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主一下馬車便質問原因,河城的梁知府說:
「那是想偷盜神女廟金箔的刁民,這群人餓急了眼,敢來侵犯神女像,下官罰他們杖責三十。」
公主臉色一凝。
知府立刻說:「可是罰重了?」
「才三十?」公主冷嗤一聲:「神女廟神聖不可侵犯,該罰一百大板才能洗滌他們身上的罪孽!」
梁知府連忙應是,轉身吩咐加重刑罰。
我出聲勸說:「公主,災民餓了多日,若再受一百大板,隻怕性命不保。」
公主用目光自上而下地掃視我,眾人紛紛屏息,大氣不敢喘。
我在她的眼神威壓下,低頭認錯:「奴婢多言,奴婢知錯。」
靈昭冷嗤一聲,扶了扶頭上的鳳冠:「本公主最厭惡貪婪無度的凡人,
若真的受不住一百大板,就是這群人命該如此!」
梁知府附和道:
「是是是,公主說的話就是神諭!他們能S在神諭下,還是他們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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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昭抬腳邁入神女廟的門檻後,一行人才畢恭畢敬地跟在她身後進了廟宇。
與外面的人間煉獄相比,神女廟內金碧輝煌,連最不起眼的瓦片都是鍍金的。
最大的神女像將靈昭公主的面容雕得栩栩如生,神女像正垂眸俯視蒼生。
不知工匠是否疏忽,神女像沒有點睛,乍一眼看過去,如一雙白眼傲視凡世蝼蟻。
等靈昭落座後,梁知府才搓手道:
「公主,這賑災糧何時下放給災民啊?」
靈昭按了按自己的額頭:
「本宮一路奔波,有些乏了,此事明天再說,
落榻的廂房在哪?」
廟裡的廟祝連忙上來引路,靈昭抬起手,我上前扶著她,隨廟祝的腳步一路走到內院廂房,一推開門,隻見廂房金玉滿堂,珍玩陳列,床榻上雲錦堆疊,馨香滿屋。
廟祝笑得不見眼:
「這些都是信徒主動上供的珍寶,博神女一笑。」
公主隨手拿起一隻琉璃玉瓶把玩:
「成色平平,跟皇城信徒上供的那些可比不了。」
她不屑地一松手,琉璃玉瓶落地砸得粉碎。
這聲音清脆,惹得靈昭大笑起來。
她不知道,這樣一隻琉璃玉瓶,能給飢荒的災民換來至少千袋大米。
「楚泱,伺候本宮梳洗吧。」
公主樂夠了,才來使喚我。
我低著頭上前服侍。
靈昭在廟裡休整了兩天,
梁知府都有些急了,她才開口道:
「本宮看這賑災糧也不必發放了。
「本宮來的路上,看到百姓易子而食。
「虎毒尚且不食子啊!這群人還有人性嗎?吃孩子跟牲畜有什麼區別?
「這樣殘忍的蒼生,不配得到神的拯救!」
公主說完這話,無人敢反駁。
上一世,開口反對的隻有我一人。
我告訴公主,他們是被餓得沒辦法了才做出極端之事,理應諒解。
溫飽之後才知禮節,隻有解決飢荒,才能真正拯救孩子和大人。
最終得到的卻是公主的訓斥與巴掌,她譏諷我:
「你一個奴才,倒比神女還會憐憫蒼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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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我選擇緘默不言,隻在公主啟程要回京時,忽然咳了兩聲,
故意把雙臂的斑點露了出來。
大災之後易生大疫。
城裡S了那麼多人,屍體沒有得到妥善處置,這些天已有不少人病倒,症狀都是咳嗽加全身紅疹。
隨行的太醫周懷生看了我的脈象,凝重地說這可能是瘟疫。
「求神女救我。」
一聽是瘟疫,我立刻跪在公主面前,求她施救。
靈昭後退兩步,生怕我傳染她。
周遭不少人在看著,礙於神女的頭銜,她隨手抽出一根柳枝,在我頭頂點了幾下:
「本神為你祈福,你的災病自會消散。」
她說罷扔了柳條,急急忙忙轉身回了廂房,生怕這瘟疫禍害到她。
神女祈福過後,周懷生偷偷塞給我一瓶藥。
周懷生是西域歸來的神醫,被皇室收用。
昔年太後重病時,
靈昭也以神女的身份為太後祈福。
祈福過後,太後的精神果然大好。
可太後的情況隻轉好了三日,便猝然駕崩。
靈昭隻說這是天意,就算神女也違背不了,所有人都以為是神女的祈福讓太後多活了三日,從未有人質疑過其中的因果。
後來我才知道,周懷生會在神女祈福之後,給患病之人下一劑求生丸。
求生丸裡有一味西域的麻蘭草,這味藥能麻痺痛覺,能讓將S之人回光返照三天後再S去。
但人如果沒有垂S,隻是小病,這味藥則隻起到止痛的輕微效果。
周懷生說:「這是神女的賜福。」
「求周太醫多給我一些藥,我還年輕,不想S。」
我用渴求的目光看著周懷生,周懷生心軟了,多給了我兩瓶求生丸。
周懷生親眼看著我服下求生丸後才離去,
他要確保神女的「祈福」能立刻起效。
傍晚時,我身上的紅疹果然消退。
眾人都以為是我吃了藥才好起來,感慨神女神通廣大。
藥效下我昏沉睡去,第二日一早,卻見神女廟似被洗劫過,金身神女像不翼而飛,隻餘下一個被扒光金箔的泥塑蓮花座,廟裡所有鍍金的地方都被挖得坑坑窪窪。
金碧輝煌的神女廟,一夜之間成了泥塑的破廟。
公主一行人,早就不見人影。
府衙也已經空了。
上一世也是如此,公主覺得河城的蒼生殘忍惡毒,不配得到拯救,又懷疑此地將會爆發瘟疫,連夜帶人馬逃回皇城,還不忘抬走最值錢的金身神女像。
見風使舵的梁知府眼看公主如此態度,料定河城被皇室放棄,立刻緊隨其後,派人撬走神女廟內餘下的所有金箔。
賑災的公主成了打劫的強盜,
父母官丟下百姓狼狽出逃。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被扔下的多了一個我。
我折回空無一人的神女廟,換了一身衣裳。
期盼得到神女拯救的災民圍堵了神女廟,從廟裡走出來的卻隻有一個一襲白衣、輕紗覆面的女子。
「你是誰?」
我自稱:「我是仙山修行歸來的靈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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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靈女?你有吃的嗎?」
餓得滿眼精光的老妪捧著一個破碗,期盼地望著我。
「公主不是來救我們了嗎?吃的呢?」
發問的人越來越多。
「公主已經回皇宮了,她拋下了你們。」
我的話,使得所有人躁動,他們把所有怨氣都宣泄在我身上: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走了一個神女,來了一個靈女,
你們這群神棍在我們河城輪流唱大戲是不是!」
「為什麼蒙著面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有人悲憤怒罵:「一個一個高高在上,卻見S不救!」
「她沒有見S不救!」
就在災民即將動亂時,一道渾厚的聲音穿破人群,我循聲望去,隻見一對漁民夫妻雙手各提一袋大米,興高採烈地當著眾人的面,朝我跪謝:
「多謝靈女指引!我和妻子才在河邊找到了糧食!」
「什麼糧食!」「河邊哪裡有糧食!?」
災民聽到糧食二字,全都紅了眼,轉而圍攻那對夫妻,有人追問,也有人已經上手捅破麻袋,偷兩人的大米。
漁民操著河城口音說:「大家別急!我們夫妻就是聽了靈女的指示才找到了糧食,靈女會給大家更多的食物!」
於是所有人又朝我圍來,
漁民的妻子帶頭,朝我跪了下來:「謝靈女賜我糧食,救我性命!」
越國的百姓被神女廟影響多年,他們堅信拜神比拜皇帝有用。
他們輕易就跪了下來,求神一般虔誠地求我:
「靈女,請你賜我們糧食!」
我告訴他們,順著河流一路往下,每隔五裡地就有一塊石頭,石頭下埋著糧食。
年輕人尚有體力,聽了這句話立刻飛奔向河流。
老人和婦人搶不過他們,我便說:
「你們不用急,東西南北那些荒廢多年的破廟裡,也有糧食。」
老人和婦人們半信半疑地去找。
廟前隻留下一個在河城頗有威望的族老,他身後站著二十幾個手拿刀棍的青壯年。
族老盯著我說:「事到如今,我們這群人連孩子都敢吃!你如果敢裝神弄鬼诓騙我們,
下一口鍋裡煮的就是你了!」
飢荒下,人性暴露無疑。
一個時辰後,從河邊回來的壯漢大聲道:
「騙人!這個女人說謊!河邊根本沒有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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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前的眾人一聽,立刻把刀槍棍棒對準我:「她果然是個神棍!」
他們對我喊打喊S,隻有那對漁民夫妻把我護在身後。
我岿然不動,隻盯著那個宣稱沒有找到食物的壯漢道:「你是真的沒有找到,還是自己私藏了?」
那壯漢體格健碩,即使挨餓數日,在一群災民中依然有體力優勢,所以他是最快從河邊返回的。
「你找到了食物,卻不想與其他人共享,所以宣稱沒有找到,為的是獨吞河邊所有的糧食,是不是?」
壯漢被我質問得眼神閃爍:「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掐指一算,
笑了笑:「去你住處搜查便知,你來回匆忙,想必你的食物就藏在地窖裡吧?」
壯漢眼神一虛。
族老見狀也上前質問:「周大牛,你敢不敢讓我們帶人去你家搜?如果你真敢私藏,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我!」
周大牛心虛地結巴起來。
這時,越來越多災民從河邊回來,他們個個滿載而歸,興高採烈地小跑到我面前:
「是真的!河邊真的有糧食!!」
「靈女沒有騙我們!河邊每一塊石頭下,都藏著十幾石米面,還有紅薯!!」
眾人見到了生機,紛紛感激我。
漁民夫妻相視一眼,再次對我下跪道:「公主棄我們於不顧,她算什麼神女!眼前的靈女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有人帶頭,眾人便跪了一地。
很快族老的人也趕了回來,
說他們確在周家地窖裡發現了私藏的十幾袋大米。
「周大牛仗著自己體格壯碩,把兩個石頭下的食物都搬空私藏起來了!」
事情敗露,周大牛慌亂跪地:「我、我也是餓昏了頭!我家裡還有老母親!!」
極度的羞愧之下,周大牛下意識說出:「我這樣的人不配得到神的憐憫!」
靈昭公主救世的故事傳遍越國大地,百姓們自小耳濡目染,都默認神女隻救品行高潔之人,但凡有一點瑕疵,就會被神明放棄。
周大牛雖然自私貪婪,但歸根結底是為了他的老母親,一個心存孝道的人,心眼不會壞到哪裡去。
他和其他越國百姓一樣,被規訓多年,此時此刻,竟跪在神女廟前,懺悔起來。
可廟裡的金身神女像早就不見,救世的公主已經逃回皇城享福。
隻有我走到他面前,
手撫上他的頭頂:
「神明眼裡,眾生平等。」
周大牛抬起頭,見到蒙面的女子在陽光下,周身散出金光。
眾人被這一幕震住。
與此同時,急於回宮的公主還未察覺,她行囊裡那件月白浮光仙錦已經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