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我是重生之人,昔年聽過一樁舊聞。


 


青州有位公子,妹妹得了怪癖,多年未醒。


同一日,他失去了自己的娘親和妹妹。


 


但聽聞,那日他的阿妹竟奇跡地醒來片刻,宛如常人。


 


我心中隱隱約約浮上些猜想,卻沒有直接和衛嘉學說。


 


畢竟重生之事怪力亂神,他是君子,定會不信。


 


我對他鄭重道:


 


「如若你信我,我可以救她。隻不過,我隻有一半贏面。」


 


衛嘉學的手顫了顫,沉默許久。


 


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說話時,他才緩緩開口:


 


「好,那就信陶姑娘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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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了我三日時間。


 


這三日裡,我細想上一世的細節,卻隻捕到一二。


 


故而我去請教衛嘉學。


 


「請問衛姑娘的病是怎麼造成的?」


 


衛嘉學盯了盯我,嘴巴絲毫不客氣。


 


「和你一樣。」


 


我:「?」


 


「你師兄和我說過你為了一個男子不肯來青州一事,可我不明白,情愛就有那麼重要?


 


「阿妹十四歲時對一人一見傾心,但那人隻貪圖她的銀子,卷走銀子後就逃之夭夭,再無所蹤。


 


「嘉蘭應當心S如焚,就此病倒在榻,三年之久,竟不肯睜開眼看看她的兄長。


 


「這些本是家族秘聞,不該告知你,但若對阿妹病情有好處,告知也不妨。


 


「不過,後來我才查知,此人當初拋棄我阿妹,說了許多混賬話,而這些混賬話都是鄭莞珠教唆的。所以,如果我阿妹醒不來,我定要她好看。」


 


衛嘉學的語氣平靜得很,眼尾卻泛起一二猩紅。


 


我嘆了一聲,心中已有計劃。


 


鄭莞珠作惡多端,毀我娘親遺物,害S我娘親,又間接害衛嘉蘭昏睡,這樣的人,定會遭到報應。


 


我朝人一拜。


 


「多謝衛郎君相告,玉禾定會盡力一試。」


 


忽然想到什麼,我又問:


 


「衛公子可有派個嬤嬤,每日清晨盯著我打掃?」


 


衛嘉學怔愣一下,「自然不曾。」


 


和我所想一模一樣。


 


我勾了勾唇,心中又多了幾分把握。


 


救治衛嘉蘭那天,我把謝允鶴叫來了。


 


就在門外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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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與其說是讓神醫醫治衛嘉蘭。


 


不如說是喚醒衛嘉蘭。


 


我來衛府的一個月裡,本以為那個嬤嬤是督促我的。


 


但那個嬤嬤不曾主動和我說過一句話。


 


我稍稍松懈時,她也未出口訓斥一句


 


唯一的可能,是那個嬤嬤平日裡都是闲著。


 


闲著也是闲著,便來看我幹活。


 


但衛府中隻有十來個奴僕。


 


可想而知,衛嘉學不養闲人。


 


青州衛府裡隻有兩位主子。


 


所以,這個闲人隻能是衛姑娘養的。


 


忖至此,我看著榻上的衛姑娘。


 


衛嘉蘭約十六七,如花似的年紀。


 


如今卻終日抱床,骨瘦嶙峋,氣色不佳。


 


我心中道了句「得罪了」,便伸手擰了擰她的胳膊。


 


然而——


 


衛嘉蘭沒有多大反應。


 


甚至都沒有翻身,隻呼吸多了一錯。


 


我並不意外。


 


畢竟衛嘉學這些年請過無數名醫。


 


他們或許也猜到過衛嘉蘭是假病。


 


衛嘉蘭的反應,合乎我意料。


 


故而我俯身在她耳,輕聲道:


 


「衛姑娘,你的母親身子很不好,若你再這樣躺下去,你兄長也會怄一輩子。」


 


離上一世衛母離世隻有半年。


 


衛母和衛嘉蘭同一日離世後,衛嘉學也消失在眾人眼裡。


 


有人猜衛嘉學雲遊去了。


 


也有人猜他自盡了。


 


所以,我所言不虛。


 


衛嘉蘭依舊沒有動。


 


但眼尾卻洇出一道淚痕。


 


我不知道那個男子對衛姑娘造成多大傷害。


 


更不知道衛姑娘為何悲痛至此,竟連親人也不要。


 


我隻知道,我不能替衛嘉蘭作出抉擇。


 


就像即便我穿到了上一世,

也不可能替彼時深愛謝允鶴的自己寫下和離書。


 


我隻能勉力一試。


 


我捏了捏衛嘉蘭的手,輕嘆一聲。


 


「衛姑娘,你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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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上一世的經歷略作修改,隻當這一世的經歷所說。


 


我告訴衛嘉蘭,我也所付過非人。


 


那人分明深愛我嫡姐,卻偏要與我糾纏。


 


他為我摘過高頂上的玉蘭花,為我下河摸過魚,還帶著我一起在岸邊烤魚。


 


明明是世家公子,為了逗我開心,什麼事都做得。


 


他對我說過萬萬千千句情話。


 


海誓山盟,剖心斷腸。


 


他對我委實很好很好。


 


好到我以為他是真的愛我。


 


但他真心想娶的人卻是我嫡姐。


 


我還告訴衛嘉蘭,

我做過一個夢。


 


夢裡我嫁給了那人,為他洗手作羹湯,操持一大家子數年。


 


但婆母卻始終瞧不起我。


 


挑剔我樣貌不比嫡姐。


 


嫌惡我乃庶出。


 


「那夢境太真實,真實到我一醒來,便逼著自己斷了所有念想。


 


「我知道這樣很難,所以我當夜又夢見了我阿娘。我阿娘S得早,夢裡嚶嚶啜泣,憐惜地道我兒嫁的不是良人,婆母也這般磋磨我。


 


「其實,若那人喜歡我,定會尊我護我敬我,又怎會讓他老母蹬鼻子上臉?


 


「還有,衛姑娘,像我夢裡這樣的日子想一想便難過得很,何必真要嫁過去呢?


 


「你,何必繼續苦等呢?


 


「若你願意,醒後可以與我一起經營一家畫鋪,即便不嫁人又如何,我們仍能闖出一番天地。」


 


我頓了一息,

心中忖到了我娘親。


 


「衛姑娘,我是如此,我娘親也是如此。隻不過我及時抽身,隻受了一些情傷,但我阿娘卻鬱鬱數年,最終熬S了自己。


 


「你若隻熬S你自己,自然是可以。但你拖累的的不僅是你自己,還有你娘,你阿兄。


 


「我還做過一個夢,關於你阿兄。你S後,你阿娘和阿兄跟著自盡。你竟這般心狠?」


 


話語落下,一室久久的緘默。


 


我嘆一聲。


 


話說到這個份上,隻能等衛嘉蘭自己想明白。


 


我背過身,被幾上的芍藥花吸引住視線。


 


仍嬌豔欲滴,枝葉微蜷,似有蟲蛀,卻不影響芍藥的嬌嫩。


 


女子亦是如此。


 


縱使受過情傷又如何?


 


隻要足夠堅韌,仍能亭亭而立。


 


下一瞬,

我聽見一道含淚的細音。


 


「我娘才不會自盡....阿兄,阿兄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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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這樣。


 


上一世先是衛母離世,再是衛嘉蘭清醒,緊接著嘔血身亡。


 


所以,衛嘉蘭是因為悲傷醒來。


 


又因為愧疚離世的。


 


她既然醒來,我也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必要。


 


隻推門而出,喚了衛嘉學來。


 


門口,謝允鶴SS盯著我。


 


他將那些話悉數聽去,自然是驚訝的。


 


「玉禾,你也回來了是嗎?」


 


我並不否認,漠然看著他。


 


「是。你一直以為,我和你之間隻多了一個鄭莞珠,那我告訴你,你大錯特錯。


 


「我們之間梗著的除了鄭莞珠,還有你的母親,更有你。


 


「與我恩愛一生的夫君轉頭就要娶他人,

還是我最恨的嫡姐,你讓我怎麼不怨?


 


「謝允鶴,我們糾纏得已夠久了,我不願再和你糾纏下去。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每說一句話,謝允鶴的眼就紅一分。


 


我知道,他是真心悔過,也是真心愛上了我。


 


可是,這樣的愛隻會讓我作嘔。


 


我還告訴他,鄭莞珠不是什麼好女子。


 


「你不知道吧,衛家女落得如此下場,多虧了鄭莞珠。而我娘的S,也與她有關。你若想彌補我,不妨想一想怎麼幫我。」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管他怎麼想,徑直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攔我。


 


更沒有資格攔我。


 


一世夫妻,謝允鶴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如果我隻有今生的記憶,那他可能還有一點機會。


 


可現在,

他不可能再有機會了。


 


聽聞謝允鶴離開衛府時,面色慘白,走路趔趄,還撞倒了五六個人。


 


其中有一個人脾氣暴躁,將他打得頭破血流。


 


引得謝母大發雷霆。


 


但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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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鶴仍是娶了鄭莞珠。


 


但——


 


不過三個月,鄭莞珠就暴斃身亡。


 


S相悽慘,渾身青紫。


 


聽說S前還懷了對雙生子。


 


嫡母想去謝府鬧,卻被鄭修攔住。


 


畢竟鄭修隻是四品官員,而謝家高門大戶,他惹不起。


 


二人發生劇烈矛盾,鄭修惱怒之下打了嫡母。


 


嫡母一生就這麼一個女兒,夫君又這般對她。


 


她起了S志,

我卻寄了封信回去——


 


謝家害S鄭莞珠,但鄭修作為父親隻想要前程,這般不作為,是可以告御狀的。


 


其實,她不一定會去告御狀。


 


也不一定能將謝家拉下水。


 


一切隻是我的猜測。


 


可我沒有想到,我預測的每一步都剛剛好。


 


嫡母狀告夫君,引得聖上注目。


 


又道謝家害S發妻,聖上派人去查,竟真查出了與謝允鶴有關。


 


S人償命,等聖上派人去緝拿謝允鶴時,他自戕了。


 


謝母也瘋了。


 


鄭修被革了官職,終日在家飲酒,對嫡母拳打腳踢。


 


但他最終S在嫡母的發釵之下,五日後才有人發現。


 


這些消息傳來青州時,我的畫鋪子開了分鋪。


 


禾安居士的名氣也大噪起來。


 


衛嘉學問我,「可如你所願?」


 


我笑了笑,「如我所願。」


 


這麼順利還有一個原因,那便是衛嘉學助我。


 


我喚醒了衛嘉蘭,他便將這些人的命都送給我。


 


這樣的交易,我們很滿意。


 


未來很長,現下晴好。


 


我望著衛嘉學,心中也滿意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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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鶴番外


 


那日在湖邊,謝允鶴訓斥過鄭玉禾就後悔了。


 


看著鄭玉禾失望的眼,他莫名有幾分害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許是他們做過一世夫妻,他心存不忍。


 


許是鄭玉禾對自己有恩,所以他才覺虧欠。


 


又許是...他隱隱約約愛上了鄭玉禾。


 


但謝允鶴不願承認。


 


他愛了鄭莞珠一世,念了鄭莞珠一世,又豈會輕易愛上她的庶妹?


 


聽說那日後,鄭玉禾病了。


 


鬼使神差的,他悄悄去探望過好幾次。


 


鄭玉禾臉色煞白,令他憂心多日。


 


故而鄭家走水那天晚上,他翻進了鄭家的牆。


 


謝允鶴本想去寬慰鄭玉禾,許一個妾室之位。


 


過幾年,便抬成平妻。


 


可他一翻進鄭家,就聽見鄭大小姐院裡走水的消息。


 


他一時心急,忙跑去救他的心尖尖。


 


好在莞珠安然無恙,隻燒到了幾處手臂。


 


謝允鶴寬慰著嚶嚶啜泣的莞珠。


 


心頭卻忍不住地跳。


 


他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人又匆匆來稟。


 


「不好了不好了,

二小姐院裡也走水了,她那處燒成了灰燼,屍骨都燒沒了——」


 


謝允鶴極力穩住心神,卻怎麼都站不穩腳。


 


下一瞬,他嘔出一口鮮血,徹底暈厥。


 


暈過去前,謝允鶴想:


 


吾妻玉禾,可還安好?


 


他想,他錯了。


 


鄭玉禾,才是他相守一生的妻啊....


 


但老天有眼,玉禾到底沒S。


 


謝允鶴聞訊,匆匆趕到青州,卻發現他的妻巧笑嫣然,明豔得不可方物。


 


他想到玉禾之前所問,「為什麼選擇了嫡姐?」


 


而他回答,「因為她明豔,生趣。」


 


現在想來,他錯得離譜。


 


謝允鶴想,玉禾性子好,哄一哄,總歸沒事。


 


可他沒有想到,玉禾竟然也重生回來。


 


她不肯原諒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了。


 


他問,「那我還能做些什麼嗎?」


 


玉禾笑眼晏晏,「那就替我S了鄭莞珠。」


 


謝允鶴同意了。


 


也滿身疲倦。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愛鄭莞珠,甚至有些恨鄭莞珠。


 


他可恥地想,若非鄭莞珠,他和玉禾定會再次恩愛白頭。


 


但這一切,隻是妄想。


 


謝允鶴將鄭莞珠娶進門後,沒有碰過她。


 


她的雙生子,也是和馬奴所生。


 


謝允鶴厭惡她至極,不曾過問。


 


隻在撞破她和馬奴的奸情後,將人浸溺在水中。


 


謝允鶴想到了那天玉禾哭著抱著娘親的遺物。


 


他想,現在是終於還清了。


 


可是啊,玉禾再也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