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7


 


我娘手持擀面杖,面目猙獰。


「我女兒何時得罪你了,你究竟要——」


 


擀面杖落在地上,我娘瞪圓眼睛,張大嘴巴。


 


沈昭替我攏好衣裳,轉頭朝我娘行禮。


 


「嶽母大人,此番是我莽撞了。」


 


「但事急從權,我——」


 


「等一下。」


 


我娘伸出手,轉頭看了一圈圍在旁邊的沈家下人,又看向衣衫不整,臉色通紅的我。


 


她扭頭關上房門,瞪著沈昭。


 


「你喊我什麼?」


 


「嶽母大人。」


 


沈昭一臉嚴肅。


 


「我心悅容兒久矣,要娶她為妻。」


 


我娘震驚。


 


「啊?可我女兒明天就要嫁人了。


 


沈昭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


 


「退掉婚事,裴家那邊,我自會向他們解釋。」


 


我娘:「這咋解釋,我們聘禮都收了。」


 


「我會十倍補償他們。」


 


我娘急了。


 


「這不是錢的事兒,你比我女兒小八歲,你隨意玩弄——」


 


「這輩子除了林月容,我絕不會娶別人,若我三心二意,日後辜負她,我——」


 


沈昭朝周圍看了一圈,從妝臺上拿起一把剪刀。


 


「我先S了我自己。」


 


我娘嚇一跳。


 


「不至於不至於。」


 


她的視線在我們倆身上來回打轉,撓頭道:


 


「這,沈公子啊,這婚事講究Ťũ̂ₙ你情我願,你沈家權勢滔天,

也不能強逼著我閨女嫁人吧?」


 


沈昭拉住我的手。


 


「我沒逼她,我們是兩情相悅。」


 


我娘看向我。


 


「你也喜歡他?那裴鈺呢?」


 


28


 


對啊,裴鈺怎麼辦?


 


眼看明日都要成親了,這讓裴家的臉面往哪裡擱。


 


沈昭危險地眯起眼睛。


 


「你想嫁他?」


 


「我明日便將裴家流放到寧古塔,林月容,你嫁他試試?」


 


「你怎麼這樣啊。」


 


我先是被沈昭的氣勢駭住,反應過來,又同他爭辯。


 


「你現在也就是狀元而已,還不是國公,嚇唬誰呢?」


 


沈昭冷笑,松開我的手。


 


「好啊,你且看看我的手段。」


 


看他轉身要走,我趕緊扯住他的衣袖。


 


「等一下,我,我,我先不嫁了。」


 


我忽然想到前世,戶部尚書的閨女心悅沈昭,主動找人上門提親。


 


沈昭三令五申,要求我拒絕。


 


陳姑娘卻以為是我從中作梗,竟膽大包天,派人綁了我,威脅我松口答應這門親事。


 


當晚,沈昭就帶兵圍了尚書府。


 


他一個文臣,並沒有兵權,這些五城兵馬司的府兵,也不知為何這樣聽他的話。


 


後來事情鬧得很大,還驚動了皇上。


 


沈昭也狠狠挨了批,沒多久之後,陳尚書就被貶到嶺南去當知府了。


 


他這人發起瘋來,確實不顧後果。


 


我已經夠對不起裴鈺,不能眼看著他平白遭殃啊。


 


我娘神色復雜,同手同腳地出去了。


 


沈昭轉頭看我,半邊冷峻的側臉罩在陰影中。


 


「林月容,你是為了護他周全,才勉強肯嫁我的?」


 


不等我回答,他冷冷一甩衣袖。


 


「這一次,哪怕你恨我,我也不會放手的。」


 


「安心在家待嫁吧。」


 


29


 


我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


 


沈昭竟然喜歡我?


 


難怪前世,不管多好多漂亮的女子,他一個都不肯娶。


 


難怪他從來不肯松口喊我娘。


 


難怪有時候,他看我的眼神,總讓我心底發毛。


 


往事一段段浮現在我腦海中,我伸手捂住坨紅的臉頰。


 


我是不是有些太遲鈍了,為何到現在才發現呢?


 


捫心自問,我一點也不討厭沈昭。


 


想到能像上一世那樣,和他相守一輩子,我心底甚至有些隱秘的歡喜。


 


「難道我也喜歡沈昭?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我心思向來單純,上輩子當了他的繼母,就再也沒想過其他可能性。


 


那些年,偶爾也會有人向我提親,不等沈昭發怒,我自己先拒絕了。


 


當時腦子裡想的,這麼好的日子,我才不願意離開沈昭呢。


 


並沒有深究,我不肯離開他,究竟是母子情,還是其他心思。


 


現在那層紙戳破,一切都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我願意的。


 


我願意嫁給沈昭。


 


我願意同他相守一生,以夫妻的身份。


 


30


 


看清自己的心思,我便迫不及待,要同裴家退親。


 


我懷著十二萬分的內疚之情。


 


沒想到當晚,裴鈺先來了。


 


他臉上的表情比我更內疚。


 


「林姑娘,實在對不住。」


 


裴鈺說,他接到一樁大生意,對方要他即刻啟程,去遙遠的北州。


 


這門生意一成,裴家會上好幾個臺階,那是一筆他絕對拒絕不了的數目。


 


「咱們的婚事,隻能先耽擱,我也無顏讓你再等我兩年。」


 


商人重利,輕別離。


 


短短一日時間,沈昭就把這件事情處理得十分圓滿。


 


我微微一笑,朝裴鈺拱手。


 


「那就祝願裴公子此行,一路順風,萬事順遂。」


 


31


 


我和裴家前腳剛退婚,第二日,沈昭就帶人來下聘了。


 


幾十擔彩禮,擺了滿滿一屋,擠得人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娘剛開始不太滿意。


 


「這也太急了,沒的讓人說嘴。」


 


翻著長長的禮單,

越翻,嘴角的笑意越大。


 


「哎呀,這麼多,這麼多,六百畝水田?八間鋪子,哎呀,沈公子怎麼那麼有誠意啊。」


 


沈昭向來不在乎銀錢。


 


前世,府中所有銀子都是由我掌管的,他得了什麼好東西,也都吩咐下人,送到夫人屋子裡去。


 


我真傻。


 


若他隻把我當繼母,怎麼會對我大方成這樣呢。


 


這幾天,我反復回憶往日種種,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大冷天,家中隻有一床被子,兩人縮在一起,裹成一團。


 


沈昭把我的手攏在掌心,朝我手心呵氣。


 


「林月容,你冷嗎?」


 


我搖頭,渾身哆嗦。


 


「不叫娘就算了,你現在怎麼連一聲容姨都不喊啊?」


 


十五歲的沈昭沒搭理我,隻是一遍又一遍,

搓熱我的手掌。


 


「我以後,會讓你住最好的房子,蓋最暖和的被子,享盡這世間的榮華富貴。」


 


沈昭扭頭盯著我,表情認真到近乎虔誠。


 


「林月容,你等我。」


 


屋外北風呼嘯,我心裡卻暖得發燙。


 


當時,我握緊沈昭的手,想著,哪怕你以後沒有賺到銀子,也沒什麼出息,咱們兩個就這樣一輩子,也挺好的。


 


兩人都懵懂,不知情愛。


 


這怎麼可能是母子情分呢?


 


哦,不對。


 


懵懂的是我一個,沈昭天資聰慧,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但是他以為我喜歡沈海,所以忍了一世,都沒有說出口。


 


我同沈海隻見過幾面,怎麼可能對他深情至此啊。


 


這麼看來,沈昭也沒有比我聰明到哪裡去。


 


我自我安慰。


 


我們兩個,算是扯平了。


 


32


 


下聘之後七日,便是婚期。


 


我摸著身上上好的雲錦,用拇指搓上頭以金線繡成的華麗鳳尾。


 


再摸摸鳳冠上綴的珠翠,鴿子蛋大的紅寶石。


 


心裡舒坦了。


 


對,就是這個味,榮華富貴的味道。


 


這麼多年,我終於又感受到了。


 


蓋頭被挑起,沈昭一身紅色喜袍,臉色卻十分陰沉,不像成婚,倒像奔喪。


 


喝完交杯酒,沈昭沉著臉,開始解衣扣。


 


「林月容,我知道自己很自私。」


 


「不管你多恨我,我都——」


 


「波」的一聲,我扯過沈昭的脖子,在他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


 


沈昭愣住,

眼裡的堅冰一點一點消融。


 


「你幹嗎?」


 


我含笑看著他。


 


「洞房夜,你說我幹嗎?」


 


沈昭的臉騰一下紅了。


 


他上身往後仰,神情明顯緊張起來,結結巴巴道:


 


「你,你,你是什麼意思?」


 


「你不恨我?」


 


「我這樣巧取豪奪,你不討厭我嗎?」


 


我搖頭。


 


「不恨,你那天那麼對我,我也一點都不討厭。」


 


「我隻是沒反應過來而已。」


 


我的手一點一點往前探,握住他的手指,認真看著他。


 


「沈昭,我心悅你。」


 


沈昭愣住。


 


片刻後,眼神逐漸迷茫,又透著一絲警惕。


 


「林月容,你想耍什麼花招?」


 


沈昭的反應總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消退了。


 


我氣鼓鼓縮回手。


 


「不信算了。」


 


沈昭卻手指反扣,牢牢抓住我。


 


兩人上身僵持,四目相對。


 


沈昭吞了口口水,一把將我扯進懷中,警告我。


 


「不管你想耍什麼招都沒用。」


 


「我這輩子,絕不會放開你。」


 


沈昭低頭吻我。


 


我閉上眼睛,四周紅色的帷帳垂下。


 


……


 


這個不自信的傻子。


 


沒關系,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同你解釋。


 


番外


 


我和沈昭的婚後生活,白日裡看著正常,一到夜晚,床上便像刑房。


 


沈昭翻來覆去,質問我,既然喜歡他,為何如此迫不及待想嫁人,

為何看見他父親身旁另有女子,就崩潰大哭。


 


我耐著性子解釋。


 


但他一直在折騰我,我斷斷續續,話也說不清楚。


 


到後來,被他逼得哭起來。


 


「你出去,我要睡覺了!」


 


沈昭又換個問題。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你好好回答,答得好,我就讓你睡覺。」


 


「好像是那次,陳尚書家的姑娘把我綁在地窖裡,你從天而降,啊——太重了。」


 


沈昭不滿意。


 


「那麼晚嗎?」


 


「之前呢,咱們朝夕相處那麼多年,你就沒有半分心動?」


 


「動什麼,求你,別動了。」


 


沈昭得不到自己滿意的答案。


 


想出個主意,說要帶我回到當時的場景中,

讓我仔細回憶感受,到底是哪一次動的心。


 


今天叫我看他練武,明天又讓我在他身上比畫,給他剪裁衣裳,還要說當時的臺詞。


 


「阿昭,你好像又長高了。」


 


沈昭壓住我的手,雙目灼灼,直勾勾盯著我。


 


「不是我高,是你矮。」


 


「你的手也好小。」


 


我臉紅得要爆炸。


 


「我不玩了,這樣很不對勁。」


 


沈昭把我的頭壓在他胸口,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笑。


 


「不行,誰讓你說不明白呢。」


 


沈昭低頭,輕咬我耳朵。


 


「林月容,你前世欠我的,我全都要補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