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姜女士,我叫祝靈,你有什麼大怨解不開,或者,這裡面有哪個是你的仇人,你可以告訴我,或許我可以幫你——」


話沒說完,「芝芝」忽然發出一聲吼叫,仿佛幾十個人同時在怒吼。


 


隨後,她直直墜下。


 


「砰」的一聲撞擊地面。


 


「芝芝!」


 


秦宣目眦欲裂地衝過去。


 


我看著地上汩汩流淌的血。


 


對方拒絕溝通。


 


我無奈搖頭。


 


秦宣全身發抖地拿出手機撥 120,卻顯示沒信號。


 


他驚慌地抱起芝芝,「芝芝別怕,哥哥送你去醫院!」


 


我攔住了他。


 


「秦先生,她不是你妹妹……她,就是多出來的那個。」


 


秦宣愣了一下,

隨即瞪圓眼。


 


「不可能,芝芝是我親妹妹,是我從小相依為命長大的親妹妹!她本來就住在這裡,不信你可以問他們!她絕不是!」


 


我嘆氣,「就算她曾經是,現在也不是了,而且現在路不通,信號也斷了,你到不了醫院的。」


 


秦宣扔在一旁的手機,忽然「嘀嘀」響起信息提示的聲音。


 


他急忙撿起,「有信號了!」


 


激動之餘,他點開了那條信息,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秦先生,我是陳設計師,我在查看大宅外圍攝像頭時,看到了一段奇怪的畫面,好像是您妹妹,發給您看看。】


 


秦宣顫抖地點開下方視頻。


 


我湊攏過去。


 


時間顯示兩個月前。


 


地點是這座大宅的門口。


 


穿著短裙的芝芝,託著行李箱往大宅走,

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她走到門口沒直接進去,探頭探腦往裡望,臉上流露出委屈又害怕的神色。


 


再一次往裡看時,她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踉跄著連連往後退,退到水池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水池裡的觀賞石上。


 


鮮紅的血跡咕嚕咕嚕在水池內翻滾。


 


很快,芝芝雙手雙腳漂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幾十秒後,她忽然又動了。


 


手腳利索地從水池中站起,仿佛從沒受過傷一樣,左右看了看,爬出水池,一步一步走進了大宅內。


 


秦宣愣愣抬頭,嗓音幹巴巴問我:


 


「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意思是,你妹妹兩個月前就S了,現在你面前的……」


 


我沒說下去。


 


因為躺在秦宣身邊,

已然氣絕的芝芝,又動了。


 


就像視頻裡一樣,她麻利站起,敏捷地攀爬著落地窗,爬到屋頂,又擺出剛才那個盤踞在屋角的姿勢。


 


隨後,直直墜下。


 


鮮血從她腦後汩汩冒了出來。


 


接著,她又爬起,又墜落。


 


在所有人凝固如雕像的注視中,她像放電影般,一遍一遍重復著這個動作。


 


秦宣驚恐萬分。


 


喉嚨發出「嘶嘶」聲,儼然隻有出氣沒有進氣的份。


 


我正準備追著「芝芝」,再好好商量一下。


 


身後,忽然傳來笑聲。


 


10


 


我轉頭。


 


隻見姜家父母和蘭家父母,正兩兩相對,面容扭曲地掐著對方的脖子,表情詭異地笑,目光卻恐懼之極。


 


蘭玲又開始瘋狂地往自己嘴裡塞東西,

撕裂的嘴角在流血,眼角卻在流淚。


 


葉一宇也有了動作。


 


他不停直直跳起,頭朝下猛栽在地上,發出頭撞擊地面的「咚咚」聲。


 


血模糊了腦袋,他卻做得極認真,甚至為了有足夠俯衝的高度,每一次都竭盡全力往上跳。


 


秦宣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已經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並逐漸轉為紫色。


 


所有人都在在堅定地、毫不遲疑地傷害自己或是別人,可每一個人分明又是清醒的。


 


這更讓眼前一幕,顯得恐怖又怪異。


 


我有點生氣了。


 


怨靈復仇,不是沒見過。


 


但搞成這麼無差別攻擊,大規模傷害,就有點不講道理了。


 


且不說會連累無辜性命,對於怨靈自身來說,也是百害而無一利。


 


天道平衡,悠悠億載。


 


自有一套運轉邏輯。


 


靈魂也好。


 


阿賴耶識也好。


 


量子體系的微觀粒子也好。


 


都必須在這個框架內存在。


 


當然,再完美、再絕妙的體系,運行久了,難免會出現一些 bug。


 


於是有了我們這樣的修復者。


 


這是天命,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宇宙平衡器。


 


我微微移眸,瞥向一旁眼球欲裂的秦宣,咬牙切齒:


 


「說好了,這趟酬金得翻倍!」


 


話音剛落,我取下手腕上的玉镯,往空中奮力一擲。


 


玉镯懸空疾速轉動,發出嗡鳴聲,旋出萬丈熒光。


 


將這個屋子裡的人、物,全部納入光圈。


 


沒辦法,我也舍不得。


 


可目前的形勢,不得不下血本了。


 


我原以為,用蜃識對抗、清理、逼退,再輔以「好言勸解」,大概率可以解決。


 


是我想簡單了。


 


姜意如的能量和怨氣。


 


遠比我預想的要大。


 


她含冤而S,S在生日當天。


 


生辰日,人體「天魂」與「地魂」進入量子糾纏態,S亡瞬間形成陰陽雙魄同體,怨氣值可達常規怨靈的‌17.8 倍。‌


 


巧的是,她又生了腦瘤。


 


腦瘤中的癌變神經元因異常增殖形成「怨念突觸」,可將生前痛苦轉化為靈力波動。每立方釐米腫瘤組織可存儲‌1800 怨念單位,相當於普通怨靈體的 3 倍容量。


 


我如果光憑蜃識對抗,且不說輸贏,光這個過程,我就得累S。


 


用腦很累的。‌


 


好在。


 


祝國強是個喜歡沒事就動手鼓搗的人。


 


他在店裡的部分玉器上,以細水長流的方式,持續灌注蜃識。


 


玉器的分子振動頻率,與人類α腦電波通過共振產生能量耦合,通過玉器,將蜃識強度提升數倍。


 


當下,玉镯在旋轉的光圈中,逐漸出現裂紋,最後「當當」幾聲,四分五裂,掉在地上。


 


屋子裡的人也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停止怪異動作。


 


一個個癱坐在地上。


 


面色慘白,胸膛激烈起伏。


 


11


 


我看了眼芝芝。


 


她仍在不斷重復著爬窗、墜落的動作,隻是身體出現了變化。


 


變得腐爛、惡臭。


 


她本已S去多時。


 


這才是她現在本來的模樣。


 


而之前她的存在,

不過是姜意如營造出來的幻象。


 


她讓每一個進入這個屋子裡的人,自然而然地被幻象影響、迷惑。


 


此刻,姜意如想必已大傷,無法再維持這場集體意識的催眠。


 


但,她去哪了呢?


 


我冷冷打量眼前的幾人。


 


姜意如要報復的,究竟是誰呢?


 


我厲喝一聲,眾人皆一顫,驚恐萬狀地朝我看來。


 


我沉聲,一字一頓。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們中誰S害了姜意如!」


 


「現在趕緊交代,我或許還可以幫你,不然,後果自負!」


 


所有人看著我。


 


好一會,姜父姜母蘭父蘭母嘶啞的聲音響起。


 


「意如?和意如有什麼關系?」


 


「誰會S意如?」


 


「意如絕對不會這麼對我們。


 


「大師,你弄錯了,意如是發病時從樓上摔下來,去醫院的路上S的。」


 


葉一宇捂著腦袋,發出尖銳喊叫:


 


「是我!是我害S了她!要不是我出車禍耽誤了時間,她去醫院或許還能救回來!」


 


蘭玲哽咽,「一宇,你也是太著急撞了車,這怪不得你的。你別再自責了。」


 


秦宣愣愣聽著,忽然問:


 


「意如不是S在房間嗎?為什麼會S在車裡?」


 


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我實在沒忍住,翻了翻白眼。


 


「算了!」


 


我大喊一聲。


 


「你們不說,我自己看!」


 


蜃識啟動,滔天翻滾。


 


我首先瞄準葉一宇。


 


穿過重重混沌的意識屏障後,我身處他的意識海。


 


以姜意如作為記憶錨點,

就能看到他腦海中關於姜意如印象最深刻的記憶畫面。


 


可惜我隻能作為畫面的觀察者。


 


沒辦法,這是大腦設定。


 


人在回憶過往經歷時,都是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自己。


 


所以我不能感受他,隻能旁觀他。


 


此刻,我看到了他。


 


正坐在明亮又溫馨的書房裡看書。


 


我有些訝異,這怎麼會是葉一宇關於姜意如最深刻的記憶呢?


 


畫面是無聲的。


 


此時,書房門開了。


 


姜意如走了進來。


 


12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姜意如的樣子。


 


難怪秦宣表現出那麼思念她。


 


她實在是一個很美的女人。


 


不是寡淡的,沒有張力的美,而是靈動的,睿智的,生機勃勃的美。


 


姜意如站在葉一宇身旁。


 


唇角含笑,認真看著他的稿子。


 


在她看不見的角度。


 


葉一宇少年心動。


 


正一眨不眨,痴痴看著她。


 


我退了出來。


 


如果這是葉一宇印象最深刻的場景,那兇手應該不是他。


 


第二個,我瞄準了蘭玲。


 


讓我意外的是,以前的蘭玲和現在的模樣差別很大。


 


黑黃、瘦削、眼神無定,看上去自卑又怯懦。


 


姜意如一直笑著鼓勵她。


 


花錢給她請舞蹈老師,送她昂貴的護膚品,又拿出一筆錢給她開了舞蹈工作室。


 


在姜意如的支持下,蘭玲逐漸變得樂觀、自信、有了自己獨特的美。


 


我又去看了姜家和蘭家父母的記憶。


 


基本是姜意如對他們各種孝順的場景。


 


比如投其所好,送紅包送金子;比如蘭父腿腳不好,她會親自給他按摩;比如姜母信佛,她送了各種翡翠佛牌。


 


他們原本窮困潦倒了一輩子,終於因為姜意如這個女兒,過上了人上人的生活。


 


最後,我看向秦宣。


 


與他說話相處時,我能感覺到他的情緒表達是真實的,並無假裝和遮掩。


 


可他畢竟是姜意如S的最大受益者。


 


而且對於那天晚上,他的記憶和大家所說的,似乎出現了偏差。


 


不管了,直接看——


 


我似乎身處某個養老院的院子。


 


是個冬天,屋檐有冰凌垂下。


 


一群志願者在呵手呵腳地幫忙洗涮物品,年輕些的秦宣看向姜意如。


 


陽光反射的冰凌影子映照在她臉上。


 


好看極了。


 


他向她走過去,「你好,我叫秦宣。」


 


姜意如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看得秦宣晃了神。


 


「你好,我叫姜意如。」


 


畫面沒有聲音,但這兩句話憑口型就能辨認出。


 


我明白了,這是兩人初識的場景。


 


一轉頭,突然看見了蘭玲。


 


她站在姜意如旁邊,實在太不起眼了,以至於我第一眼竟然沒有看見她。


 


秦宣想必也是沒有看見的。


 


蘭玲定定看著秦宣,面色微紅。


 


此時,有一個年輕女孩拿著紙筆跑過來,滿臉崇拜地對著姜意如說什麼。姜意如笑笑,接過筆大方籤名。


 


我準備退出,忽然凝住。


 


朝著正低頭籤字的姜意如,慢慢開口:


 


「原來,

你在這裡啊。」


 


姜意如的筆頓住。


 


緩緩抬頭,朝我看來。


 


13


 


秦宣和我說過。


 


當初和姜意如認識時,她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所以這個場景裡,怎麼可能有人去找她籤名呢?


 


大概率是姜意如生前實在經歷太多這樣的時刻,以至於躲在秦宣識海中時,自然而然地鏈接了這個情節。


 


姜意如靜靜看著我。


 


嘴唇張開,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畫面一合,場景變化。


 


我和她面對面,站在餐廳中。


 


所有人都看見了她。


 


她站在兩米外,一束嬌豔的百合旁。


 


我耳邊響起各種哭聲,喊聲。


 


「我的女兒啊!」


 


「妹妹!」


 


「意如!


 


秦宣第一個激動地衝過去,卻穿透了她的身體,撲倒在地上。


 


他看著姜意如,痴聲說:


 


「意如,你終於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我終於再次看見你了……」


 


姜意如沉默地站在那裡。


 


靈體是視覺虛幻,不能引起空氣震動形成聲波,無法發出聲音。


 


我在一片混亂中溫和開口:


 


「姜意如,你需要就此打住了,繼續下去會遭受天譴,魂飛魄散。」


 


「我以祝家血脈承諾,一定還你一個公道,讓我來幫你,好嗎?」


 


姜意如的手臂緩緩抬起。


 


手掌揮動,衝我做了一個「來」的動作。


 


我歪頭沉吟兩秒,問:


 


「你是想……讓我看你的記憶?


 


姜意如的手放下,靜靜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