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爹從江南帶回一貌美孀婦,欲納其為妾。
婆母當即命人清點嫁妝,和離回娘家。
公爹來攔,被她一把推開:
「一把年紀還這般不要臉,滾!」
夫君來勸,被她一掌扇開: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也滾!」
然後朝一旁驚呆了的我招手:
「穗兒,你也和離,跟母親一起走,可好?」
1
婆母是永昌侯的獨女,名副其實的高門貴女。
嫁入裴家二十餘載,打理後宅,相夫教子,一言一行堪稱京中賢婦典範。
自打裴凌之娶了我這個邊關武將之女,她一日三頓都要嘆氣。
我舉止粗鄙,日日氣得她腦仁疼。
實在沒了法子,她遣了嬤嬤來教我規矩。
抬手時袖口該露幾寸腕子,邁步時裙擺該露幾分鞋尖,都有禮數。
我苦不堪言熬了兩年。
直到有一日,她意外落水,醒來後性情大變。
佛堂不去了,佛經不念了,就連素齋也不吃了。
居然對我格外寬容起來,連規矩都不用我學了。
她拉過我的手,抹了一把眼淚:
「你也是個可憐的,好在老天開眼,眼下還來得及。」
「穗兒啊,咱娘倆這輩子,得換個活法。」
正當我猶豫著要不要去請高人來做場法事時,從江南贈災的公爹回來了。
身邊帶著一位貌美孀婦,聽聞曾在暴民騷亂中替他擋過一劍。
因著救命之恩,公爹許諾納她為妾。
下人來報時,
婆母摔了茶盞,素來端莊嫻雅的面上閃過一絲恨意。
「穗兒,走,看母親給你打個樣。」
2
我以為她說的,是示範當家主母如何敲打狐媚子。
哪知她看都不看那弱柳扶風的馮氏一眼,隻朝公爹冷聲道:
「和離書已送去衙門,嫁妝我帶走,往後你我再無幹系。」
她的身後,丫鬟捧著妝匣、地契、庫房鑰匙,靜默如松。
二十餘口朱漆箱子已裝車完畢,陪嫁僕從皆挎著包袱肅立。
眾人一時傻眼。
公爹回過神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蔣玉蓉,你瘋了?!為個妾室鬧成這樣?!」
婆母反手一推,力道大得讓公爹踉跄後退兩步。
「瘋的是你,一把年紀還這般不要臉,滾!」
這個字砸得滿院S寂。
裴凌之縱馬匆匆而來,好言相勸:
「母親何必為個妾室大動幹戈,叫人笑話了去。」
又朝我不耐煩地蹙了眉:
「你是如何照顧母親的,叫母親這般傷神?還不快扶母親去休息!」
言辭激烈,眉宇厭惡。
一如往日。
我心下一黯,還未來得及為自己辯解半句,便聽婆母冷笑了一聲,一把扇開裴凌之攙扶她的手: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也滾!」
裴凌之瞪大了眼睛。
我正怔愣,婆母笑著朝我招手:
「穗兒,你也和離,跟母親一起走,可好?」
3
回永昌侯府的馬車上,婆母笑盈盈地看著我。
「穗兒,其實你心底,是不是早就想和離了?
」
這話不假。
嫁給裴凌之兩年,我無一日過得開心。
他出身簪纓世家,才識淵博,芝蘭玉樹。
向父親求娶我時,也曾眉目繾綣地望向我。
我是懷著一顆歡喜赤忱的心嫁給他的。
他說我握劍的手粗粝,我便不再練劍,每日用雪花膏敷手。
嫌我騎馬太野,我便將心愛的戰馬送回邊關,改乘軟轎。
厭我飲茶太急,我便學著用三根手指捏著茶盞,小口啜飲。
在裴家兩年,我卸了紅妝,洗手作羹湯,學著溫柔小意,去討他歡心。
可他始終待我冷淡。
我原以為是他本性清冷,不善情愛。
直到我去府衙給他送傘。
他與一女子擦肩而過,垂下的指尖克制地掠過她的發梢。
雨幕繾綣,欲語還休。
竇清荷,京中才女之冠。
我才知,他心中早有所愛。
自然吝嗇在我身上多花半分心思。
過去兩年,終究隻是我一人的痴心妄想。
我自小在兵營隨父兄長大,向來行事果敢。
唯有那紙和離書,被我反復拿起又放下。
見我怔然,婆母不笑了:
「怎麼?後悔了?」
我搖頭,隻是不明白,裴凌之既然喜歡竇清荷,又何必娶我。
婆母一把摟住我,柔聲道:
「傻孩子,你何時見過男子按喜好娶妻?」
「他們行事,向來利字當頭,哪件不是為自己鋪路?」
我不得不承認,裴凌之娶我,大抵是因為父親麾下的那五萬鐵騎。
婆母似想起什麼,
長嘆了一口氣:
「我前陣子落水,如大夢初醒,S而復生。」
她說夢見那孀婦原是公爹早年外放納的外室,兩人早育有一女,與裴凌之的妹妹裴知竹同歲。
裴知竹三歲那年,公爹找術士批命,說她命中帶煞,刑克雙親,要送去佛寺寄養。
此外,還要尋個同年同月出生的女童入府撫養,替裴知竹擋煞。
於是,那外室女登堂入室,以裴家義女的身份享盡好處,如今還要把那孀婦也接入府享福。
自己十六歲嫁了公爹,辛苦一場,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裳,最終落了個抑鬱而終的下場。裳,最終落了個抑鬱而終的下場。
夢裡隻有我不辭勞苦,服侍湯藥,為她送終。
至於我,沒過多久,便會與竇清荷發生爭執,兩人齊齊墜湖。
趕來的裴凌之選擇先救她,
我因受驚小產,落下病根,不過幾年就病弱而亡。
話說到這裡,婆母急忙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仔細摸了很久的脈象,才長舒了一口氣。
不知為何,我覺得婆母說的夢境,像是真的。
我仿佛聞到了那股腥臭的水汽,憶起那種滅頂瀕S的感覺。
「穗兒,如今你看清了,就該學著像男子一樣,權衡算計,以己為先。」
「往後,想騎馬便騎馬,想練劍便練劍,這世上除了生S,沒人值得你委屈自己。」
我掩下心頭的滔天巨浪,重重地點了頭。
4
對於我們的到來,永昌侯府的老太君很是高興。
婆母是她年逾四旬才生下的獨女,打小寵得如珠如寶。
在她面前,婆母仿佛變回了待嫁閨中的姑娘。
其實她今年不過三十有八,
換下寡淡老氣的裝扮,依舊貌美動人。
婆母回到娘家的頭一件事,便是遣人去大佛寺接回裴知竹。
我原以為知竹在佛寺寄養,日子必定過得清苦。
沒想到,小姑娘珠圓玉潤,氣色俱佳。
「裴遠山那老不S的,說什麼要吃齋誦經化解煞氣,分明就要我竹兒受苦!」
說起舊事,婆母氣得直錘胸口:
「我才不是那等蠢婦!放著自己親生孩子不養,去養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女!」
背著公爹,婆母悄悄買通了僧人,將女兒養得極好。
永昌侯府根深葉茂,婆母那幾個族兄可不是吃素的。
很快,市井坊間流傳著一出以公爹為藍本的負心郎戲文,幾乎場場爆滿。
沒幾日,就有言官參公爹寵妾滅妻。
公爹被勒令停職反省。
連帶裴凌之也受了牽連。
一時間,京中議論紛紛。
都說裴家家風不正。
婆母高興了,整日裡帶著我和知竹,不是賞花聽戲,便是遊湖吃酒。
日子過得甚是愜意。
隻她不許我單獨行動。
說我耳根子軟,遇上裴凌之,隻怕三言兩語被他哄騙了去。
沒想到,是裴凌之主動找上門來。
他大步穿過回廊,衣袍帶風,眉宇間壓著隱怒:
「賀穗,母親年紀大了,行事糊塗,怎麼你也跟著不懂事?」
「那些戲文鬧得滿城風雨,你可知外人如何議論裴家?」
「裴賀兩家是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麼做簡直愚不可及!」
我垂下眼簾,輕聲道:
「裴公子是來興師問罪的?
」
這聲裴公子叫得他愕然。
「母親和我,已經和離出府。」
「外人如何議論裴家,又與我們有何幹系?」
話音剛落,裴凌之怔愣在原地,反駁道:
「和離一事,是母親強加於你,本非你本意,我也從未答允。」
他還不知道,婆母在戶部任職的族兄,早就將籤署好的和離文書送來了。
也不相信,我會舍得與他和離。
畢竟往昔,我總是追在他身後的那個。
他隨手寫下的詩稿,畫下的草圖,我都會當寶貝一樣收起來。
無論多昂貴的紙砚筆墨,隻要他喜歡,我都會買來送給他。
我甚至逼自己坐下來,每日讀書、寫字。
我總想著,多讀些書,或許便能與他親近些。著,多讀些書,或許便能與他親近些。
或許他就能多跟我說會話了。
可他對我說得最多的那句,是你不懂。
不懂他詩裡蘊意。
不懂他畫中風骨。
更不懂他胸中丘壑。
他這樣的讀書人,說起話來溫文爾雅,偏偏能叫人難堪到地底去。
我曾有多麼努力想接近他。
如今就有多麼努力想遠離他。
「並非婆母強迫,是我本就想與你和離的。」
裴凌之揉了揉眉心,神色疲倦:
「賀穗,無理取鬧也該有個度。」
我還沒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無理取鬧?!」
婆母沉著臉,從回廊盡頭走來。
裴凌之臉色微變,急忙躬身行禮。
啪!
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裴凌之臉上。
婆母怒不可遏道:
「我為你延請名師,教了你二十年的聖賢書,結果教出個不辨是非的逆子!」
「你父親背著我養外室,哄著我養私生女,你不去質問他,反倒來責怪穗兒?!」
裴凌之捂著臉,聲音發顫:
「母親,我……」
「你讓我很失望。」
婆母打斷他,眼神冷得像冰,吩咐下人:
「送客。」
5
日子一天天過得飛快。
轉眼便到了婆母千叮萬囑要我小心的那個日子。
長公主的賞花宴。
我本不願去,婆母卻說,就該讓人看看,我們娘仨活得有多好。
裴家這樁風流韻事,不知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呢。
果然,
剛下馬車,就遇見了馮氏和裴林舒。
她們顯然是下了重本,狠狠打扮了一番。
衣衫和首飾,都是時下京中最流行的。
我很少碰見裴林舒。
她被公爹細心栽培,精通詩琴書畫,日日都很忙。
見了我,總是端著架子,不耐煩與我來往。
眼下她一改往日冷淡,滿臉堆笑,朝我走來。
人剛踏出一步,便聽婆母嗤笑道:
「如今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參加賞花宴了?邀請的人也不怕丟了自個臉面。」
聞言,侍郎夫人不露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
馮氏和裴林舒猛然變了臉色。
婆母再無二話,掠過一眾貴眷,帶著我和知竹進了門。
知竹氣嘟嘟地同婆母抱怨:
「母親怎不撕了她們母女?
」
婆母慢悠悠喝著茶,笑得狡黠:
「眼下她們所求,不過是想在你父親失勢前,趕緊定下一門好親事,哪顧得上什麼臉面。」
「可偏偏你父親最看重面子,打蛇要打七寸,S人便要誅心,她們依附你父親過活,自然得由他親自收拾才爽快。」
言下之意,這等不上臺面的對手,她還不屑出手。
婆母果然英明神武。
我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說話間,她神色一收,朝我遞了個眼神。
我轉身看去。
隔著水榭,裴凌之與竇清荷遙遙相望。
今日的賞花宴,是長公主為三皇子物色選妃的。
而三皇子,則是竇家屬意的乘龍快婿。
難怪裴凌之也跟著來了。
我遵照婆母的叮囑,
半步不離左右。
直到酒過三巡。
她看了看天色,才允我離席透氣。
我看夠了花,一轉頭,竟與竇清荷目光相撞。
6
她長得很美,隻是瘦得厲害,風吹就要倒。
看著我,泫然欲泣:
「賀姑娘,你能不能把凌之讓給我?」
我警惕地看著她。
「家中要送我入宮,我不願意,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凌之心裡有我,我知道的,我不過是想逼他一把……」
所以就要把我推下湖,逼著他來救你,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實了這樁姻緣?
原來,裴凌之不是單相思,他們是兩情相悅啊。
隻不過被我擋了道罷了。
所以我就活該倒霉嗎?
越想越是晦氣,我抬腳就走。
才轉過身,忽覺一股大力襲來。
伴隨著一聲驚喝。
竟是裴林舒將我推入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