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終卻等來的,卻是聖上當朝宣判父親謀逆的數宗罪名。


我不信。


 


若是其他罪項,或許我還會遲疑。


 


可謀逆之事,父親絕不會沾染。


 


他與當今聖上,雖是君臣,卻也是相識多年的好友,彼此之間有著過命的交情。


 


為了聖人的偉業。


 


這些年來父親殚精竭慮,常常夜不能寐,隻怕不能為聖人分憂,辜負其信任。


 


害怕聖人多思,他甚至逼著天賦極高的兄長,棄武從文,去國子監堪堪做了個夫子。


 


更是常常提點皇貴妃,七皇子心性良善資質平庸,切莫要生出其他非分之想。


 


若說朝廷有愚忠之臣,父親便是首當其衝。


 


可無論我如何辯解、崩潰發狂。


 


沈雲舟隻緊緊束縛住我,沉聲道:


 


「聖人說是,那便是。


 


「由不得我們,信與不信。」


 


「明昭,其他人我管不了,但我決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上輩子,被謝雲舟禁錮在別院。


 


我費盡心思,收買看管的僕從,艱難輾轉謀得二三緣由。


 


說來可笑。


 


父親的罪名全憑幾封無稽書信,還有兩個北疆細作的指供,便一錘定音。


 


如此蹊蹺、漏洞百出的事情。


 


卻未曾經過三司會審,也不曾交由大理寺審查,便草草結了案。


 


聖上一句話,便賠上了我崔氏滿門的性命與清譽。


 


君要臣S、臣不得不S。


 


可父親縱橫官場多年,行事向來謹慎,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機敏覺察,為自己為府中鋪下後路。


 


可為何這一次,他竟栽的如此徹底,傾巢覆沒。


 


除了上位者的推波助瀾,

那信箋與細作又是從何而來,誰人安排?


 


我想不明白。


 


但是那人肯定能想得明白。


 


隻有找到其中關鍵所在,這一世才能避開禍事之源,早做安排。


 


07


 


與沈砚成婚那日,十裡紅妝鋪滿了青磚石街,府裡府外熱鬧的厲害。


 


兄長全程黑著一張臉,將我背出門外。


 


透過巾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朝我伸來。


 


「辛苦明越兄了。」


 


兄長身形沉頓了許久,未曾將我放下。


 


怕他意氣用事,我輕掐了下他的腰腹,他不為所動。


 


隻是輕嘆一口氣後,冷冷開了口。


 


「沈砚,往後你若護不住她,便將她還於丞相府中。」


 


「隻要我在,明昭便永遠有退路。」


 


我俯在他的肩頭,

眼眶發酸。


 


兩世送我出嫁,他都說了同樣的話。


 


可那麼好的兄長,上輩子卻在為父請命,長跪於朱雀大街時,惹怒聖顏,被亂箭射S穿心而亡。


 


思及此事,我再也忍不住心中悸痛,淚水大滴的滾落在他肩頭。


 


恍惚間,一道沉聲應下。


 


「砚必不負所託。」


 


沈砚腿腳不便,我們一同乘坐轎撵歸府。


 


坐定後,他握住我的手卻不曾松開。


 


觸感清涼、粗粝。


 


卻又讓人心神安定。


 


我隱在蓋頭下的臉龐有些發熱。


 


這雙手,我上一世也曾握過,卻不是如今這般旖旎情景。


 


那是我第七次從困住我的別院中試圖逃脫,幸好那一夜的雨足夠的大,抹去了不少痕跡,也拖延了謝雲舟搜尋的時間。


 


可周邊一片荒蕪,

狂風驟雨之下,不見一絲亮光,隻顧逃脫的我,在暗夜中迷失了方向,倉皇中滑落山崖。


 


這一次我以為必S無疑,可當天蒙蒙亮時,我微弱的意識再次支撐著我睜開了眼,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爬到了官道旁。


 


當一襲緋色官服推著輪椅落定在我面前時,我用盡渾身力氣,伸出滿是泥汙的手緊緊地攀住他的手。


 


「姜明昭,我是姜明昭。」


 


08


 


「放輕松些,不必緊張。」


 


一道溫煦低緩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才發覺,我的手指正緊緊的扣住他的掌心。


 


浸出薄汗一片。


 


我慌忙松開了手,蜷縮著收回懷中。


 


幾不可聞的一道輕笑聲落在了我的耳間,引起一片潮紅。


 


身旁人輕捏起我的手,用巾帕替我細細擦淨。


 


事了。


 


我欲抽回,卻被他寬厚的手掌再次包裹住。


 


清淺的聲音裡似有一絲揶揄。


 


「如你所說,我二人注定捆綁在一起。」


 


「眼下,洽如其境。」


 


我來不及細究他話中深意,轎外傳來一道烈馬嘶鳴之聲。


 


接親的隊伍被逼停在了半途中,一陣顛簸搖晃。


 


沈砚的手掌收緊。


 


另一隻手臂護住我向前傾倒的身體。


 


「得罪了。」


 


轎外隨行來報。


 


「是寧遠侯府世子。」


 


我心中一陣慌亂。


 


當日話已說盡,我不明白他今日前來究竟是何意,上一世被禁錮的陰影再次籠罩在了心間,我止不住的渾身顫慄。


 


似是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


 


護住我的臂膀逐漸收緊,

手掌繞在背後輕輕的拍打著,無聲地安撫著我。


 


沈雲舟縱馬停在了轎撵旁側。


 


清冷驕傲的聲音透過窗帷傳來。


 


「崔明昭,你下來,我帶你走。」


 


「不論你有何難言之隱,我會替你掃平所有障礙。」


 


「聽話,不要拿自己的人生當兒戲。」


 


他並不著急。


 


大有我不下轎,他便奉陪到底的意思。


 


外頭的指指點點聲,不絕入耳。


 


我心中惱怒萬分,不論是今生還是上輩子,他總是這般的任性妄為,獨斷專行,從不考慮別人的處境和感受。


 


我正欲出聲斥責,沈砚卻快我一步。


 


將我還蓋著喜帕的腦袋輕按在他的胸前。


 


另一隻手挑起簾角。


 


聲音冷似寒冰。


 


「謝大人何意?


 


「今日乃我大喜之日,若是來討杯喜酒沈某自是歡迎,可若是來尋釁滋事……」


 


他頓了頓。


 


風輕雲淡道。


 


「明日朝堂之上,我倒是要問問,寧遠侯府的威風是否要勝過聖上的金口玉言。」


 


我伏在沈砚的胸前。


 


衣裳之下的觸感肌理分明,堅挺有力,清冽幹淨的松香味,讓我憤然的心緒逐漸平和了下來。


 


我靜聽著他節奏沉穩的心跳聲,雙手自他背後穿過,環在了他的腰腹之間。


 


行動,便是最有力的自白。


 


「你們……」


 


「你們……」


 


謝雲舟顫抖著聲音,像是極力隱忍著什麼,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又不得不妥協於沈砚的警告。


 


僵持了許久,在沈砚耐心告罄之前。


 


他重重地踢了踢馬腹,策馬離去。


 


關上簾子後,隊伍又重新吹吹打打繼續前進。


 


我自沈砚的懷裡端坐起身,紅色的蓋頭卻不知何時夾進了他腰間的玉帶中。


 


隨著我猛的抬頭,喜帕自我面前勾落。


 


慌亂中我抬起臉,猝不及防的撞進面前男人深邃如墨的黑眸中。


 


一時之間,我們二人都呆立住。


 


片刻後。


 


他喉結輕滾,闔下眼皮。


 


波瀾不驚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耳根處似乎也緩緩攀上了些許紅暈。


 


待我想仔細看清時。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解下的喜帕,重新蓋上了我的頭頂。


 


喉間一道清淺的笑聲掠過。


 


他緩緩開口。


 


「夫人,我信你是真的傾慕我許久了。」


 


09


 


那是一場大夢。


 


夢中。


 


沈砚將滿身泥汙、重傷不堪的我,帶回了府。


 


為方便行事,他早已從國公府中搬出獨居。


 


那處院子,位於京中偏寂處,院中侍從並不多,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親信。


 


他告訴我好好養傷,別的先不必多慮。


 


我便知道,尋對人了。


 


崔氏全族因謀逆之名被處S殆盡,沈明昭的大名曾在京中也是風光無限的貴女典範。


 


沈砚不可能不知。


 


他將我帶回了私宅,而不是大理寺中。


 


或許,他也有疑惑。


 


我在府中休養了半月,已能起身走動。


 


那段時日,

每日都有女醫來給我處理傷口,沈砚卻並未再來見我。


 


可我,迫切的想要見他。


 


拖著將將痊愈的身子,我去了前院候他下值。


 


他歸府時,天色已黑。


 


檐下的燈籠在夜風裡四下搖拽。


 


見我等候在此,他沉肅的面容上並無意外。


 


隻是有些疲憊的按壓著眉頭。


 


「回屋披件厚衣,我在書房中等你。」


 


踏進書房時。


 


他已沏好一壺熱茶。


 


我坐在他對面,盡力挺直脊背。


 


等他飲完一盞茶後才緩緩開口。


 


「沈大人,虛言我不必說,您自是明白。」


 


「我不在乎生S,但我想知曉我崔府禍事,到底冤是不冤,又因何而起?」


 


他輕拂袖。


 


取出一隻幹淨杯子斟上茶水,

推到我面前。


 


爾後抬起臉,似悲憫地眼神飄落在我身上。


 


「三載已逝,世子夫人還未放下嗎?」


 


放下?如何談放下?


 


別說三年,此生我都無法釋懷。


 


我搖搖頭。


 


「寧遠侯府世子夫人早已S在了三年前,我是崔明昭,隻是崔明昭。」


 


「沈大人,世人皆說您大義,萬事求真。崔府一案,您究竟是如何看待?」


 


見我步步緊逼,他神色未變。


 


欲繼續斟茶。


 


我胸中竄出一股鬱氣,伸出手來,將他的手背按壓在了茶幾之上。


 


茶爐裡炭火噼啪,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沉默片刻後。


 


他偏過臉,另一隻手的指節輕擊著桌面。


 


薄唇輕啟。


 


「三年前,

朝堂之上,官居一品的文昌伯以性命為諫,懇請徹查此案,以罪同謀逆之名,被當場打S。」


 


「而後,滿堂文武Ţųₕ,再無人敢置喙。」


 


「此案,所有的證供皆由黑羽衛親自呈於聖上,無論是三司還是大理寺,都無權查看。」


 


「當時我不在京中,回京後此事已成定局,崔氏上下無一活口,證人伏誅,證供不見天日……」


 


他聲音愈發低緩,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隻餘滿腔悲涼。


 


三年來的苦心掙扎到頭來皆是徒勞。


 


父母兄長慘S,我卻連真相都無法觸及,日後我有何顏面去見他們。


 


沈砚雖是純臣,卻並不在朝堂的權力中心。


 


能與我說這些,已是極為不易。


 


我蒼白著一張臉,失魂落魄地起身,

踉跄著腳步朝外走去。


 


正欲推門時,背後人繼續說道。


 


「黑羽衛的統領與我有故,雖無法讓我查探證供,卻也提點了一二。」


 


「那兩封被認定為謀逆證供的信箋,字跡與你父親過往文書別無二致。」


 


「信箋用的墨汁,非京中常用端砚,也非北疆蠻族用的燒墨,而是源於嶺南西源村獨有的松青墨。」


 


「除此Ţũ̂¹之外,別無所知。」


 


我驚詫的回過身。


 


這兩處信息,極為關鍵。


 


而墨的來路,不花費一番功夫,難以考證。


 


我盯著他,端坐在輪椅裡的身姿。


 


似同我一般,籠罩在一片悲戚之中。


 


不由問出聲。


 


「沈大人,何故如此?」


 


他掩下眉睫,身形微塌,

喉間微動,


 


「文昌伯是我的恩師,待我亦如父子。」


 


「我一屆殘破低微之身,本該苟S於後院寂寥處,是恩師的託舉,才讓我堂堂正正屹立於世。」


 


原來,我們竟是同道之人。


 


10


 


與沈砚的新婚夜,有些難堪。


 


宮裡來了兩位麽麽,說是特來教導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