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於是我那宗室子竹馬被過繼成了皇子。
入宮前,他輕佻地俯視我。
「我如今已今非昔比,以你的家世,大抵隻能為妾了。」
我撫摸著小腹,垂眸不語。
一月前的宮宴上,我誤飲溫情酒,與陛下春風一度。
如今已懷有身孕。
不日便要入宮了。
1
裴映淮成了陛下繼子後,原本冷清的裴家門庭若市,人人道賀。
以至於我去拜謁時,連裴家的門都沒進,就被嬤嬤打發了出來。
她頭上簪著金釵,珠光寶氣,眉眼間滿是倨傲。
「二公子近日事務繁忙,怕是無暇招待外客。」
外客。
我低眉,緩緩品著這兩個字。
我與他青梅竹馬,
相識十年。
而今,倒成了外客。
誰不知他已貴不可言。
從前瞧不上他這個落魄宗室的公卿之家,都急著與他結親。
他也瞧不上我了。
好在,我已習慣這一切。
能憋住眼眶中的淚,不至於太過失態。
我從袖中拿出一個精巧的盒子,遞過去,溫聲道。
「嬤嬤,我也是來送賀禮的,勞煩您將這個轉交給二公子。」
她隨手收下,依舊怠慢。
「老身隻是答應轉交,這收與不收,就是二公子的事了。」
我應了聲「好」,轉身離去。
盒子裡是一枚玉佩。
是裴映淮母親生前贈予我的。
她與我娘是閨中密友,曾與我娘說笑,日後要讓裴映淮ťű̂₌來娶我。
不過如今,這個信物已交還。
那莫須有的婚約,也不作數了。
2
我隻身一人,沿著長長的青磚路走回去。
難以自抑地想起那日。
雲雨過後。
帝王裴相元坐在榻邊,修長的手指緩緩系著衣帶,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
「你是哪家的女眷?」
我攥緊被衾,頭也不敢抬。
「江陵杜家,Ŧû₋杜蘅。」
他沉吟片刻:「杜侍郎的女兒?」
我爹杜侍郎,寒門出身,苦讀十餘年中了進士,官至工部侍郎。我姑母是先帝的杜美人,寵冠後宮。
杜家有過一段風光的日子。
後來我爹娘相繼病逝,姑母失寵,便人走茶涼了。
他看著我,
目光溫和,沒問為何偏偏是我誤飲了溫情酒,也沒問我為何越過侍衛闖到了這處。
隻是問:「你此前可有婚約?」
我三年前便已及笄。
京城這個年齡的姑娘大多已定親,抑或是婚嫁。
我抿唇一笑,有些羞澀地答道:「並無。」
並非我刻意隱瞞。
這是裴映淮親口所言:「那隻是母親的玩笑話罷了,做不得數。」
近年來,他的繼母也張羅著為他相看。
此事從未瞞過任何人。
陛下聽罷,唇角微勾。
「朕讓欽天監去算個好日子,你回去等著聖旨罷。」
他已披上外衣,衣角有金龍紋樣盤桓雲間。
我盯著熠熠生輝的金線,微微出神。
裴相元差人將我送回家中。
坐在馬車上,
我心有餘悸,手還在不自覺地顫抖。
我下了一步險棋。
一著不慎,連性命都難保。
我好像賭對了。
裴相元對我是滿意的。
他正年輕,雖已順著群臣的意思過繼裴映淮,但應該還能活許久。
他後宮空虛,無人會為難我。
我想著想著,淚珠一顆顆落下來。
那些被父親政敵尋仇,被昔日故友看低的日子,也不用再過了。
3
裴映淮定了親。
我們居住的長興坊很小,消息很快便傳到我的耳邊。
他的未婚妻是侯府千金李長音。
他給足了她敬重與體面,甚至推遲了入宮的時間,要備好禮,親自去侯府提親。
裴映淮路過我的宅院門口時,我正拿著掃帚,
清掃階前落葉。
爹娘留給我的錢財用一些少一些。
是以,大部分事情,我都盡量親力親為。
他騎著高頭大馬,廣袖瀾袍,腰束玉帶,一身矜貴氣度。
我低下頭,俯身拜道:「見過殿下。」
他身後浩浩蕩蕩跟著數十僕從,僕從們抬著紅木箱子。
箱子裡裝的,大抵是送去侯府的禮。
他俯視著我,高高在上,言語輕佻。
「我如今已今非昔比,以你的家世,大抵隻能為妾了。」
「不過長音大度,想來是容得下你的。」
我微微抬眼,看著他。
隻覺得他已面目全非。
他與我對視,目光又落在我拿著掃帚的手上,語氣倏然溫和下來,意有所指。
「阿蘅,待你嫁了我,這樣的事,
往後再也不用做了。」
迎著他帶著期許與倨傲的目光。
我平靜道:「我不會做你的妾室。」
4
裴映淮屬意於我,我是知曉的。
他與我青梅竹馬。
少年的目光騙不得人。
他看向我時總是眼眸清亮,也願意低下頭,一直聽我絮絮講近來發生的事。
我娘病逝,他翻過高高的圍牆進來,與我一同跪著守靈。
窗外秋風瑟瑟。
我最脆弱的時候,他珍重地替我披上大氅,說:
「阿蘅,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真心也瞬息萬變。
裴映淮年歲漸長,與我漸漸疏離。
他說他要學武,故而沒時間來與我見面。
他說他要去與文人雅士往來,博個好名聲,
故而不能陪我踏青。
他說他不甘做落魄宗室,他要爭一爭。
可是爭到後來,他先放棄了我。
我去追飛走的風箏,隔著牆,聽見他與人說。
「阿蘅失怙,恐不能給我助力。」
「但她到底與我青梅竹馬多年,兩小無猜,我亦放不下她。」
「待我功成名就,納她為妾,好好待她,也算是不辜負她。」
我靠著牆,身子像失去了支撐一般,滑倒在地。
淚止不住地落下來,打湿衣襟。
我捂著嘴,竭力讓自己咽下哭聲。
哭到後來,我丟下懷裡的風箏,擦幹眼淚站起身。
裴映淮說得對。
我沒了倚靠。
可是我不願意做他的妾,日夜遭年少感情的羞辱。
但我也舉目無親,
護不住自己。
那日後。
我用了許多積蓄,託人給宮中的姑母送了封信。
若非要為妾,那我寧作天家妾。
5
我拒絕了裴映淮。
他知道我的性子,神色如常道:「阿蘅,你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如今是陛下唯一的繼子。
若陛下一直無子,他便會被封為儲君,日後繼承大統。
京中無人有比他更好的前途。
但他忘記了,還有一人,萬乘之尊,生S予奪。
我疲憊不堪,隻抿唇,未置一詞。
他身側有人低聲道:「殿下,吉時將至。」
他連上門提親都選了吉時。
裴映淮握緊韁繩:「好。」
他正要策馬出長興坊時,傳旨的太監來了,
遠遠便唱道:「聖旨到!」
裴映淮下馬,在一側肅立避讓。
他拱手致意:「可是父皇召見?」
為首的太監手執牙牌,對他報以一笑。
「這道旨意,是給杜姑娘的。」
裴映淮驀地抬頭。
他看向我,滿眼錯愕。
「父皇認得杜蘅?」
傳旨太監道:「殿下說笑了,杜姑娘也曾面聖過,陛下自然記得。」
裴映淮正想說話。
太監出言提醒:「殿下今日亦有喜事,還是不要在此耽擱了。」Ťùₙ
他隻好先離開。
經過我身側時。
他壓低聲音,暗自咬牙:「你去求了什麼旨意?」
「是你讓杜太妃在父皇面前陳情了?他向來寬仁,若你拿著玉佩,
執意要做我正妻,他自然會允你。」
我沒來得及回他。
他已揚長而去,握著韁繩的手青筋突顯。
像是慍怒至極。
傳旨的太監開始宣讀聖旨。
洋洋灑灑數百字溢美之詞。
我跪在地上聽旨,頭腦有些發暈,竟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直到太監滿面笑容道:「恭喜杜婕妤了。」
我才清醒一些。
裴相元封我為婕妤。
他久不選秀,後宮空虛。
這已算是極高的位份了。
我勉強站起身,對他笑笑,從袖中拿出一塊金子遞去。
「多謝公公。」
6
我傍晚便進了宮。
裴相元讓我破格住在蓬萊殿,離他的寢殿很近。
我有些惶恐。
也並不習慣那麼多人伺候。
大抵也有身體不適的原因,我一整日都神色恹恹,倦怠得甚至不想說話。
入夜,裴相元來見我。
清秋時節,他已披上大氅,領口鑲了一圈狐毛,愈襯得他清瘦雋秀。
那夜燭火昏暗,我未曾看清。
他身形颀長,神儀明秀,雖常年抱病,但姿容不減,像是剛及冠的青年。
我尚來不及行完禮,便被他扶住。
臂彎有力地託著我。
他垂眸,溫聲問:「宮中可有不稱心的地方?」
我搖頭:「沒有,一切都好。」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伸手觸碰我的額頭。
手背有些涼,我下意識地往上貼了貼。
他蹙眉。
「宣太醫。」
太醫把過脈後,
言明我已懷有一個月身孕。
有些身熱,也實屬正常。
我怔愣片刻。
裴相元少時便體弱多病,如今二十有七還未有子嗣。
大家雖不言明,卻也心照不宣。
他大抵很難有自己的子嗣了。
未曾想這麼快……
裴相元素來平靜無波的眼眸泛起漣漪。
他聲音裡摻雜了一絲沙啞,尾音微顫。
「當真?」
太醫跪地稱是。
裴相元大喜過望,賞賜了太醫。
因我懷胎未滿三月,胎像不穩,不宜大肆聲張。
他隻派人去告知了太後與我姑母杜太妃,另賞了宮人,還撥了幾名醫女到蓬萊殿。
7
裴映淮自侯府提親回來,
故意沒進長興坊,想要晾杜蘅幾日。
他倒忘了。
杜家還有人在宮中。
杜蘅隻需使些手段,就能名正言順地讓陛下賜婚。
察覺事情脫離了控制,他有些煩躁。
但當務之急,還是籠絡住侯府。
好在提親的日子定得早。
早在杜蘅接聖旨之前。
她最多也是做個平妻了。
旁的,日後再說吧。
杜蘅是孤女,他又是未來儲君。
他想她怎樣,都隻是一句話的事。
想到這,裴映淮懸著的心又放了下去。
次日早朝後,裴映淮入宮面聖。
陛下有意將他接入宮中親自培養,足以見對他的重視。
陛下無親生子,又隻有他一個繼子。
是以,
裴映淮自信,儲君之位,已十拿九穩。
紫宸殿前。
太監讓人進去遞了話,又面露難色道。
「婕妤娘娘正在伴駕。」
裴映淮一愣。
「是哪位婕妤?」
陛下向來不近女色。
他也從未見過陛下處理政務時有人伴駕。
太監笑道:「是陛下新封的杜婕妤。」
聽見熟悉的姓氏,裴映淮心跳漏了一拍。
但京城有幾戶人家都姓杜,倒也不一定是他想的那樣。
他深吸一口氣。
「那我在此候著。」
未等多久,遞話的太監走了出來。
「陛下道,此事無需避著杜婕妤,請殿下入內。」
8
我和裴相元都畏寒。
殿裡早早地燒起了瑞炭,
暖意融融。
我靠著鵝絨軟墊,懶洋洋地趴在書案上,側著頭,看裴相元處理政事。
折子摞成高高的一疊,我隻能看見他上半張側顏。
這些天困倦不堪,我本不想走動。
是姑母教我,要多往裴相元跟前湊,好讓他對我印象深一些。
爭寵,我不太會,但可以學。
於是我吩咐廚房燉了一盅梨湯送到紫宸殿。
深秋天燥,他應當需要潤潤嗓子。
裴相元看見梨湯,笑了,也順勢留我在這伴駕。
待了一會兒,殿外便來人稟報。
他聽罷,擱下筆。
「此事無需瞞著杜婕妤,讓他進來吧。」
他不避著我,便是可以問。
我抬眼,好奇道:「是誰啊?」
他推開那些折子,
看向我:「裴映淮,朕的繼子。」
「近一些的宗室子大都被先帝貶至了苦寒之地,裴映淮雖血脈遠了些,但資質尚可,是個可塑之才。」
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名字,我心下莫名地有些怪異。
又怕他說些不該說的。
我有些緊張。
睫毛不自覺地顫了顫,手心也汗津津的。
「他到底是外男......」
不便見的。
裴相元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好似安慰。
但目光又有些幽深。
「他也該喚你一聲『母妃』,見一見又何妨?」
9
我還未想好說辭,殿外的人已入內。
裴映淮規規矩矩地躬身長揖,未曾抬頭,朗聲道。
「見過父皇,杜婕妤。」
裴相元淡淡道:
「平身。
」
他這才抬眼。
目光落在我身上時,瞳孔微微一顫。
那些復雜的情緒罕見地沒有被遮掩住。
錯愕、震驚、惱怒,加之一絲難以言明的痛心。
如潮水般,盡數傾瀉。
我正襟危坐,垂下眼眸,盡量平靜地看下去。
他顫抖的手指一寸寸收攏,逐漸攥緊了衣袖。
指節都泛白了。
臉上的笑意漸漸僵硬。
有些失態。
裴相元信手翻了兩頁書卷,瞥了他一眼,雲淡風輕道:
「稱婕妤還是太過生分,你可以喚一聲『母妃』。」
裴映淮默了默。
他聲音喑啞,從牙關中極為艱難地擠出幾字:
「是。父皇,母妃。」
裴相元頷首,
命人賜座。
10
裴映淮十九歲,不便留在內廷。
裴相元原先有意親自教養他,故而令人修繕了崇文殿,讓他暫居宮中,待加冠後封王出宮。
至於立儲一事,還待日後再提。
裴相元簡單吩咐了幾句,還拋給他兩個問題,讓他明日來答。
裴映淮垂首聽著,偶爾稱「是」,再無多餘的神色與言語。
他是知分寸的。
不會輕易毀了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
我漸漸放了心。
裴相元的語速不急不緩,我聽得有些困了,低下頭打了個哈欠。
他停下來,輕聲問:
「可是困了?」
「朕讓人送你回去。」
我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頭。
我整理裙裾,
由宮女攙扶著站起身。
宮女正要去收起書案上的軟墊。
裴相元道:「就放那兒吧,不必再動。」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旁若無人地暗示我往後常來。
我的臉頰開始發燙。
裴相元失笑。
「路上小心。」
「朕忙完就去看你。」
宮女攙扶著我,緩緩朝外走去。
走過裴映淮身邊。
他似乎借著宮女身形的遮擋,看了我一眼。
我如芒在背,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11
今夜,裴相元如約宿在蓬萊殿。
我們和衣而睡。
我原以為我會不習慣與人同床共枕。
他身上的清淡藥香傳過來,令人安心許多。
竟一夜好夢。
次日,金銀玉器與名貴的藥材如流水般送進了蓬萊殿。
下午,裴相元又召我伴駕。
一時闔宮皆知,我成了新的寵妃。
裴映淮再沒出現在我跟前。
他有諸多事務,又要學宮規禮儀,鮮少出崇文殿。
我Ţúₐ暫時松了口氣。
畢竟,前途和我。
他早已選好。
不該後悔。
12
直至一日。
裴相元政務纏身,在紫宸殿召見重臣。
我在蓬萊殿內小憩。
窗外傳來輕微的聲響。
頃刻間,一個黑黝黝的人影躍了進來。
我摸出枕下的匕首,攥在手中。
那人走至燈下。
卻是穿著太監服飾的裴映淮。
他抬了抬帽檐,露出整張臉。
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許久未睡好。
他眼睛紅了一圈,聲音也帶著哽咽。
「你早與陛下有了首尾,是不是?」
我未曾想到,他冒著極大的風險到蓬萊殿,隻是問這個。
算不得早有首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