不住地難過。
我默默垂下眼簾,眼淚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知道。」
沈昭愣住。
片刻後,嗓音跟著顫抖起來。
「所以,這一次希望落空之後,你又準備做什麼?」
「像五年前那樣,報復性地到處找男人成親嗎?」
莫名其妙,什麼報復性。
我不明白沈昭的意思,可這話聽著十分刺耳。
我氣鼓鼓地推開他。
「要你管我的事?」
推了一下,沈昭站得穩,竟意外地沒推動。
我的手掌停留在他胸前。
沈昭把手蓋上去,滾燙的掌心貼著我手背。
他一臉認真看著我。
「林月容,會有比我爹更好的男人。」
「不要急著嫁人。」
我感覺他在嘲諷我。
徽州還有比沈海更優秀的男人嗎?
我年輕時候就找不到好的對象,現在都二十二了,還能嫁什麼樣的?
他就是像上次一樣,譏諷我,想著靠男人攀富貴,結果挑挑揀揀混到二十二,以後再也嫁不出去了。
心裡冒出一股火氣。
我使勁抽回手,這次,兩隻手一起用力推開他。
「我怎麼樣,都不用你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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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沈家回來,氣得我午飯都沒吃。
我感覺沈昭這人太不地道了,就算你這輩子不想跟我有交集,頂多當個陌生人相處,也不用每次見面,都這樣譏諷我吧?
你大理寺卿了不起,
國公了不起啊?
好吧,確實很了不起。
可那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沈家人平平安安渡過難關,我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以後,也能安心過我自己的日子。
你走你的陽關道,錦繡燦爛。
我過我的獨木橋,亦有歲月靜好。
十一月,我把家裡的鋪子開到府城,也就是在那裡,我認識了裴鈺。
他家和我家一樣,都是商戶,我家開布莊,裴家開的染坊。
他總是穿著一身青色長衫,見誰臉上都有笑意,說話輕聲細語,不像商人,倒像溫和的書生。
「林姑娘,今日早膳買多了,這份驢肉火燒,能勞煩你幫我解決掉嗎?」
「好啊好啊,我正好沒吃早膳。」
「這是周記的驢肉火燒?一大早就要排隊呢,好難買的。
」
裴鈺笑著點頭。
「也是我貪心,想著難買,就多買了些。」
「林姑娘,我妹妹下個月及笄,能勞煩你,陪我去挑選一支好看的簪子嗎?」
一來二去次數多了,我再遲鈍,也察覺出來,裴鈺對我好像有意思。
實話實說,我對他並不反感。
這兩年的相處,我能看出來,他是個難得的溫潤君子。
做事周到細致,家中氣氛也很和睦。
他約我花朝節去看花燈的時候,我點頭答應了。
兩人肩並著肩,坐在河邊放花燈。
裴鈺鼓足勇氣問我。
「林姑娘,你到這個年紀還未婚配,是為何?」
我實話實說,被退過一次親,我眼光又高,高不成低不就,後面就這樣耽誤下來。
「我娘常罵我,
說我眼珠子長天上了。」
裴鈺笑著搖頭。
「這話錯了。」
「我倒是覺得,婚姻大事,絕不可將就,林姑娘這般謹慎,恰好說明,你對自己的人生很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