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宋濂同時重生。


 


他像前世一樣,滿懷憧憬來娶我。


 


我卻拒絕了。


 


宋濂驚愕。


 


「為什麼?」


 


「我們結婚五十年,一直過得很幸福啊。」


 


我冷漠搖頭。


 


「被人叫了一輩子的宋夫人,我也想有自己的名字。」


 


宋濂不理解,以為我在鬧脾氣。


 


「離了我,你還能幹啥,掃大街都輪不到你!」


 


他在等我後悔。


 


等了許多年,眼睜睜看著我站上頂峰。


 


成為他再也夠不著的人。


 


1


 


宋濂被學校聘為名譽教授那天,正逢我們結婚五十周年。


 


兩個兒子張羅著,在家裡辦了個熱鬧的慶功宴。


 


席間,有個年輕的女記者採訪我。


 


「宋夫人,如果有下輩子,你還願意嫁給宋教授嗎?」


 


她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神採飛揚,小鹿似的眼神掃向我和宋廉手指上戴的婚戒,眼中滿是對愛情的向往。


 


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和宋濂,是有名的恩愛夫妻,媒體曾經幾次報道過。


 


兩人是大學同學,知青下鄉,又在同一個農村,不離不棄,攜手走過一甲子風霜。


 


我帶著兩個孩子,操持家長裡短,照顧宋濂生病的母親。


 


宋濂耕耘事業,一路從寂寂無聞的貧窮學子,成為名校教授,入職社科院,獲得一大堆榮譽頭銜。


 


男主外女主內,教科書式的夫妻模式。


 


所有人都覺得我很幸運。


 


丈夫事業有成,兩個兒子也都是名校畢業,有很好的工作和前程。


 


可沒人知道,

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是一個女人不被看見的一生。


 


這些年,我過得並不快樂。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宋濂已經舉著酒杯擠過來,強勢打斷我。


 


「當然了,她這輩子不要太享福。」


 


兩個兒子也在旁邊起哄。


 


「我媽能嫁我爸,那是燒了多少高香求來的。」


 


「我外公常說,他們家祖墳都冒青煙啰。要是有下輩子啊,我媽肯定不能放我爸跑了。」


 


宋濂扯了扯嘴角,眼角的皺紋擠壓,露出一個寵溺的微笑。


 


「跑不了。」


 


「你媽纏磨人的功夫,厲害著呢。」


 


女記者眼前一亮,發出一聲驚嘆。


 


「宋教授,聽這意思,當初還是宋夫人追的你啊?」


 


是我追的宋濂。


 


這件事,

媒體報道過,女記者做過功課,不可能不知道。


 


宋濂聽她這麼問,驕矜地抿起嘴角,把那些重復過幾百遍的車轱轆話又說了一遍。


 


我主動給他送飯,給他洗衣裳。


 


他生病時,我主動幫他幹農活。


 


這段感情,是我主動的,所以,宋濂永遠高高在上,一輩子,都要我伺候他。


 


這是我應得的。


 


女記者聽得咯咯笑,感嘆:「在那個年代噯,宋夫人真勇敢!」


 


2


 


勇敢兩個字,聽在耳朵裡,意外的刺耳。


 


我從嫁給宋濂開始,就跟這兩個字不搭邊了。


 


婆婆是個精明又強勢的女人。


 


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衣食住行的習慣,都得按他們來。


 


大到家具擺設,小到房間裡的枕頭被套,甚至我扯什麼布料,

做什麼衣裳,都不由我自己決定。


 


「你這靛青布料老氣,難看,明天穿那藍色的吧,媽給你擱床頭了。」


 


「這盞臺燈,放在床頭櫃上好好的,怎麼挪到箱幾上去了?」


 


「我晚上揮手老是打到,怕給摔壞了。」


 


「那你小心點啊!臺燈還是放床頭好,晚上起夜也方便。」


 


婆婆把臺燈重新擺回床頭櫃,細長的眼眯著,在臥室逡巡一圈,把衣櫃門也拉開,按她的習慣,將衣服重新整理一遍。


 


「你的褲子,可不能放宋濂的上邊啊,這女人壓了男人一頭,還能好?」


 


「關月,不是媽說你啊,你做事太不講究。」


 


剛開始時,我不習慣,和宋濂提出抗議,他眉頭緊皺,詫異地看著我。


 


「媽都是為了我們好,你就不能讓一讓?」


 


「媽年紀大,

家裡這些活,她都比你懂,你聽她的就完了。」


 


那個年代,思想守舊,我並不敢頂撞婆母。


 


所以我讓了。


 


這麼多年,忍受婆婆的強勢,忍受宋濂的挑剔,忍受兩個兒子頑皮打鬧,忍受兒媳婦的頂撞。


 


讓了一輩子。


 


在自己狹小的世界中,一步一步忍,一步一步退。


 


最後龜縮一角,活得隻剩一個軀殼。


 


他們還管這叫享福。


 


面對年輕女記者眼裡的向往和羨慕。


 


我實在不忍心讓她活在虛妄的幻想中。


 


3


 


「不願意。」


 


我提高音量,斬釘截鐵地搖頭。


 


「我不願意再嫁給宋濂。」


 


「被人叫了一輩子的宋夫人,如果重活一次,我也想有自己的名字。」


 


熱鬧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


 


周圍的人詫異地扭頭看我,女記者瞪大眼睛,顯然沒預料到這個答案。


 


宋濂嘴角的笑意僵住。


 


他無奈地聳聳肩,握緊我的手。


 


「這老太婆。」


 


「昨天同我鬧了點別扭,在這置氣呢。」


 


「你看你,都幾歲的人了。」


 


大家哄笑起來,席間的氣氛又恢復輕松。


 


兩個兒子搖頭抱怨。


 


「我媽就這樣的脾氣,都是我爸讓著她。」


 


「媽,當這麼多人,你也給爸爸一點面子啊。」


 


小兒子聳肩。


 


「我媽被我爸寵壞了。」


 


眾人交口稱贊,說宋教授和夫人真恩愛,還像小情侶似的鬧別扭呢。


 


宋濂把我扯到安靜的書房裡,關上房門,剛才還笑意盈盈的臉色瞬間沉下來。


 


「關月,你啥意思,故意跟我怄氣?」


 


他扭頭朝玻璃門外看了一眼,壓低嗓音。


 


「是因為前幾天,我叫你給周荷芳煮面的事嗎?」


 


「你看你,她都嫁人了,我們真沒什麼,你大度一點不行嗎?」


 


周荷芳是宋濂的女學生。


 


她沉醉在這個導師廣博的學識和儒雅的風度中,曾經十分熱烈地追求過宋濂。


 


宋濂心猿意馬。


 


他同周荷芳看電影,每日在食堂陪她吃飯,不厭其煩指導她的功課,甚至在自己籌備很久的論文上加她的名字。


 


但也僅此而已。


 


宋濂心裡有一杆秤。


 


兩個兒子,相伴大半生的妻子,穩定的家庭,體面的工作和名聲。


 


孰輕孰重,他分得清。


 


眼看事情越來越難以收場,

他十分冷酷地拒絕了周荷芳,還邀請她來家裡做客。


 


看著他同我一起下廚房,殷勤地給我系圍裙,周荷芳哭著衝出我家。


 


後來更是光速轉學,從我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直到去年,周荷芳丈夫職位調動,進了宋濂他們學校。


 


兩人又恢復聯系,事過境遷,彼此默契地不提往事。


 


周荷芳和她丈夫來我家拜訪,席間聊到過去。


 


周荷芳笑道:「師母做的排骨面非常好吃,我以前蹭過老師的午飯,到現在還念念不忘呢。」


 


「這有什麼。」


 


宋濂揮揮手。


 


「關月,你去給她做一碗面。」


 


4


 


兩人當初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錯誤,兒子又還小,宋濂回家同我說,女學生纏著他,叫我幫忙打發了。


 


所以,

我也並沒有計較。


 


但這不代表,我大度到,願意為她下廚。


 


宋濂伸手握住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是這件事,最後你推脫頭痛不肯做,我也沒說你什麼吧?」


 


「我不跟你計較,你還耍上脾氣了。」


 


宋濂嘆氣。


 


「像柏林說的,你是真被我慣壞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給我留點顏面。」


 


過一會,小兒子也悄悄來到書房,朝我抱怨。


 


「媽,你是年紀越大,越活回去了。」


 


「耍脾氣也分場合啊,你這樣說話,叫爸爸怎麼做人?」


 


「一會你出去,把話圓回來,就說……」


 


看著絮絮叨叨教訓我的兒子,我心神有些恍惚。


 


一眨眼,柏林都長那麼大了。


 


從那個每時每刻粘著我的小男孩,

長成了成家立業的大男人。


 


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想法。


 


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一口一個媽媽。


 


我愛媽媽,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我以後要給她買全世界最好的東西。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改了口。


 


媽媽就是個沒用的家庭主婦。


 


有工作?嗨,那是學校看著我爸的面子安排的,一個闲職而已,就上半天班。


 


我爸才是最厲害的。


 


媽媽把我們教養得很好?


 


那是我們基因好,腦子聰明,隨我爸。


 


我爸是最辛苦的。


 


媽媽就是跟著享福的。


 


所以,媽媽的想法也一點都不重要。


 


5


 


我感到很失望,不想再順著兒子說話。


 


「我沒有耍脾氣。


 


我提高音量,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復。


 


「如果再來一次,我就是想一個人過。」


 


柏林不解。


 


「為啥啊,爸對你那麼好。」


 


「我剛才說了,我想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事業。」


 


柏林嗤笑起來。


 


「自己的事業,媽,你能幹啥啊,你連烙個餅都烙煳了。」


 


宋濂也跟著搖頭。


 


「你就是說大話,離了我,你還能幹啥,去掃大街嗎?」


 


父子兩個對視一眼,默契失笑。


 


柏林拍拍宋濂的肩膀。


 


「都說人越老脾氣越像小孩,看我媽。」


 


宋濂扯了下嘴角。


 


「是啊,老太婆了,弄不靈清。」


 


一家都是體面人,不會在宴會上爭吵,這件事就此揭過。


 


到晚上,曲終人散。


 


宋濂洗完澡,像往常一樣躺在床上看書。


 


看了幾頁,他忽然放下書本。


 


「關月,白天的事,你是認真的,你以後真不想跟我過?」


 


我再一次搖頭。


 


宋濂愣住,眼神微微閃爍,片刻後,用粗糙的手指撫摸我布滿皺紋的手背。


 


「我是開過小差。」


 


「可這麼多年,你也知道我的為人,關月,我看重的,從來隻有你一個人。」


 


「那件事是我的錯,咱們都土埋脖子的人了,你別再計較,行嗎?」


 


宋濂很少服軟,隻肯在這件事上認錯。


 


他一認錯,我必須接受,不然,就成了我不知好歹。


 


可這次,我也不想再遷就他。


 


「和這事無關,我就是想一個人過日子,

清靜。」


 


宋濂惱怒。


 


「你嫌我什麼?我還不夠好嗎?你走出去,誰不尊稱你一聲宋夫人,你還要什麼?」


 


「我不要別人叫我宋夫人,我有名字,我叫關月!」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我不要當你的附屬品。」


 


宋濂愣了片刻,驚愕道:「我曉得了,你是在眼紅我?」


 


「你看我拿了名譽教授,你也羨慕?」


 


說著說著,他捧著肚子大笑。


 


「你一個家裡做做飯的女人,你也想當教授啊?我說你今天陰陽怪氣個什麼勁呢。」


 


「行了,大話說說就算了。」


 


「我還不了解你嗎,連個老鼠都怕,沒有我,你是什麼都幹不成的。」


 


宋濂笑著下結論。


 


「如果重來一次,不選我,

你必定要大吃苦頭。」


 


「就你這個智商,家務都幹不好,還想當教授呢?」


 


「也就是我能寵著你,你別不識好歹。」


 


我不服氣。


 


「你總說我笨,難道你都忘了,我跟你是大學同學,我是那個年代最早的女大學生之一,我怎麼會笨?」


 


宋濂不屑地嗤笑。


 


「你也就是瞎貓碰上S耗子,運氣好而已。要不是當初讀了一年就知青下鄉去了,憑你這半瓶子水,大學畢業證都拿不到的。」


 


「行了,我懶得跟你吵這些沒用的,睡覺。」


 


6


 


宋濂關掉電燈。


 


我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總愛說我笨。


 


我是南方人,和不好面,我不會腌白菜,燒炕也燒不好。


 


婆婆說,像我這樣蠢的媳婦,

也就是嫁到他們家。


 


換別人家,脾氣不好的,早趕出去了。


 


宋濂和稀泥,說我蠢人有蠢福。


 


他說得多了,這好像成為一件公認的既定事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