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有上一世的記憶,沈昭自然不會搭理樓墨翰。


他一門心思讀書,短短一年時間,就考上了秀才。


 


十歲的秀才啊,這是何等神童。


 


沈家大擺宴席,沈昭因著要四處赴宴,總算肯從家裡出來。


 


我和沈昭,遙遙見了一面。


 


15


 


那天,我在街上漫無目的闲逛。


 


看見沈昭從酒樓出來,避開人群,拐進一旁的暗巷。


 


我沒忍住,跟了上去。


 


「阿昭——」


 


沈昭停下腳步。


 


一年不見,他長高許多,臉上依舊一副稚氣,氣度越發內斂清冷,和他當國公的時候,也越來越像了。


 


我擰緊掌心。


 


「阿昭,恭喜你啊。」


 


沈昭點頭:「多謝林姑娘。


 


這樣陌生疏遠,我忍不住心中氣惱。


 


「你別裝了,此處又沒有旁人,我知道,你和我一樣,都還有前世的記憶。」


 


沈昭沉默。


 


我越發生氣。


 


「你就沒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你之前明明承諾,要跟我永遠當家人,現在卻對我這副態度。」


 


「是,你們沈家,這次不會再被抄家了,你也用不著我照顧。我一個商戶女子,如何敢高攀將軍——」


 


沈昭冷笑著打斷我。


 


「怎麼,相看這麼多男人,發現都比不上我爹吧?」


 


跟你爹有什麼關系?


 


實不相瞞,這麼多年過去,我都快忘記沈海長啥樣了。


 


去年在我家中,我注意力也隻放在沈昭身上,甚至沒顧得上瞧沈海一眼。


 


沈昭見我不說話,臉色更加難看。


 


「林月容,重活一世,你除了嫁人,沒有旁的事可做嗎?」


 


他語氣憤怒中帶著厭惡。


 


我心裡像被刺了一刀。


 


沈昭在嫌棄我。


 


是啊,我本來就是個沒什麼出息的人,前世若不是攀上沈家這棵大樹,也隻是個平平無奇的商婦而已。


 


現在重來一次,沈昭悶頭學習,奮發努力,會獲得比之前更高的成就。


 


我呢?


 


我這一年,除了忙著想嫁人,想填平心中的空缺,確實什麼也沒做。


 


我頓感慚愧。


 


16


 


沈昭見我這副模樣,言語越發尖酸刻薄。


 


「你為我爹守了一輩子,我還當你有多情深。」


 


「沒想到嫁不進沈家,什麼阿貓阿狗,

你也要上趕著去見。」


 


「林月容,你沒男人,過不了日子嗎?」


 


我被他說得鼻頭發酸。


 


才不是這樣的。


 


我隻是心裡空得難受,想再像前世一樣,有個人陪著我,依靠我。


 


我根本不是要靠男人。


 


前世,那麼難的時候,是我掙銀子,養的沈昭。


 


我珍惜的是這份情感,他卻覺得我貪圖富貴,隻想坐享其成,是那等好吃懶做之人。


 


一世的母子情深,終究是我錯付了。


 


我擦掉眼淚。


 


「你少看不起人了!」


 


「我自然可以自食其力。」


 


「不管你當多大的官,有多好的前程,我也犯不著靠你求你!」


 


我哭著扭頭就跑,並不知道,沈昭一個人在巷子裡站了很久很久。


 


從那天起,

我拒絕我娘再給我相看親事,開始認真經營家中生意。


 


人忙起來,心裡好像就沒那麼空了。


 


我感覺自己這一年確實跟中邪一樣,也不知為何,拼了命想有個孩子。


 


現在回頭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我其實對其他男人半點感情沒有,成婚哪裡是那麼簡單的。


 


丈夫若是對我一般,婆媳之間關系不睦,那不就跟我以前看到的無數夫妻一樣嗎?


 


一個爛泥坑,我還想一頭扎進去,簡直有毛病。


 


17


 


忙碌之中,時間過得飛快,院子中的梧桐葉落了五回,眨眼間,我已經二十二歲,是徽縣有名的老姑娘了。


 


我娘剛開始很急。


 


後來看我把家中的商鋪打理得有聲有色,還多開了幾個分號,心裡又美起來。


 


「算了算了,

以後招個贅婿回來。」


 


這一年,沈昭十四歲,成為夏朝歷史上最年輕的舉人。


 


所有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父親武將,兒子文曲,天下的好事簡直都讓沈家佔盡了。


 


在一片恭維羨慕聲中,我心裡卻繃緊了一根弦。


 


十月初七,寒露,沈將軍的S訊傳回徽州。


 


這天,也是沈府被抄家的日子。


 


這一世,沈昭雖然早早展露才華,但畢竟,他還那麼年幼,哪怕是舉人,也離朝廷的權力中樞很遠。


 


我不確定,他有沒有能力改變那一樁禍事。


 


一大早開始,我就坐立不安,走路左腳絆到右腳,轉身膝蓋磕在椅子上。


 


我娘皺眉看著我,「怎麼大清早就丟魂了?」


 


「娘帶你去廟裡拜一拜?」


 


「不用了,娘,今日鋪子裡你去吧,

我要出門一趟。」


 


我放心不下,要去沈家看看。


 


雖然如今,沈昭疏遠厭棄我。但我對我婆婆和沈將軍依舊有感情,我受了他們一世恩惠,實在不想看他們出事。


 


沈家院落寬大,幾乎佔了半條明前街。


 


我剛到街口,就看見他家門口,圍著一群人,都在問門房央求,今日書房裡,有沒有沈公子棄用的廢紙舊筆。


 


大家堅信沈昭是文曲星,他用的東西,也沾染文氣,能保讀書人好運。


 


我默默低著頭,混進人群中。


 


本來還以為,我一個人跑到他家門口,會很扎眼,現在可算放心了。


 


等了好一會,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喊道:「沈將軍!」


 


我嚇得不敢回頭,一顆心緊緊揪在一起。


 


前世,

也是這樣的。


 


送來的,先是沈海的棺椁,緊接著,抄家的旨意就到了。


 


難道,這一次,沈昭那麼努力,還是沒法改變結局嗎?


 


我身體幾乎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越來越多的人在喊:「沈將軍,是沈將軍回來了!」


 


我捂著心口,手心冰涼一片。


 


終於,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笑聲。


 


「諸位鄉親們好啊。」


 


18


 


我不可置信,猛地轉過身。


 


沈海跨坐在一匹白馬之上,意氣風發,紅光滿面同眾人打招呼。


 


數年不見,他還是像記憶裡那樣英姿勃發,穿著銀色鎖子甲,手持長纓槍。


 


他還是將軍,沒有被罷職!


 


他還活著!


 


那沈老夫人也不用S了,沈昭不會變成孤兒。


 


他不會在一個又一個深夜,抱著牌位枯坐到天亮,他有家人了。


 


我歡喜得哭出來。


 


「沈將軍!」


 


一片熱鬧的笑聲中,我的哭聲格外刺耳。


 


沈海跳下馬,詫異地朝我看過來。


 


「這位是——」


 


「是將軍的舊識吧?」


 


後頭的馬車裡鑽出一個穿著青色襦裙,相貌美豔的年輕婦人。


 


一雙明媚的杏眼在我身上一掃,笑著去推沈海。


 


「將軍愣著幹什麼,不去同人家打個招呼?」


 


沈海苦笑,拉住她的手。


 


「你別亂想了,我根本不認得她。姑娘,你可是有什麼冤屈?」


 


我驚訝得瞪大眼睛。


 


這應該就是我婆婆口裡,邊關那個燒餅女吧?


 


果然長得明媚漂亮,性格也落落大方,難怪沈海這樣喜歡她。


 


看樣子,沈老夫人也接受她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真好啊。


 


這一次,沈家人都會有美滿的結局。


 


我感到心滿意足,朝沈海點頭。


 


「將軍不認識我,我隻是來——」


 


話還沒說完,斜刺裡忽然伸出一隻手,緊緊扯住我的手腕。


 


19


 


沈昭大步流星,拽得我差點摔倒。


 


他拉著我拐到角門旁,將我狠狠掼在門上。


 


劍眉擰在一起,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林月容!」


 


我眼淚還沒幹,被他這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嚇一跳。


 


「你幹什麼!」


 


「我幹什麼,我倒要問問,

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你爹啊。


 


雖然你不理我,可我也還是關心他們。


 


不過沈昭都跟我恩斷義絕了,我這樣上趕著算啥?


 


平白讓人瞧不起。


 


我難堪地別過頭,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沈昭怒氣衝衝,咬牙道:「你斷了這個念頭吧!」


 


「我告訴你,瞧見他身旁那位女子了嗎?我已經說服祖母,要我爹娶她為妻。」


 


說著上前一步,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S心吧,你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十四歲的沈昭,個子已經跟我一樣高。


 


站在我面前,不用仰頭,視線平行,同我交錯。


 


看著他黑玉般漂亮眼眸中,熊熊燃燒的怒火,我心底簡直萬念俱灰。


 


沈昭真的很討厭我,

他再也不願意跟我當家人了。


 


我早就已經接受這個現實。


 


可每一次,還是止不住地難過。


 


我默默垂下眼簾,眼淚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知道。」


 


沈昭愣住。


 


片刻後,嗓音跟著顫抖起來。


 


「所以,這一次希望落空之後,你又準備做什麼?」


 


「像五年前那樣,報復性地到處找男人成親嗎?」


 


莫名其妙,什麼報復性。


 


我不明白沈昭的意思,可這話聽著十分刺耳。


 


我氣鼓鼓地推開他。


 


「要你管我的事?」


 


推了一下,沈昭站得穩,竟意外地沒推動。


 


我的手掌停留在他胸前。


 


沈昭把手蓋上去,滾燙的掌心貼著我手背。


 


他一臉認真看著我。


 


「林月容,會有比我爹更好的男人。」


 


「不要急著嫁人。」


 


我感覺他在嘲諷我。


 


徽州還有比沈海更優秀的男人嗎?


 


我年輕時候就找不到好的對象,現在都二十二了,還能嫁什麼樣的?


 


他就是像上次一樣,譏諷我,想著靠男人攀富貴,結果挑挑揀揀混到二十二,以後再也嫁不出去了。


 


心裡冒出一股火氣。


 


我使勁抽回手,這次,兩隻手一起用力推開他。


 


「我怎麼樣,都不用你多管闲事。」


 


20


 


從沈家回來,氣得我午飯都沒吃。


 


我感覺沈昭這人太不地道了,就算你這輩子不想跟我有交集,頂多當個陌生人相處,也不用每次見面,都這樣譏諷我吧?


 


你大理寺卿了不起,

國公了不起啊?


 


好吧,確實很了不起。


 


可那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沈家人平平安安渡過難關,我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以後,也能安心過我自己的日子。


 


你走你的陽關道,錦繡燦爛。


 


我過我的獨木橋,亦有歲月靜好。


 


十一月,我把家裡的鋪子開到府城,也就是在那裡,我認識了裴鈺。


 


他家和我家一樣,都是商戶,我家開布莊,裴家開的染坊。


 


他總是穿著一身青色長衫,見誰臉上都有笑意,說話輕聲細語,不像商人,倒像溫和的書生。


 


「林姑娘,今日早膳買多了,這份驢肉火燒,能勞煩你幫我解決掉嗎?」


 


「好啊好啊,我正好沒吃早膳。」


 


「這是周記的驢肉火燒?一大早就要排隊呢,好難買的。


 


裴鈺笑著點頭。


 


「也是我貪心,想著難買,就多買了些。」


 


「林姑娘,我妹妹下個月及笄,能勞煩你,陪我去挑選一支好看的簪子嗎?」


 


一來二去次數多了,我再遲鈍,也察覺出來,裴鈺對我好像有意思。


 


實話實說,我對他並不反感。


 


這兩年的相處,我能看出來,他是個難得的溫潤君子。


 


做事周到細致,家中氣氛也很和睦。


 


他約我花朝節去看花燈的時候,我點頭答應了。


 


兩人肩並著肩,坐在河邊放花燈。


 


裴鈺鼓足勇氣問我。


 


「林姑娘,你到這個年紀還未婚配,是為何?」


 


我實話實說,被退過一次親,我眼光又高,高不成低不就,後面就這樣耽誤下來。


 


「我娘常罵我,

說我眼珠子長天上了。」


 


裴鈺笑著搖頭。


 


「這話錯了。」


 


「我倒是覺得,婚姻大事,絕不可將就,林姑娘這般謹慎,恰好說明,你對自己的人生很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