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都覺得謝允鶴是真心愛她。
傲到她都沒發現,謝允鶴的目光隻在我身上。
半分,都沒有分給她。
當真可憐得很。
猶如當日的我。
所以,謝允鶴的愛太廉價。
給誰,誰倒霉。
謝允鶴SS盯著我,臉色一點一點變陰沉。
「玉禾,你怎麼變成這幅模樣?還學會了動手打人,定是他們教壞了你。」
鄭莞珠高高昂起頭。
我冷冽看著兩人。
「隨我回去,這些事情既往不咎。莞珠已經同意了納你進門,你若還想當我的妾,今日便和我走!」
「滾」字還在我喉頭間,就聽見一聲熟悉的怒罵。
「滾犢子你丫的!居然還想把我師妹騙走!滾滾滾,我師妹可不會和你走。」
是師兄。
他擋在我前頭,如護雞崽的老母雞般。
謝允鶴眉頭皺緊,還想再說些什麼。
我卻不想再和他糾纏,道:
「我留在青州還要修補我阿娘的遺物,你若再找人來我鋪子,或者再在這裡糾纏我,我便見鄭莞珠一次打一次。」
反正,我有的是力氣。
鄭莞珠怕了,她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她哆嗦了一下,扯著謝允鶴的袖。
「允鶴哥哥,我們快走吧,既然這個賤人不想和我們走,我們又何必自討苦吃?」
謝允鶴到底走了。
或許是因為鄭莞珠。
或許是聽見了我要修補母親的遺物,而他心中有愧。
但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因為師兄說,知府夫人要買我的畫。
17
知府夫人正是上一次踏足的美婦人。
她雙目幽微,嗓音含威。
「禾安居士,你說的對,我的確能再聽見你的聲名。隻不過,這聲名是你自己掙的。這些日子我挑選了許多家的畫作,卻沒有一幅合我心意。小姑娘,你敢接本夫人的單子嗎?」
我朝人恭恭敬敬一拜。
「自然是敢。」
知府夫人勾了勾唇,「很好,我給你一個機會。」
我心中大喜過望。
有了知府夫人的名望,陶氏畫鋪到底興隆起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我的鋪子越來越多客人光顧,且評價極高。
我想,我不負師父所望。
唯一頭疼的是,謝允鶴幾乎每一日都要來尋我。
他從一開始的高傲,再到後面的祈求。
甚至答應我,
連鄭莞珠都不會娶進門,今生今世唯我一人。
他情深義重的模樣,倒教不少大娘心疼。
不少人勸我,哪有郎君不犯錯呢?
但見他此刻真心,不負一生情分。
有時我看著謝允鶴,也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上一世的他對我太好,以至於我沒發現那是虛情假意。
哪怕現在的他喜歡是真。
我也絕不會再走上一世的老路。
何況,我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去做——
衛嘉學回來了。
18
師兄帶我去見他那位友人衛嘉學。
我以為是三四十的壯年。
卻不料,此人尚且年青,還好看到雌雄莫辨。
郎絕獨豔,世無其二。
尤其是那雙鳳目,
漆如點墨,不帶任何情緒,隻一眼,便令人心驚。
衛嘉學天生性子冷漠。
聽聞我的來意後,他隻淡淡「嗯」了一聲。
我心中騰起希望。
「多謝衛郎君....」
話音未盡,卻聽「砰」的一聲。
我陡然一驚。
衛嘉學將手中畫筆一甩,面上浮起幾許譏诮。
「既要我替你修補,那你便留在這裡,為婢一個月,期滿後,我替你修補畫卷。」
我雖不知衛嘉學何以如此,卻知應當是自己做錯了事。
見師兄滿臉不岔,我忙在他開口前道:
「好,衛郎君,我們一言為定。」
一個月的時間而已。
我等得起。
回去路上,師兄歉疚地看著我。
「玉禾,
你可以不必答應的。姓衛的就是這幅狗脾氣,一不如意就讓其他人不如意!」
我安撫師兄。
「無礙,一個月匆匆,當下以娘親的遺物為重。」
隻要能修補我娘的丹青,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師兄撓撓頭,認真解釋:
「若師父知道了,定要罵我...不過,你也別怪阿雲,他不喜歡和女子有交集,好似與他娘和妹妹有關?我也不太清楚。」
我嘆了一聲。
若衛嘉學當真不喜歡與女子糾纏,那我求他修補畫卷,自然是我的過錯。
所以,當牛做馬又如何呢?
19
次日。
我早早便去了衛家。
先是打掃了庭院,清理了落葉。
再替人備好了盥洗之物。
衛嘉學也當真不含糊,
指派了個嬤嬤盯著我幹活。
直至日上三竿,衛嘉學才起床用膳。
他用膳時我便在一旁伺候布菜。
不過他不愛使喚人,也無須我伺候他漱手裝骨。
我這些活計倒也輕松。
說是給他為奴為婢,不妨說是人生半日闲。
下午申時,我便可以回鋪子。
恰好我張羅的時辰也是這個時辰,兩不耽擱。
師兄姐怕我受欺負,裡裡外外將我檢查了個透。
見我沒有一點受傷,這才放心。
大師姐問:「身上傷是次要,重要的是衛家那位可有在言語上刁難你,磋磨你?」
「自然沒有。」
我本想笑師姐太多心,卻又忽然怔住。
我想到了上一世的光景。
20
我嫁給了謝允鶴後,
謝母不大喜歡我。
不喜歡我的出身,不喜歡我的樣貌,不喜歡我的氣度,也不喜歡我的娘親。
除卻第一次給她敬茶,其他時候她都是冷冷淡淡的模樣。
我以為她隻是疏於表達。
故而對她更加恭謹,以期她喜歡我這個兒媳。
有一次敬茶,她遲遲不讓起身。
我跪得膝蓋疼,微微挪動了身子。
她卻徑直摔了杯,茶水滾燙,悉數濺到我裙上。
有一片瓷碎片鋒利得很,劃破我的手背。
鮮血淋漓,我卻不敢喊疼。
——謝母高坐上首,眉目陰沉。
「一個庶女能嫁給我兒已是你的福分,若連伺候婆母都伺候不佳,那就是不孝!你之前也是這樣伺候你的嫡母的?還是說,你的孝心都給了陶氏?
」
謝母和嫡母是閨中密友。
嫡母不喜歡我的阿娘,她自然也不喜歡。
我低下頭,沉默良久。
不孝之名太大,我擔當不起,也不想謝允鶴為難。
故而我忍下全部,隻盼有朝一日,謝母能明白我的孝心。
可沒有。
請安是要跪一上午的,下雨天便跪到室外,連綿的陰雨浸湿衣裙,烙在多年以後。
每次下雨,膝蓋都隱隱作疼。
仿佛骨頭裡也浸滿了陰綿綿的雨水。
敬茶的茶水是剛燒好的,婆母每次都盯著我敬茶的姿勢,若有絲毫不對,便陰目訓斥。
可是滾茶灼傷了手指,自此我不能夠再作畫。
那時候的鄭玉禾太傻太傻。
現下想來明明都是很難過的日子。
那時候為了謝允鶴,
竟心甘情願。
卻從來沒想過,他從未維護過我。
哪怕一句。
我微微呼出一口氣,對著師兄師姐,笑得婉然。
「若衛小郎君存心刁難我,便該磋磨我便是,而非隻讓我做些苦力活。而且,我和他一日下來都沒說上三句話,他也不可能在言語上欺我辱我。」
他能修好娘親的畫作,那便是我的恩人。
恩人的要求可謂微之其微。
故而我何樂而不為?
21
衛嘉學說到做到。
在我去衛家一個月期滿,他便著手幫我修補畫卷。
在這一個月內,我們二人並無多少交流。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卻知道他約莫隻是想讓我兌現諾言?
畢竟,每日清晨,他都會派個老嬤嬤盯著我。
我也絲毫不敢含糊。
掃地、澆花、漿洗外裳等,皆由我一人經手。
衛嘉學替我修補畫卷時,我在一旁打下手。
饒是師兄將衛嘉學的修補能力誇上了天。
我仍有些忐忑。
「被湖水浸泡大約一個時辰,也可修補嗎?」
衛嘉學不語,隻微微頷首。
我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
他這個人,我信。
我真心實意地朝人笑了笑:「多謝衛小郎君。」
衛嘉學的手一頓,而後抬頭睇我,慢條斯理道:
「你不必言謝。我讓你為奴為婢一個月,你便真的為奴為婢一月,這很好。
「其次,與其說是我幫你修補畫卷,不妨說是你換取了這幅畫卷。
「若沒有你主動求到我這頭,若你不應為奴一事,我也不會替你修補畫卷。
」
我怔了怔,心中滋味萬千。
這是他頭一回和我說這麼多字。
也是頭一回讓我意識到——
原來我娘親的遺物能被修補,其實是因為我。
我心中淌過一股暖流。
言謝的話語還未說出口,便見衛嘉學低首,認真修補。
修補丹青我不大懂,我跟隨他的步驟,漸漸著了迷。
一個晃神,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不知何時從我手裡拿走工具。
我怔然去看。
衛嘉學生得面如冠玉,在日光下,更襯得他膚白勝雪,妖顏如花。
「認真些。」
他忽然開口,打斷我腦海想法。
我霎一下赧紅了臉。
衛小郎君,實在太鐵直了呀。
22
母親的遺物修補好了兩幅,
畫鋪的生意也越來越好。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好下去。
卻沒想到,鄭莞珠來鬧事了。
她應當回了一趟京城,大小姐的架子擺了起來。
前呼後擁數十個僕從,當真是威風。
隻是臉色不大好看,一雙杏眼哭得紅腫。
「鄭玉禾你這個賤婢!用力什麼法子勾走了允鶴哥哥,當真卑賤無比。
「聽說你是靠知府才能賣出這些畫,那你們都給我聽好了,我乃京城鄭家嫡女,你們若敢買她的東西,那便是與本小姐作對!
「以及,這種狐媚子賣的東西,你們敢買嗎?」
鄭莞珠字字句句皆是控訴。
引來周旁不少人指指點點。
做生意最重要的便是名聲。
我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看著她胡攪蠻纏。
我冷冷看著她,
「你和謝允鶴的事與我無關,若你的未婚夫不要你,該從你身上找問題。畢竟,誰會喜歡一個這樣潑蠻的女子?」
鄭莞珠的臉色比水還陰沉。
她「哈」了一聲,目光如毒蠍。
「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膽敢這樣羞辱本小姐,就休怪本小姐不客氣!給我砸!還有你不知道吧,其實你娘是我下藥害S的,她S前恨S自己了吧,真是可笑S了。」
我心中又痛又驚。
痛的是原來我阿娘是鄭莞珠害S。
驚的是,這些畫作都是客人們來訂的,若是損壞,我沒有那麼多精力重新作畫。
跌了的便是客人對我的信任。
我顧不得其他,忙以身去護,卻被一人拽了起來。
緊接著,兩道嗓音同時出現。
「住手。」
「鄭莞珠,
你瘋了嗎?」
23
來者一個是衛嘉學,一個是謝允鶴。
鄭莞珠看見衛嘉學時,莫名神色一慌。
謝允鶴面露歉色,將鄭莞珠拉走。
臨走前,他對我道:
「玉禾,不管你怎麼想,我是一定要娶你的。」
我隻覺厭煩,不願與人過多糾纏。
但...鄭莞珠說的話若是真的,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下一瞬,衛嘉學說的話也讓我心驚。
「你是鄭家女,不姓陶?如果是這樣,還請你把你娘親的畫作拿走,我不會再修補。」
我急急拉住衛嘉學的袖,「為何?」
他眉眼蔓上霜色。
說出的話更令人膽寒。
「因為你姐姐。若我妹妹S了,定要教你姐姐碎屍萬段。
」
我禁在原地,想起了一樁事。
上一世的嫡姐早S,會不會...和衛嘉學有關?
娘親的遺物要緊,我忙跟到衛府,卻發現他往府裡最深處走。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地方。
是他的親妹妹,衛嘉蘭所居。
衛嘉學輕嗤了一聲,「我說過了,如果我知道你是鄭家女,從一開始便不會替你修補。」
「若我能救你妹妹呢?」
衛嘉學怔住。
我扯了個謊。
「我雖然想要那幾幅畫,卻也不是沒心肝的東西。我在京城略學過一些藥理,若是可以,我想看一看她的症狀。」
衛嘉學默然,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不信我。
我輕輕嘆了一聲。
我在師兄那聽聞,衛嘉學有一個妹妹。
多年頑疾,命懸一線。
多少郎中神醫來了都沒治好。
所以他不信我也是應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