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記得那裡擺著一張合照。
但如今相框卻不見了。
霍啟勳拉開抽屜。
一眼就看到了半幅照片倒扣著。
很明顯是被人剪開的。
他隱隱猜到了什麼,伸手拿起。
果然,原本三個人的合照。
如今隻剩下他自己。
她和桐桐的,被剪去了。
霍啟勳攥著照片,額角青筋都在跳。
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大步出了房間。
既然是她自己選擇離開霍家。
那就別怪他沒有提醒過她。
想再回來,讓霍家這扇門打開。
難如登天。
10
夜很深了,桐桐早已睡得香甜。
酒店是陸家旗下的。
陸珩川住過的頂層套房,
這幾年都空置著。
但日日有工作人員打掃衛生、更換鮮花。
門鈴響的時候,我瞬間睡意全無。
我知道是陸珩川到了。
卻又不免近鄉情怯。
我們已經四年不曾見過面。
他在大洋彼岸,我在霍家的深宅中。
我怎麼都沒想到。
他會在霍啟勳公然澄清自己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時……
做出這樣的驚人之舉。
要知道,他是陸叔叔唯一的孩子。
也是整個陸家唯一的繼承人。
我心頭不由一片酸楚彌漫。
打開門那一瞬間,眼淚已經失控地奪眶滾落。
陸珩川風塵僕僕站在門外。
風衣搭在手臂上,深衣黑褲,身姿挺拔颀長。
四年不見,他人更清瘦了一些,氣質卻與四年前截然不同。
我哽咽著,剛剛喚出一聲「哥哥」。
陸珩川卻已經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我。
「周蔓君。」
他喉頭微哽,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
抱住我的雙臂漸漸鎖緊。
那雙骨節分明有力的大手似乎要將我揉入骨血。
我被勒得幾乎無法呼吸時。
他才倏然松開手。
卻又捧住我的臉,將我眼睫上的淚輕柔揩去。
「好了,不哭了。」
「有我呢,沒事了。」
「為什麼要做那樣的手術?」
「陸叔叔和阿姨怎麼辦?」
我忍不住又哽咽。
陸珩川關了門,就那樣散漫地靠在門背上看著我。
「隻擔心他們?」
「當然更擔心你。」
我看著他瘦削的臉,心口綿綿的都是刺痛。
再小的手術也是手術。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
他是獨子,還沒結婚生子,萬一出點意外……
「擔心我什麼?」
陸珩川握著我的手,視線卻忽然定格在我無名指上。
記憶裡他那張總是帶著潋滟笑意的眼。
此時卻一片陰翳。
我這才發現,婚戒還沒摘掉。
戴了四年的戒指,早已無比習慣。
竟忘了摘。
「是擔心我出意外,還是擔心……我以後不行了?」
他勾唇,似笑非笑看著我。
但握著我手的手指,
卻失控地漸漸用力,甚至還在顫抖。
「哥哥?」
我有些訝異。
記憶中的陸珩川,不是這樣的。
「蔓君,別這樣叫我。」
「我不要做什麼哥哥。」
他握著我的手,將掌心貼在臉上。
「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想做你的哥哥。」
我們本來也就沒什麼血緣關系。
隻是父親還活著時,兩家還能說得上話,時常走動。
後來父親早逝,媽媽生了病,家道中落。
外公將我接到身邊撫養。
和陸家也就斷了來往。
但陸珩川卻和我通信不斷,隻要有假期就飛來看我。
直到他被送出國讀書。
陸阿姨委婉告訴我,陸家給他選了門當戶對的未婚妻。
我也是大姑娘了,男女有別。
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不懂事,整天纏著陸珩川。
那時候我年少氣盛,本來對陸珩川也隻是一點朦朧的情愫。
哪裡禁得住長輩這樣的話語。
毫不猶豫就斷了和陸珩川所有聯系。
再後來,媽媽和外公陸續離世。
老人家去世前,憑著早年的恩情,將我託付給了霍爺爺。
而在霍家生活那幾年,正是少女懷春的年紀。
朝夕相處之下,自然而然喜歡上了英俊沉穩的霍啟勳。
霍爺爺重情重義,在我畢業後,親自敲定了我和霍啟勳的事。
我現在還記得。
他點頭那刻,我心如擂鼓,臉卻羞得通紅。
四年時間,轉瞬即逝。
兜兜轉轉,
一切卻又回到原點。
原來不屬於你的東西,強求來也沒什麼意思。
淚又落下時,陸珩川忽然低頭將我臉上的淚痕吻去了。
「蔓君,我們結婚吧。」
「以後,桐桐就是我唯一的孩子。」
「霍啟勳不認的,不要的,我陸珩川要。」
我望著他的眼,奪目的亮。
像是燒融的琉璃一般,燙著我的臉。
我的心也在獵獵跳著。
卻又莫名地安心。
渺遠的年少時光,呼嘯而來。
無數次在他背上沉沉睡去。
無數次閉著眼跳到他懷裡。
無數次安心地把手交給他。
無數次哭鬧不休隻肯讓他哄。
再到最後,整夜的暴雨中。
他站在外公的院子外,
整整一夜。
但那時候的我,自尊大過天。
硬是不肯開門見他一面……
「陸珩川。」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至少,要等到我和霍爺爺說清楚。
畢竟,桐桐身上流著霍家的血。
我要拿走桐桐的撫養權,還需要霍爺爺發話。
「好。」
「不管多久,我都能等。」
11
有媒體拍到了霍啟勳和友人私下聚餐的畫面。
江茉染站在他身側,笑得身子傾倒。
而他正伸手扶她。
狗仔的構圖和光影都很妙。
顯得兩人 CP 感十足。
倒是在社交媒體上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加之前些日子他剛在媒體前嚴肅闢謠。
如今這照片更像是另一種澄清和打臉。
我的手機上不時就有微信和電話進來。
但我沒回復,也沒接。
從桐桐的幼兒園離開後,我又去了一趟商場。
陸珩川給我和桐桐都帶了很貴重的禮物。
不管怎樣我也要回個禮。
剛要進那家奢牌店時。
迎面遇上了霍清歌和她的幾個閨蜜。
我淡淡點頭,繞過幾人就要進店。
霍清歌卻叫住了我:「周蔓君。」
她頗有些洋洋得意,不像在霍啟勳面前那樣忍氣吞聲地叫我嫂子。
「有事嗎?」
「看新聞了嗎?」
霍清歌將下巴抬了抬,嘴角根本壓不住:「我哥和茉染姐是不是很配?」
我點頭:「確實。
」
霍清歌卻怔住了:「周蔓君?」
也是,從前她背著霍啟勳刁難我、嘲笑我的時候。
我總是氣得忍不住紅著眼睛偷偷哭。
按照她的預期,我現在也該如此才對。
「還有事嗎?」
「你是不是瘋了?我哥和茉染姐要是破鏡重圓,霍家還有你的位置?」
「你不嫉妒,不吃醋?」
我平靜地望著霍清歌:「霍家本來就沒有我和桐桐的位置,不是嗎?」
「你……算你有自知之明。」
霍清歌嘴上說著,臉上的表情卻又不像剛才那麼高興了。
我沒有再理會她,轉身進了店。
這家店我來過幾次,有相熟的櫃姐。
我想要看看袖扣,她立刻拿出了幾個新款。
都是我之前喜歡買給霍啟勳的風格。
我看著面前的袖扣,神思就恍惚了一瞬。
他那天戴著我買的領帶和袖扣。
絕情否認和我女兒的存在時,就沒有一絲的不忍嗎?
但我很快就將這種情緒拋開了。
「我看看這幾款吧。」
陸珩川和霍啟勳的風格喜好完全不相同。
我挑了兩款設計感比較強的,讓櫃姐打包結賬。
付款後才猛然回神。
綁的這張卡是霍啟勳給我零花用的。
是他的副卡。
四年,不知不覺間。
他滲入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如今,既然要斬斷。
那自然不能再有半點藕斷絲連。
我費了一番周折,重新退款支付。
又將幾張卡都解綁了。
離開時,霍啟勳忽然打了電話過來。
12
我想了想,還是按了接聽。
「買了什麼東西又退掉了?」
他開門見山地問。
我也坦誠地應:「刷錯了卡,重新換卡支付了。」
電話那端沉默了數秒。
他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那張卡本來就是給你用的。」
「現在用不上了。」
「周蔓君,你還想跟我鬧到什麼時候?」
我有些無力地勾了勾唇:「我沒有跟你鬧。」
「霍先生,我已經離開了霍家,那就和霍家沒有關系了。」
「你確定?」
「是。」
電話幹脆利落地切斷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拉黑刪除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回了酒店後。
我先給桐桐洗了澡哄她睡覺。
然後才拿了挑選的禮物,準備給陸珩川。
他房間的門虛掩著,我正要敲門。
卻聽到了裡面壓的很低的說話聲。
「陳醫生,我想知道這種情況什麼時候才能好轉?」
「我會不會以後也永遠失去性能力?」
我驟然張大了眼,手中的袋子也掉在了地上。
陸珩川很快掛了電話過來,「蔓君……你都聽到了?」
「陸珩川……我查過的,那種手術不是不會影響那方面的嗎?」
陸珩川卻很淡定:「凡事都有例外,也許隻是我倒霉罷了。」
我急得眼淚直往下掉:「那現在怎麼辦,
醫生怎麼說?」
「醫生也沒結論,隻是說讓我找個女朋友再試一試。」
我瞬間垂了眼眸,抿緊了唇。
陸珩川倒是無所謂地一笑:「別多想,不是什麼大事。」
「這怎麼能不是大事……」
「以前沒做過不也一年一年過來了。」
「可是……」
「可是什麼?」
陸珩川忽然逼近一步,「蔓君,如果你是擔心自己的將來幸不幸福,我會很開心。」
「如果是其他的……我真的無所謂。」
「你知道的,從小到大我都這樣,冷血,自私,除了你的事,別的我都不在乎。」
他輕摸了摸我的臉:「千萬別同情我。」
陸珩川說完,
就穿了外套向外走。
「出去靜一靜,你乖乖陪著桐桐,我一會兒就回來。」
陸珩川離開了。
我怔然跌坐在沙發上,整顆心都亂成了一團麻。
如果陸珩川真的如電話裡說的那樣……以後都不能人道了。
我使勁咬了咬嘴唇。
豁出去般下了決心。
那我就嫁給他好了。
我不忍心別人看輕他,嫌棄他。
13
我親自去見了霍爺爺。
「既然你下定了決心,那我當然也不會為難你。」
「沒道理我們報恩的,到最後反而為難恩人的外孫女。」
「是啟勳做事太混賬,傷了你和桐桐的心。」
霍爺爺搖頭輕嘆,也湿了眼眶。
他真的是個特別好的長輩。
隻是很可惜,我們沒有緣分。
「您回報的早就遠超外公當年的恩情了。」
我忍住心底的難受:「這些年,真的很感謝您對我的照顧。」
「以後,我不能在您跟前盡孝了。」
「您要多保重。」
「有空……記得帶著桐桐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好,我會的。」
「有什麼難處,也記得告訴我。」
「不管怎麼說,桐桐也是霍家的骨肉,霍家不會坐視不管的。」
「我記住了,爺爺。」
「去吧。」
霍爺爺擺擺手,讓人把我送了出去。
乘坐的車子駛出霍家老宅時。
正和霍啟勳的車擦肩而過。
他的車子忽然急剎停住,
他下了車。
但我並沒有讓司機停車。
我和他之間沒有合法的結婚證牽絆。
要徹底分開,真的很簡單。
甚至不用見一面,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