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覆了面具,生怕他認出我。


 


他醒來後,要尋找恩人,我特意避開他,先回了城。


 


隻因我曾聽他和同僚談起過自己心儀的女子。


 


「我最不喜婦人舞刀弄槍。」


 


「為我妻者,當有詠絮之才,方能琴瑟和鳴。」


 


如今想來,以前是我傻。


 


我削足適履,以他的喜好去改變自己。


 


總渴望他看見我,渴望他來愛我。


 


而這恰恰困住了我。


 


……


 


我靜了一瞬,才點了頭。


 


裴凌之眸中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他憶起,這兩年,自己待我並不好。


 


總算意識到,自己欠我一句對不起。


 


「我乃七尺男兒,有錯就認,有過就改。」


 


「過去種種,

都是我對不住你。」


 


他拉住我的手,神情急切:


 


「賀穗,你總該給機會讓我彌補你。」


 


我隻覺好笑。


 


「那竇清荷呢?」


 


提起未婚妻,他怔住了,旋即點頭:


 


「自當退婚,我去竇家負荊請罪。」


 


裴凌之當真有些糊塗了。


 


他和竇清荷的婚事,箭在弦上。


 


裴遠山容不得他胡鬧。


 


眼下他不過是被情緒裹挾,等清醒過來,必定後悔。


 


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婆母說過,在她的夢裡,我亡故後,裴凌之守著我的牌位,日夜茶飯不思。


 


我S了,便成了他的心間月。


 


想來,竇清荷也受了一輩子委屈。


 


我搖了搖頭,平靜地看著他。


 


「裴凌之,

這種話,莫要說了。」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裴凌之紅了眼,哀求道:


 


「你再等我些時日,我把這事處理好,就陪你回邊關。」


 


我看著他,心靜如水:


 


「裴凌之,是我不愛你了。」


 


因為不愛,所以不怨,不恨,不在乎了。


 


話已說到這份上了。


 


裴凌之才猛然驚醒,明白我說的,都是真的。


 


約莫是想說些挽留我的理由,可他張了口,卻啞口無言。


 


將往事一幕幕翻了又翻,皆是冷漠、厭煩和無視。


 


他說不出口。


 


這世間,真心貴重易碎。


 


沒有人會那麼傻,一而再再而三,把一顆真心捧到你手裡,任你踐踏。


 


即便再不甘,再懊惱,再悔恨,終究無濟於事了。


 


婆母到底不忍心,喚了他過去。


 


吩咐了些要緊事。


 


他愣愣地聽著,目光追隨我的一舉一動。


 


直到,我放下轎簾。


 


遮住那一雙灼灼淚目。


 


這是我這一生,最後一次見裴凌之。


 


12


 


馬球賽上那場鬧劇很快水落石出。


 


裴林舒手中團扇暗藏了一種特制的銀灰絲線,轉動間,光芒刺目。


 


馬兒受了刺激,這才發了狂。


 


聖上大怒,命錦衣衛徹查。


 


是三皇子設的計,想移花接木,栽贓給五皇子。


 


而五皇子買通了三皇子的寵妃,在其飲食中下毒。


 


查來查去,一本亂賬,誰也不清白。


 


雖說關上門都是自家的破事,可畢竟牽扯到立儲這等大事。


 


天子這一怒,必定要有人背鍋,來保全皇家的體面。


 


長公主愛孫心切,總要出一口氣。


 


裴林舒就是三皇子選來背鍋的那顆棋子。


 


不過兩日,裴林舒就下了大牢,擇日處斬。


 


裴竇兩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自然該罰的罰,該貶的貶,該流放的流放。


 


一場風波過後,京中兩大世家,頃刻頹敗了。


 


裴凌之自請去了南番駐軍。


 


那裡倭盜肆虐,戰事頻繁。


 


這一去,生S難料。


 


畢竟是親生骨肉,婆母還是心軟了。


 


在夢中,裴凌之可是一頭名副其實的白眼狼。


 


裴林舒如願高嫁了一戶好人家,於他仕途助力良多。


 


婆母病逝前,裴凌之默認馮氏以裴家主母自居。


 


婆母因此抑鬱而終。


 


在我看來,就該讓裴凌之也下大牢去。


 


就該讓他也多吃些苦頭,多受些磋磨才是。


 


可很快,我便把這些煩心事拋諸腦後了。


 


我日日養馬、騎馬、馴馬,忙得不亦樂乎。


 


知竹成了我的小跟班,日日陪我來馬場。


 


她人聰明,很快便學會了騎馬。


 


我想,這約莫是那幾個年輕馬夫的功勞。


 


婆母親自挑選的人,個個樣貌英俊,身材健碩。


 


看臺的朱漆欄杆邊,婆母帶了幾分戲謔:


 


「好看嗎?」


 


遠處,幾個馬夫正牽著馬走過,寬肩窄腰長腿,格外扎眼。


 


我愣愣點頭。


 


婆母忽然笑了,朝走在最前的馬夫擲去一枚金锞子:


 


「我如今算是活明白了,什麼規矩,

什麼禮教,通通都是男子用來規訓束縛女子的。」


 


「他們啊,就是怕我們闲下來,怕我們想通了,咱們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樣,活得痛快。」


 


「男子今日要牡丹,明日愛幽蘭,不過都是隨他們心意罷了。」


 


「同理,世間男子多的是,大不了咱們便換一個。」


 


我想起婆母前日見的梁太醫,昨日見的何大人和今早見的李將軍。


 


深以為然地點了頭。


 


她促狹一笑,指了指不遠處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我看啊,那個就不錯。」


 


13


 


燕度。


 


定遠侯府燕家二郎,與我青梅竹馬的S對頭。


 


那個七歲時被我扎破了紙鳶哭得悽慘的孩子,如今已是聖上親封的骠騎將軍。


 


西北三戰三捷,他率三千輕騎直搗突厥王庭,

生擒左賢王。


 


眼下正是京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想拉攏他。


 


他卻日日來馬場騎馬。


 


他說父親無詔不得回京,他是順道替父親來看我的。


 


還帶來了我在邊關的戰馬,追風。


 


追風膘肥體壯,皮毛油亮,被他養得極好。


 


今日他穿了一身尋常衣衫,墨發高束,英姿勃然,如瓊枝一樹。


 


桀骜不馴的少年氣息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歷經沙場的鋒銳和凌厲。


 


晨光氤氲,我和燕度並辔立於馬場起點。


 


「要不,比一場?」


 


燕度眼底帶笑,唇角高高翹起:


 


「彩頭想好了?輸了可不許耍賴。」


 


我指了指他座下的紅鬃馬:


 


「你輸了,弄雲就得送給我,

如何?」


 


燕度眸色一深,忽然笑了:


 


「若是你輸了呢?」


 


心底那股倔勁被撩起。


 


「我輸了,彩頭隨你提!」


 


燕度擰了擰韁繩,眼眸驟亮:


 


「當真?」


 


「當真!」


 


話音剛落,我翻身上馬,猛地夾緊馬腹,


 


「駕!」。


 


追風一聲長嘶,四蹄入風,颯沓如流星。


 


風在耳邊呼嘯,衣袍被風灌滿,心中煩悶,一掃而空。


 


燕度一直落後我半個身位。


 


我本以為勝券在握,得意地扭頭看他,沒注意前方橫著一道溪澗。


 


兩匹馬同時躍起,在空中幾乎相撞。


 


燕度低喝了一聲,長臂一攬,竟將我整個人從馬背上撈了過去。


 


我跌進他懷裡,

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


 


結實硬朗,如繃緊了的弓弦。


 


心跳又快又重,震得我脊背發麻。


 


他控馬回轉,長睫下眼眸晶亮:


 


「我贏了。」


 


我揚手揮鞭,翻身躍上追風。


 


「那彩頭,你想好了嗎?」


 


燕度拍馬追上。


 


溪澗流水波光潋滟,盈然的歡喜映在眉間。


 


他說:


 


「賀穗,我要你。」


 


裴凌之番外:


 


裴凌之從南番再回京城,已是三年之後了。


 


三年九S一生,總算免了牢獄之苦。


 


可也什麼都沒有了。


 


如今他一介布衣,孑然一身。


 


賀穗嫁了燕度,是人人敬畏的大將軍夫人。


 


夜色下,燕家門前六根粗壯的抱柱,

寬闊的朱漆大門,威武的石獅,巍峨壓迫。


 


讓他不得不看清,如今橫亙在自己和賀穗之間的天塹。


 


可原來,不是這樣的。


 


原來是什麼樣的呢?


 


明明事過境遷,記憶卻越發清晰起來。


 


他想起赤崖溝下,驚鴻一瞥的那雙眼。


 


再想起遵照父親吩咐,去賀家提親時,屏風後匆匆掠過的那雙眼。


 


兩雙眼逐漸重疊。


 


自己當時怎麼就沒認出來呢?


 


後來,京中詩社,他遇見了竇清荷。


 


那雙眼,七分似故人。


 


她嫋嫋婷婷站在那裡,眼波流轉,叫他生出一絲旖念。


 


可偏偏他又娶了賀穗。


 


那個日日氣得母親腦仁疼的武將之女。


 


他向來是看不上她的。


 


看不上她不通文墨,

偏偏還要學他看書、作畫。


 


看不上她舉止粗鄙,飲茶如牛飲水,毫無貴女的矜持。


 


看不上她舞刀弄槍,嫌她握劍的手生著厚繭,刮花了新買的書冊。


 


更看不上她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整日追著他身後跑。


 


他知道,娶她不過是為了賀家在軍中的勢力。


 


彼此相敬如賓,平淡度日就罷了。


 


可後來……


 


是從什麼時候變了呢?


 


是母親落了水,性情大變之後,她也跟著變了許多。


 


深夜歸家時,留在書房的那盞燈,沒了;


 


應酬後,她親手煮的那碗醒酒湯,沒了;


 


刮風下雨時,送到府衙的披風和雨傘,也沒了。


 


她甚至跟著母親胡鬧,說也要與他和離。


 


母親走了,

她也跟著走了。


 


起初,他以為她不過是鬧小性子。


 


父親的確做了對不住母親的事,母親和離,他能理解。


 


可他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落水時,他明明是先要救她的,是她自己把他往竇清荷身上推。


 


事出緊急,他隻得先救了竇清荷。


 


就因為這事,她敲鑼打鼓,宣告與他和離。


 


竇清荷因他名聲受損,娶她,理所應當。


 


朝堂上的那些考量,他心裡門兒清。


 


可這並不代表他會委屈了賀穗。


 


他打算親自去接她回府,往後好好對她。


 


可她沒給他機會。


 


他親自去找過她好幾回,連母親那兒也去求過。


 


可她不願見他。


 


直到那日的馬球賽。


 


她赤手勒住驚馬,

救下郡主。


 


那聲骨哨,那身功夫,如利刃般劈開他腦中迷霧。


 


他陡然清醒過來。


 


原來,作繭自縛的人,是他自己。


 


他傷透了她的心。


 


她不再愛他了。


 


後來在南番,他總是翻來覆去做同一個夢。


 


夢裡她臉色慘白,在他懷裡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那種駭然至極的感受,叫他心悸。


 


醒來後,拍拍胸口。


 


慶幸隻是大夢一場。


 


大門吱呀一聲。


 


打破夜的寧靜。


 


一騎黑馬慢悠悠地踢著馬蹄。


 


裴凌之躲在暗處。


 


他看見兜帽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龐。


 


高大偉岸的男人幫她系好了系帶,溫柔地看著她,說要帶她去看月亮。


 


她笑盈盈應了聲好。


 


月華如水,天地間一片瑩白。


 


竟似容不下一絲汙穢。


 


裴凌之緩緩閉了眼。


 


隻有他知道。


 


此時此刻。


 


他便是那一絲汙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