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州有位公子,妹妹得了怪癖,多年未醒。
同一日,他失去了自己的娘親和妹妹。
但聽聞,那日他的阿妹竟奇跡地醒來片刻,宛如常人。
我心中隱隱約約浮上些猜想,卻沒有直接和衛嘉學說。
畢竟重生之事怪力亂神,他是君子,定會不信。
我對他鄭重道:
「如若你信我,我可以救她。隻不過,我隻有一半贏面。」
衛嘉學的手顫了顫,沉默許久。
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說話時,他才緩緩開口:
「好,那就信陶姑娘一次。」
24
他給了我三日時間。
這三日裡,我細想上一世的細節,卻隻捕到一二。
故而我去請教衛嘉學。
「請問衛姑娘的病是怎麼造成的?」
衛嘉學盯了盯我,嘴巴絲毫不客氣。
「和你一樣。」
我:「?」
「你師兄和我說過你為了一個男子不肯來青州一事,可我不明白,情愛就有那麼重要?
「阿妹十四歲時對一人一見傾心,但那人隻貪圖她的銀子,卷走銀子後就逃之夭夭,再無所蹤。
「嘉蘭應當心S如焚,就此病倒在榻,三年之久,竟不肯睜開眼看看她的兄長。
「這些本是家族秘聞,不該告知你,但若對阿妹病情有好處,告知也不妨。
「不過,後來我才查知,此人當初拋棄我阿妹,說了許多混賬話,而這些混賬話都是鄭莞珠教唆的。所以,如果我阿妹醒不來,我定要她好看。」
衛嘉學的語氣平靜得很,眼尾卻泛起一二猩紅。
我嘆了一聲,心中已有計劃。
鄭莞珠作惡多端,毀我娘親遺物,害S我娘親,又間接害衛嘉蘭昏睡,這樣的人,定會遭到報應。
我朝人一拜。
「多謝衛郎君相告,玉禾定會盡力一試。」
忽然想到什麼,我又問:
「衛公子可有派個嬤嬤,每日清晨盯著我打掃?」
衛嘉學怔愣一下,「自然不曾。」
和我所想一模一樣。
我勾了勾唇,心中又多了幾分把握。
救治衛嘉蘭那天,我把謝允鶴叫來了。
就在門外旁聽。
25
其實,與其說是讓神醫醫治衛嘉蘭。
不如說是喚醒衛嘉蘭。
我來衛府的一個月裡,本以為那個嬤嬤是督促我的。
但那個嬤嬤不曾主動和我說過一句話。
我稍稍松懈時,她也未出口訓斥一句
唯一的可能,是那個嬤嬤平日裡都是闲著。
闲著也是闲著,便來看我幹活。
但衛府中隻有十來個奴僕。
可想而知,衛嘉學不養闲人。
青州衛府裡隻有兩位主子。
所以,這個闲人隻能是衛姑娘養的。
忖至此,我看著榻上的衛姑娘。
衛嘉蘭約十六七,如花似的年紀。
如今卻終日抱床,骨瘦嶙峋,氣色不佳。
我心中道了句「得罪了」,便伸手擰了擰她的胳膊。
然而——
衛嘉蘭沒有多大反應。
甚至都沒有翻身,隻呼吸多了一錯。
我並不意外。
畢竟衛嘉學這些年請過無數名醫。
他們或許也猜到過衛嘉蘭是假病。
衛嘉蘭的反應,合乎我意料。
故而我俯身在她耳,輕聲道:
「衛姑娘,你的母親身子很不好,若你再這樣躺下去,你兄長也會怄一輩子。」
離上一世衛母離世隻有半年。
衛母和衛嘉蘭同一日離世後,衛嘉學也消失在眾人眼裡。
有人猜衛嘉學雲遊去了。
也有人猜他自盡了。
所以,我所言不虛。
衛嘉蘭依舊沒有動。
但眼尾卻洇出一道淚痕。
我不知道那個男子對衛姑娘造成多大傷害。
更不知道衛姑娘為何悲痛至此,竟連親人也不要。
我隻知道,我不能替衛嘉蘭作出抉擇。
就像即便我穿到了上一世,
也不可能替彼時深愛謝允鶴的自己寫下和離書。
我隻能勉力一試。
我捏了捏衛嘉蘭的手,輕嘆一聲。
「衛姑娘,你何苦呢?」
26
我將上一世的經歷略作修改,隻當這一世的經歷所說。
我告訴衛嘉蘭,我也所付過非人。
那人分明深愛我嫡姐,卻偏要與我糾纏。
他為我摘過高頂上的玉蘭花,為我下河摸過魚,還帶著我一起在岸邊烤魚。
明明是世家公子,為了逗我開心,什麼事都做得。
他對我說過萬萬千千句情話。
海誓山盟,剖心斷腸。
他對我委實很好很好。
好到我以為他是真的愛我。
但他真心想娶的人卻是我嫡姐。
我還告訴衛嘉蘭,
我做過一個夢。
夢裡我嫁給了那人,為他洗手作羹湯,操持一大家子數年。
但婆母卻始終瞧不起我。
挑剔我樣貌不比嫡姐。
嫌惡我乃庶出。
「那夢境太真實,真實到我一醒來,便逼著自己斷了所有念想。
「我知道這樣很難,所以我當夜又夢見了我阿娘。我阿娘S得早,夢裡嚶嚶啜泣,憐惜地道我兒嫁的不是良人,婆母也這般磋磨我。
「其實,若那人喜歡我,定會尊我護我敬我,又怎會讓他老母蹬鼻子上臉?
「還有,衛姑娘,像我夢裡這樣的日子想一想便難過得很,何必真要嫁過去呢?
「你,何必繼續苦等呢?
「若你願意,醒後可以與我一起經營一家畫鋪,即便不嫁人又如何,我們仍能闖出一番天地。」
我頓了一息,
心中忖到了我娘親。
「衛姑娘,我是如此,我娘親也是如此。隻不過我及時抽身,隻受了一些情傷,但我阿娘卻鬱鬱數年,最終熬S了自己。
「你若隻熬S你自己,自然是可以。但你拖累的的不僅是你自己,還有你娘,你阿兄。
「我還做過一個夢,關於你阿兄。你S後,你阿娘和阿兄跟著自盡。你竟這般心狠?」
話語落下,一室久久的緘默。
我嘆一聲。
話說到這個份上,隻能等衛嘉蘭自己想明白。
我背過身,被幾上的芍藥花吸引住視線。
仍嬌豔欲滴,枝葉微蜷,似有蟲蛀,卻不影響芍藥的嬌嫩。
女子亦是如此。
縱使受過情傷又如何?
隻要足夠堅韌,仍能亭亭而立。
下一瞬,
我聽見一道含淚的細音。
「我娘才不會自盡....阿兄,阿兄怎麼樣了?」
27
果然是這樣。
上一世先是衛母離世,再是衛嘉蘭清醒,緊接著嘔血身亡。
所以,衛嘉蘭是因為悲傷醒來。
又因為愧疚離世的。
她既然醒來,我也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必要。
隻推門而出,喚了衛嘉學來。
門口,謝允鶴SS盯著我。
他將那些話悉數聽去,自然是驚訝的。
「玉禾,你也回來了是嗎?」
我並不否認,漠然看著他。
「是。你一直以為,我和你之間隻多了一個鄭莞珠,那我告訴你,你大錯特錯。
「我們之間梗著的除了鄭莞珠,還有你的母親,更有你。
「與我恩愛一生的夫君轉頭就要娶他人,
還是我最恨的嫡姐,你讓我怎麼不怨?
「謝允鶴,我們糾纏得已夠久了,我不願再和你糾纏下去。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每說一句話,謝允鶴的眼就紅一分。
我知道,他是真心悔過,也是真心愛上了我。
可是,這樣的愛隻會讓我作嘔。
我還告訴他,鄭莞珠不是什麼好女子。
「你不知道吧,衛家女落得如此下場,多虧了鄭莞珠。而我娘的S,也與她有關。你若想彌補我,不妨想一想怎麼幫我。」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管他怎麼想,徑直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攔我。
更沒有資格攔我。
一世夫妻,謝允鶴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如果我隻有今生的記憶,那他可能還有一點機會。
可現在,
他不可能再有機會了。
聽聞謝允鶴離開衛府時,面色慘白,走路趔趄,還撞倒了五六個人。
其中有一個人脾氣暴躁,將他打得頭破血流。
引得謝母大發雷霆。
但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28
謝允鶴仍是娶了鄭莞珠。
但——
不過三個月,鄭莞珠就暴斃身亡。
S相悽慘,渾身青紫。
聽說S前還懷了對雙生子。
嫡母想去謝府鬧,卻被鄭修攔住。
畢竟鄭修隻是四品官員,而謝家高門大戶,他惹不起。
二人發生劇烈矛盾,鄭修惱怒之下打了嫡母。
嫡母一生就這麼一個女兒,夫君又這般對她。
她起了S志,
我卻寄了封信回去——
謝家害S鄭莞珠,但鄭修作為父親隻想要前程,這般不作為,是可以告御狀的。
其實,她不一定會去告御狀。
也不一定能將謝家拉下水。
一切隻是我的猜測。
可我沒有想到,我預測的每一步都剛剛好。
嫡母狀告夫君,引得聖上注目。
又道謝家害S發妻,聖上派人去查,竟真查出了與謝允鶴有關。
S人償命,等聖上派人去緝拿謝允鶴時,他自戕了。
謝母也瘋了。
鄭修被革了官職,終日在家飲酒,對嫡母拳打腳踢。
但他最終S在嫡母的發釵之下,五日後才有人發現。
這些消息傳來青州時,我的畫鋪子開了分鋪。
禾安居士的名氣也大噪起來。
衛嘉學問我,「可如你所願?」
我笑了笑,「如我所願。」
這麼順利還有一個原因,那便是衛嘉學助我。
我喚醒了衛嘉蘭,他便將這些人的命都送給我。
這樣的交易,我們很滿意。
未來很長,現下晴好。
我望著衛嘉學,心中也滿意極了。
29
謝允鶴番外
那日在湖邊,謝允鶴訓斥過鄭玉禾就後悔了。
看著鄭玉禾失望的眼,他莫名有幾分害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許是他們做過一世夫妻,他心存不忍。
許是鄭玉禾對自己有恩,所以他才覺虧欠。
又許是...他隱隱約約愛上了鄭玉禾。
但謝允鶴不願承認。
他愛了鄭莞珠一世,念了鄭莞珠一世,又豈會輕易愛上她的庶妹?
聽說那日後,鄭玉禾病了。
鬼使神差的,他悄悄去探望過好幾次。
鄭玉禾臉色煞白,令他憂心多日。
故而鄭家走水那天晚上,他翻進了鄭家的牆。
謝允鶴本想去寬慰鄭玉禾,許一個妾室之位。
過幾年,便抬成平妻。
可他一翻進鄭家,就聽見鄭大小姐院裡走水的消息。
他一時心急,忙跑去救他的心尖尖。
好在莞珠安然無恙,隻燒到了幾處手臂。
謝允鶴寬慰著嚶嚶啜泣的莞珠。
心頭卻忍不住地跳。
他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人又匆匆來稟。
「不好了不好了,
二小姐院裡也走水了,她那處燒成了灰燼,屍骨都燒沒了——」
謝允鶴極力穩住心神,卻怎麼都站不穩腳。
下一瞬,他嘔出一口鮮血,徹底暈厥。
暈過去前,謝允鶴想:
吾妻玉禾,可還安好?
他想,他錯了。
鄭玉禾,才是他相守一生的妻啊....
但老天有眼,玉禾到底沒S。
謝允鶴聞訊,匆匆趕到青州,卻發現他的妻巧笑嫣然,明豔得不可方物。
他想到玉禾之前所問,「為什麼選擇了嫡姐?」
而他回答,「因為她明豔,生趣。」
現在想來,他錯得離譜。
謝允鶴想,玉禾性子好,哄一哄,總歸沒事。
可他沒有想到,玉禾竟然也重生回來。
她不肯原諒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了。
他問,「那我還能做些什麼嗎?」
玉禾笑眼晏晏,「那就替我S了鄭莞珠。」
謝允鶴同意了。
也滿身疲倦。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愛鄭莞珠,甚至有些恨鄭莞珠。
他可恥地想,若非鄭莞珠,他和玉禾定會再次恩愛白頭。
但這一切,隻是妄想。
謝允鶴將鄭莞珠娶進門後,沒有碰過她。
她的雙生子,也是和馬奴所生。
謝允鶴厭惡她至極,不曾過問。
隻在撞破她和馬奴的奸情後,將人浸溺在水中。
謝允鶴想到了那天玉禾哭著抱著娘親的遺物。
他想,現在是終於還清了。
可是啊,玉禾再也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