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男友一起穿越到古代的第七年,我找到了回家的辦法。


 


興衝衝揣著秘密找他時,他與我撞個對面。


 


異口同聲——


 


「我找到……」


 


「我找到她了!」


 


我怔住。


 


見他難掩憐惜,說他如何如何後悔,當年為了我和原身的外室鬧翻,把人逼去金陵,獨自生下孩子磋磨至今。


 


他現在就要去接女子回來,兩月後風風光光抬她入府做貴妾。


 


臨行,他忽然頓步,回頭問我:


 


「你剛剛要說什麼?」


 


我背過手,把信紙揉成一團,輕輕搖頭。


 


「不重要了。」


 


1


 


和嵇澤清吵架冷戰的第九日,我收到一封信。


 


從燕北寄來的。


 


信上說,我想找的那片曾消失在京城的湖,跳下去就能回家的湖,重新出現在了燕北。


 


一時我喜出望外,連和嵇澤清為何吵架都忘了。


 


我急匆匆捏著信,驚飛信鷹,跑過遊廊。


 


正好撞到了從外面回來淋了滿肩雪的嵇澤清。


 


我高興壞了,撲到他身上。


 


他吃驚挑眉,單手託住我的腰。


 


「天要下紅雨了這是,不跟我吵架了?」


 


還吵什麼啊。


 


我笑眼彎彎抬頭望著他。


 


一時間,我們異口同聲。


 


「我……」


 


他難得退讓,像以前那樣縱容含笑,抬手擰了下我冰涼鼻尖。


 


「你先說。」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把我們可以回家了的好消息說出口。


 


嵇澤清的親衛從門外探出頭,小心翼翼道:「爺,今兒太晚了,家裡的船前些日被宮裡借去拉節禮沒回來,外頭能去金陵的都租走了,唯一一艘在夫人名下……」


 


嵇澤清看向我,淡笑道:「自家人,夫人點個頭的事。」


 


其實船也不是我的,不過是燕北有位將軍去年生辰送的。


 


我一時頓言,疑惑,「金陵這麼遠,你去幹嘛,馬上都要過年了。」


 


聞言,他起先剛回府的輕松歡愉像退潮的月夜,眉眼籠罩著防備的陰冷。


 


我看到他這一瞬的變化,有些發愣,從他身上下來。


 


這樣子我太熟悉,無非是每次他與我吵架前的神情。


 


他也深吸一口氣,肩膀繃直,仿佛在預備我的撒潑哭鬧。


 


「莫微,我找到她了。

她懷了我的孩子,我要把她們母子接回家。」


 


說完,他閉上眼。


 


他在等什麼。


 


我的巴掌。


 


我的痛苦。


 


還是我的眼淚。


 


但我沒動,隻是忽然出神,想起了我和他吵架的原因。


 


2


 


那是九日前,嵇澤清大半月總是早出晚歸,喝得酩酊爛醉,脾氣一點就著,一點小事就揪著我嚷嚷。


 


我以為是年末朝事繁雜,起初沒多在意,後來才知道他是因為金陵有了那個女子的消息,但總找不到,才遷怒於我。


 


得知他這七年一直都在找那女子的事,我愣了好久。


 


我以為他忘了。


 


畢竟那隻是個陌生人。


 


我和嵇澤清是在結婚宣誓前忽然穿越過來的,恰巧古代這原身二人也是夫妻,容貌與我們相同。


 


不同的是原身夫妻倆關系十分不好。男的養了個外室鬧到家裡,寵得無法無天,府裡正室眼不見心不煩,索性跑到道觀裡躲清靜。


 


不知天命怎麼安排,把我和嵇澤清換了過來。


 


也是湊巧,他穿過來那刻原身正要和外室翻雲覆雨。他說他那時立即跳下床,向我自證清白。


 


我雖膈應,也似乎覺得怪不到他頭上,老天玩弄有什麼辦法。


 


可這麼大個水靈靈的姑娘杵在我和他之間哭,還要給我下跪,求我容納她。我渾身起雞皮疙瘩,趕緊拉她起來。


 


女子不相信情郎乍然變心,一日日水磨似地糾纏嵇澤清。那時嵇澤清心裡還是以我為上,不惜翻了臉,說了很難聽的話。


 


女子一行行眼淚落下,連說了兩聲「好」,她讓嵇澤清別後悔。


 


經年過去,我以為這事兒已經過了。


 


我甚至連那女子的樣子都忘了。


 


但世事就是這麼荒唐,如今嵇澤清說當初她走時懷了他的孩子。


 


他的。


 


我一時沒弄清楚。


 


就是有娃娃,也該是原身那個男人的吧。


 


嵇澤清卻沉默了。


 


他肩上的雪還沒化,紛飛細雪又覆蓋一層。


 


他艱澀地開口,「那晚,我以為是夢,以為……是你。」


 


我眨眼,睫上的湿雪洇進眼睛。


 


刺痛。


 


他來拉我,「莫微,我……」


 


「別碰我,」我打開他的手,SS偏過頭,「髒。」


 


嵇澤清僵住,手指用力掐緊。


 


3


 


良久,他道:「你要我怎麼辦呢?

莫微,七年了,七年你從來不肯讓我碰你一下,因為你怕在這裡生孩子,你說你受不了,總有一天要回家。」


 


寒風嗚嗚,風雪漸大。


 


「可是莫微你看一看,家在哪裡,回去的路在哪裡,沒可能了,回不去了。


 


「我們就在這裡不好嗎?錦衣玉食,有的是人捧你,敬你,你是京城最年輕的诰命夫人。就算我接了玉兒回來,她的孩子也會叫你母親,有我在,玉兒也不敢逾越你地位半步……」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我早已淚流滿面。


 


我想告訴他,這裡一點也不好,因為我擁有的一切隻是依靠他的附贈。我嫁了人,不能隨便拋頭露面,離了他,連遠門都出不了。這裡的律法鮮少保護婦女。這裡的醫療無法支持,女子生產往往都是鬼門關。


 


何況我若生個女孩在這裡,

哪怕我教她再多道理,她一生再努力刻苦也越不過男尊女卑的封建制度。


 


可我對他說不出口了。


 


連憤怒都覺得沒意義。


 


他不會再理解了。


 


我藏起攥著信的左手,另一隻手一寸寸用力抹幹淨淚痕。


 


「你走吧,船我借了。」


 


他有些遲疑,不太相信這麼大的事就這麼在我這兒過去了。


 


「我……」


 


他走了兩步,又回來。


 


「莫微,你生氣別憋在心裡,打我吧,好不好?咱們還像從前一樣,出氣了就和好。」


 


他說起以前的事。


 


「讀書時咱倆都是狗脾氣,我打遊戲忘了回你消息,你跑網吧當著人就抽了我兩巴掌,煙都給我打掉了。」


 


「我跑出去追你,沒找到,

蹲在街邊鬱悶點煙,嘴巴痛,龇牙咧嘴的,被你看見,以為我對旁邊借火的美女調情,跑來又給我一頓抽。」


 


「那幾天我臉腫得學校人臉識別的門都進不去,掛在校園牆被笑了好幾年。」


 


他無奈摸了摸臉,「沒人覺得我們能走長遠,還賭我們多久分手,結果冷不丁我們要結婚了,把他們嚇一大跳。」


 


「莫微,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在那裡是,這裡也是。你就待我身邊,好好的。我保證,往後我們的日子還是一樣,好嗎?」他道。


 


嵇澤清長睫遮住一點眼眸,是一雙同讀書時別無二致的清俊眼睛,亮亮的,仿佛從未改變。


 


但我與他心知肚明。


 


這幾年,他的官越升越高,氣勢越來越深沉讓人不敢多揣測,瞞著我手裡不知有多少人命。


 


我望著地上被踩髒的雪,不作聲。


 


風雪凜冽,

催促著,他不能久留了。再晚,船就難走了。


 


他匆匆走出門,笑著囑咐道:「我盡早趕著過年回來,若不成,你別貪杯喝多了,沒我在,那些個小丫頭可按不住你!」


 


忽然,他又想到什麼,臨門回頭。


 


「對了,你剛剛要說什麼?」


 


左手的信紙已經皺巴巴。


 


我搖頭,比他先一步折身離開。


 


天地如此寂靜,能聽到大雪落地的聲音。


 


「沒什麼,不重要了。」


 


4


 


去往燕北前,我把府裡的事安排好。


 


臨近年節,發放節例,整理賬簿,順帶處理了幾件小幺兒打架、婢女爭頭花賭氣的「案件」。


 


我伸手各自往院裡兩個小丫頭的掌心各輕輕打了一下。


 


「好啦,你們都有錯,罰你們彼此牽手半個時辰,

做什麼都不準放。」


 


霜兒和鶯兒彼此望一眼,通紅了臉,嬌嗔,「夫人,我們又不是孩子了,知錯了。」


 


十二三歲,還不是孩子呢。


 


我笑著搖頭,不肯依。


 


過了一會兒,二人和好,又親親密密,小麻雀般湊一起在廊下繡花,嘰嘰喳喳地笑。


 


我在窗邊看。


 


多好的韶華,本該在父母膝下無憂無慮長大,卻被當個物件賣來,生S由主子,老了變成老媽媽漿洗過活,又是另一種磋磨。


 


我給她們放了長長的假,讓她們回家過年,還把身契一並給了,囑咐。


 


「你們現在還小,身契拿了回去也是被爹娘再安排隨便嫁人。我想著不如先別告訴他們,待你們留府裡長大些,存夠錢,想好了未來的路,再出去也不遲。」


 


她們真是五六歲時就跟我了。


 


那麼小小的人,給我洗衣梳頭。我和嵇澤清吵架,他能出去跑馬喝酒撒氣,我卻隻能在宅院裡摔東西砸碗哭個不停,她們便踩著凳子給我抹眼淚,煮甜湯,唱柔柔的南音哄我睡覺。


 


我能回報的不多,不過盡其所有罷了。


 


二人捧著沉甸甸的銀票和身契,有些無措。


 


她們也聽聞了嵇澤清要迎娶外室的事,擅於聯想的年紀,一時以為我要尋S,這才如同交代身後事喋喋不休。


 


二人丟開銀票,抱住我腿哭。


 


「夫人不要S,要走也帶我們一起走!」


 


什麼跟什麼啊。


 


我啼笑皆非,拉她們起來,擦幹淨她們的眼淚,「你們過年要回家,我也是呀,不準哭鼻子,才說自己不是孩子呢。」


 


她們對望一眼,「回家……回家好。


 


府裡一切不放心的事都安排放心了,我這才準備離開。


 


收拾包袱的時候,隻帶走幾件換洗衣裳,往燕北的路還是要走一些時日的。


 


燕北那位左將軍是我舊識,早早安排了車馬等候。


 


可誰想,馬車走到第十日,還沒進北方地界,不知是府裡哪個耳報神傳信給了嵇澤清,他親衛駕著千裡駒急赤白臉地追上我。


 


遞上一封信。


 


上面就三個字,力透紙背——


 


「滾回來。」


 


5


 


我斂眸看著那紙,面無表情。


 


親衛上氣不接下氣,掛在馬上吞了口唾沫道:「夫人可別鬧了,這年節上您跑燕北去不是打爺的臉嗎?」


 


這兩年嵇澤清和左千帆政見不合,關系僵得朝野皆知。


 


為著我和左千帆的一點舊識,

嵇澤清也不知和我吵了多少。


 


我清清白白,他倒好,悄無聲息糊我這麼大一頂綠帽子,娃都能跑起來叫他爹了。


 


就他的臉是臉,我的不是唄。


 


他那麼喜歡當這封建大爹,由著他當去,我還傻乎乎回去陪著給他搭戲臺,讓他逞威風,我腦子又沒病。


 


那紙被揉成一團,隨意丟出車窗。


 


我仰頭對外面的親衛說:「他想拉我回去,好啊,你讓他立刻從去金陵的船上跳下來,三拜九叩跪來燕北,到時候能摸到我一片衣角算他厲害!」


 


說完,啪一聲甩下車簾。


 


對馬夫道:「勞駕,請趕路吧。」


 


馬夫應聲,握住韁繩飛快駛過目瞪口呆的親衛面前,揚他一身塵沙。


 


親衛欲哭無淚,在身後喊:


 


「北邊可不太平啊,夫人!」


 


我當然知道。


 


聽到他的呼喊,我坐在車廂,心事重重靠向車壁。


 


窗外掠過灰白遠山,森森亂松。


 


這兩年雖身處宅院,到底在皇城中心,對如今朝裡的局勢略有耳聞。


 


皇帝人到中年,疑心重,最忌黨爭,一點風吹草動就警惕得不行。兩年罷三相,一年換二子,宰輔和東宮的位置比搖搖椅還坐不穩。


 


嵇澤清倒是混得水漲船高,搭上宮裡大太監的線,串成了一根藤上的螞蚱,迎合人主。很多事都能比別人提前知道。


 


春風得意時,偶爾不免與我吹噓,說皇帝近年想收攏邊鎮的軍權,以文制武,派文官為巡察使出鎮邊疆,在朝中也屢有扶植新勢力制衡之意。


 


「劉公公暗示陛下十分屬意我,要給我升官,入中樞。我年輕,有魄力,受信任,定能揮斥方遒,與袞袞諸公一起,見證一個大大的盛世!


 


他喟嘆著敞開手攤在榻上,枕畔屏山的金碧螺鈿反射霞光,將他的眉睫照得紅豔豔,一派富貴風流。


 


「莫微啊,你說咱們以前一起讀歷史,誰會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在其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側過頭,笑著看我,「到時候史書上我是風光無二的權臣,你,樊氏,就是我白頭偕老的妻。」


 


我聽了,心裡毫無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