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睜開眼,回到了景和三十七年。
春日宴上,我奪得了頭籌,聖上問我有何求。
斂下心中驚天駭意,我伏跪於金磚之上。
思忖片刻,緩緩開口。
「臣女傾慕大理寺少卿沈砚大人已久,求陛下成全。」
滿座哗然。
寧遠侯世子謝雲舟身形震顫、捏碎了手中杯盞。
不顯眼角落輪椅上的男人倏地抬起眼,眸光深邃難測。
眾人萬分不解。
可他們不知道,我乃是重活一世之人。
上輩子,丞相府滿門抄斬血流成河的慘狀我歷歷在目。
隻有選他,我們全族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01
大堂之中。
聖人微眯著眼,
沉默了許久,問我可考慮周全。
「昭兒,不可胡來。」
父親急促的呵斥聲從一旁傳來。
「兒女姻親自有父母做主,哪裡容得你這般胡鬧,還不快同陛下請罪。」
端坐在聖人旁側的皇貴妃,也面露難色。
「是啊,昭兒,若是一時之間想不到喜歡的賞賜,倒也不必勉強自己。」
京中誰人不知,沈砚自幼患有腿疾,不良於行。雖生於如日中天的魏國公府,卻不過是府中庶子。
既無緣承襲爵位,又身體有缺難擔重任。
不過是機緣巧合下破了幾樁案子,入了聖人的眼,破格封了個大理寺少卿的官職。
而我,丞相府上的嫡長女,外祖是出過帝師的範陽盧氏,後宮榮寵不衰的皇貴妃是我的親姑姑。
京中貴女,除了公主,無人能越過我去。
用母親的話來說,滿京城的好兒郎,任我挑選。
此時此刻,我與沈砚,無論怎麼看,都不是良配。門當戶對之外,還有嫡庶之別,更何況他還是個瘸子。
父親心中早有良婿的人選,寧遠侯府的世子謝雲舟,百年望族、簪纓世家養出的清貴子弟。
才情相貌、文韜武略,皆是上乘。
更不用說兩家還是世交,我與謝雲舟,自小的情誼,非常人能比。
上一世,我的確嫁給了他,也與他琴瑟和鳴恩愛了一段時日。
可......思及後來之事,我心中絞痛不止。
既重來一世,如論如何,再不願重蹈覆轍。
兒女情長事小。
這一世,拼盡全力我也要護住我們崔氏一族的性命,即便殒身不恤、萬S不辭。
心緒已定,
我挺起脊背,望向高臺之上神色晦暗不明的威嚴身影。
堅定的頷首。
「臣女心意已定,此生非沈大人不嫁。」
02
散宴後,沈砚身旁的小廝來傳話,約我湖心亭一見。
我腳步微頓,心中有些慌亂。
方才堂上我隻管自顧自的提出所求,卻未曾徵求過他的意願。
聖上更是連問都不曾過問他一句,便龍心大悅地允了這門親事。
外人或許不清楚,可他本人定知曉。
我在堂上所言的一切皆是胡謅,這一世我們還不曾有過交集。
何來的傾慕之情?
可事已至此,沒有退路可言。
我穩住心神往湖心亭而去,將周遭的竊竊私語聲拋諸腦後。
到時。
沈砚已推著輪椅獨坐在湖中央的亭中,
小廝守在了岸邊。
遠遠看去,隻瞧見他清瘦蕭瑟的背影,與遠處山水融於一體。
吩咐跟隨的侍女也留在岸上。
我沿著小橋,朝他走去。
金色的餘暉映照在他的明朗的五官上,襯得那雙褐色的深眸愈發清冷疏離。
他淡淡地掃了我一眼,即便什麼都未說,無形的壓迫感讓我喉間一緊。
這一刻,我仿佛是他牢獄中的囚徒,心中謀算無處遁形。
既然無法遮掩,索性開門見山吧。
我輕笑了聲,緊繃的身子也緩緩松弛了下來。
提起裙擺,隨意坐在一旁的石墩上,與他一同眺望著遠處的風景。
「沈大人,好興致,此處風光甚美。」
「不如……」
「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
他微側過臉,聲色淡漠,面無波瀾。
「沈某不名一文,崔小姐怕是找錯人了。」
我回過身,與他四目相對。
咫尺之間,呼吸交融,暗流湧動。
「四年前,你下揚州追查賑災白銀失竊案,當地官僚相互勾結、沆瀣一氣,牽扯眾多,其中甚至還有三皇子的手筆。險境環生之下,你沒有屈從任何一方勢力,抽絲剝繭直至將真相呈於朝堂之上。」
「兩年前,京郊女子失蹤案,數達百人,皆是清貧人家,生身父母被幾兩銀錢打發便封住了嘴,京中權貴也暗中警告你莫要多管闲事。你沒有撒手不管,反倒將事捅到了聖人面前,糾出了罪魁禍首。即便那人隻是個明面上的替罪羊,卻也搗垮了他們暗地裡的不法勾當,拯救了更多的無辜女子。」
盯著他逐漸深邃的眸子,我目光堅定道:
「所以沈砚,
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或是訝異於我竟得知這些被朝廷壓下隻存在於案卷中的事情。
他神色凌厲起來,眼中多了些探究之色。
我面色坦然地接受著他的審視。
片刻後,他闔下眼皮。
「崔小姐,究竟有何求?需要賠上自己的一生來同我做交易。」
他問啞了我。
我抬起頭看向遠方,落日即將隱於山下,水光蕩漾在明暗之間。
好景色終不能長留。
這世間,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完整的一生。
我起身辭別。
「沈砚,如今聖口已開,你我二人注定要捆綁在一起。」
「此事雖非你所願,但請你相信我,是你讓我選擇了你。」
「我所求,亦是你所求。」
03
回府後,
父親大發雷霆。
「你當那沈砚是什麼人?他就是聖人手中的一把刀,好借他之名來斬除宗室大族漸豐的羽翼。」
「多少人恨他入骨,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想取他性命的人如過江之鯽。」
「你究竟是何時起的這般心思,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非要去闖那狼窩虎穴。」
母親垂淚,直嘆我糊塗。
又拉著父親的袖子,讓他再想想辦法,絕不能將我嫁予沈砚。
她思慮沒有父親那麼深,隻道是跟著一個瘸子,哪裡還有好日子過。
我跪在庭中,百感交集,熱淚盈眶。
眼下,即便父親怒火衝天,母親愁容滿面。
可至少,他們還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不似上輩子,穿著破爛骯髒的囚衣,套著镣銬被人趕往刑場,砍下的頭顱砸進泥汙之中,
血水混著雨水,流了三裡地。
到最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任由屍身腐敗在酷熱的嚴暑中。
當時我在哪裡呢?
託謝雲舟的福,找了個不要命的替子,賜下一杯鸩酒,向官家交了差。
寧遠侯府世子夫人歿,可我還苟活在這世間。
謝雲舟將我藏匿在城郊別院,戒守森嚴,不允我踏出院門一步。
第一次逃脫被抓回來那日,他陰沉著臉,押著我去了刑場對面的閣樓之上。
我的雙手被捆綁在了身後,嘴裡捂得嚴嚴實實。
他將我推到窗沿邊,從背後以禁錮地姿態環扣住我,撩開一角簾子。
脖頸間傳來溫熱湿膩的氣息,入耳卻是最薄涼的話語。
「今日崔府滿門伏法,你且好生看著,也算是送他們一程。」
「日後,
不要再妄想去翻什麼案,人S如燈滅,對與錯又有什麼意義。」
「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明昭。」
我瞪大眼睛嗚咽著搖頭,在他懷中用力地掙扎著。
背負著冤屈與Ťṻₑ罪名、丟掉宗族、忘掉姓名的活著。
那不叫活著。
可那日,我終是沒能掙脫謝雲舟的臂膀,親眼目睹著我崔府上下兩百一十七口人,相繼倒在了血泊之中。
無盡悲鳴與絕望之時,謝雲舟打暈了我。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眼前永遠籠罩著一片散不去的血霧。
04
從回憶中抽出神來。
我心中的悲怮隻多不少,恨不得撲進父母親懷中不管不顧痛哭一場。
見我紅了眼眶,父親斥責的聲音逐漸平息,隻剩長籲哀嘆。
「你啊,
你啊,真是天大的膽子!」
我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個頭。
「女兒不孝,大逆不道私自求了婚約,千錯萬錯皆是女兒的錯,父親母親莫要氣壞了身子。」
「眼下所行,皆有原由,父親且信我一場。」
父親本還想繼續再說,門童來報。
寧遠侯世子在府外指名道姓地要見我。
謝雲舟雖行事不羈,禮教之上卻從未行差踏錯。
如此這般,應當是真的有些惱怒了。
我垂在兩側的手掌緩緩收緊,父親本想出面,被我攔下了。
寧遠侯沒來。
我們小輩之間的事,他若出面,性質便變了。
05
隔著老遠,再次瞧見那道身影時。
我還是忍不住心底發顫,脊背生涼。
幸好,
如今的謝雲舟還是少年模樣,不似後來那般偏執乖戾。
他騎坐在馬上,雙手環抱,眉頭緊蹙。
見我出現,他縱身一躍,從馬背上飛下。
一手揮開準備攔住他的門吏,大步的走到我面前。
「為何不要我?」
他問的直白,我有些難以招架。
「崔明昭,我才離京月餘,你就給自己找好了夫婿。」
「還是個性情怪異的瘸子,你是瘋了嗎?」
年輕時的謝雲舟,鮮衣怒馬,狂傲不羈。
什麼都寫在了臉上。
此刻的他,眼中盛滿了怒意、不滿,還有委屈。
說來,我們倆也算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他是從小桀骜不馴,行事不羈的渾小子。
我是自幼謹遵教條,恪守閨訓的京城貴女。
按理說,我們應當難以投緣。
可意外的是,人前人後混不吝的沈雲舟,與我相處之時卻格外的安分。
我們倆雖沒有正式訂過親。
卻也彼此心知肚明,遲早的事。
見我不作聲,面前人忽地紅了眼尾。
語氣緩和了下來。
「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惹你生了氣。」
「明昭,我可以改的,你不要嫁給別人好不好。」
「隻要你同意,我去求聖上。」
望著眼前卑微軟語的少年。
我很難將他與日後冷酷暴戾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迎著他期盼的眼神,我後退兩步,搖了搖頭。
「謝雲舟,我與你之間,連兄妹之誼都算不得。」
「我要嫁誰,亦與你無關,日後莫要再來找我了。
」
聞言,他臉上血色全無,眼中聚起薄霧。
卻仍舊不S心的追問著。
「明昭,你有苦衷的對不對?」
「你求什麼,你和我講,無論你想要什麼,我都想辦法給你好不好。」
我求什麼?
S去的記憶再次醒來,一寸一寸的凌遲著我。
我求他幫幫我的父親兄長,說說好話。
我求他將我尋覓到的物證,遞交上去。
我求他,放了我。
他害怕牽連寧遠侯府,不願冒險,我能理解。
可他違背我的意願。
將我禁錮在那宅中,整整三年,不見天日。
還親手燒毀了我費盡心血搜集來的寥寥證物。
他讓我忘了,忘了出身,忘了來路。
忘了,我叫做崔明昭。
我不再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而是他謝雲舟養在外頭見不得光的小玩意。
面前人還在絮叨,我克忍著心中憤恨。
冷漠地抬起臉來。
「我隻要沈砚!」
謝雲舟抿緊了嘴唇,垂立在一旁的手握緊了拳頭,骨節絞的泛白。
他有他的驕傲,獨屬於少年的自尊無法讓他繼續開口。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見我神色冷淡。
終是冷哼一聲,轉身大踏步離去。
隻是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在夜色中漸漸塌了肩膀。
我心中平靜似水,對他的情誼早在那些年生不如S的日子裡消耗殆盡。
這一世。
沒有對錯,隻有選擇。
既無法同舟,便不必同行。
06
我一直不明白,
上一世崔府為何突遭大難。
當時已是外嫁女的我,雖心急如焚,可身處後院,能窺知的信息少之又少。
本想回府一趟,可一向好說話的謝雲舟卻再三阻攔,隻道萬事有他在外籌謀,讓我且放寬心等待。
當時他已提任中郎將,又是寧遠侯府世子,在京中頗有關系,我將全部的希望寄予他身。
不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