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耐煩地推他。
「我跟你沒話講,你出去吧,我要看書了。」
宋濂順勢抓住我的手腕,笑道:「關月,我都快忘記你年輕時候的樣子了。」
「再讓我仔細看看。」
昏暗的燈光下,他眉眼潺潺,依舊帶著往日的情誼。
我心跳陡然亂了幾拍。
13
結婚這麼多年,說對宋濂沒有感情,那是假的。
正是這些溫存的時光,支撐我熬過一年又一年枯燥乏味的婚姻。
每次有什麼不開心的事,看著宋濂那張臉,我的氣就能消散大半。
但這也是我跟他最大的不同。
有矛盾,有衝突,宋濂哄完我,我退讓,生活恢復歲月靜好。
宋濂好像從來不會因為我讓步。
他嘴裡說著動人的情話,
臉上是最溫柔的表情,遞過來的卻是軟刀子。
「你就聽媽的。」
「你去給他道個歉。」
「這筆錢必須借給我弟,就當為了我,好嗎?」
毒藥裹著糖霜,刀子包著華美的絲帶,一刀又一刀,砍掉我的稜角,磨平我的自尊。
我以為那是愛。
活了一輩子才算看清楚,那隻是男人為了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看著宋濂湊過來的臉。
我深吸一口氣,一巴掌扇在他臉頰上。
「耍流氓啊你!」
「滾出去!」
我把宋濂推出門外,用力關緊房門。
宋濂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結婚這麼多年,就算吵架,我也沒有對他大聲嚷嚷過,隻是語氣急促一點而已,更別提動手了。
現在挨了我一巴掌,
氣得不行,好幾天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也落個清淨。
每天按時工作,晚上點著油燈看書。
大學那些專業課本,我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年輕的腦子果然好用,幾遍就能背下來。
我才不是宋濂口裡做什麼都不行的笨蛋。
我心中雀躍,對回北京的生活越發向往。
一直到月底,平靜被打破。
14
宋濂媽氣勢洶洶找上門。
我正湊在燈前看書,她劈手奪過我手裡的書,罵道:「你這個狠心的女人!」
「你把宋濂的工分要走了,他吃什麼?他對你這麼好,你連他的身體都不顧,你是真不想嫁給他了?」
我冷下臉。
「我說過很多遍了,我跟他沒關系,也請你以後不要來打擾我。
」
宋濂媽氣得發抖,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上。
「關月,你瘋了!」
「你這樣做,考慮過柏文和柏林嗎,你不嫁給宋濂,明年怎麼懷孕,柏文怎麼來投胎?」
我愣住。
「你也重生了?」
怪不得,我隱約記得,當初沒有嫁給宋濂之前,他媽媽對我還算客氣,並不這麼頤指氣使,理所當然叫我幹活。
宋濂媽氣衝衝點頭。
「對,我也有前輩子的記憶。」
「實話說吧,我根本瞧不上你,我家宋濂這麼有出息,我要什麼兒媳婦沒有?」
「不過是看在兩個孫子的面上,我才答應再讓他娶你,結果你倒好,你還擺起譜來,放著我兒子這樣的大教授不嫁,你還想嫁誰?」
「我誰也不想嫁,我想回北京,想繼續工作。
」
重復的話說了好幾遍,我已經喪失耐心。
「宋濂娶不到其他媳婦了嗎?你們能不能別來煩我?」
見我態度強硬,宋濂媽眼珠一轉,語氣又軟下來。
「你是在氣我當初不肯帶柏文的事吧,我頭疼病,又不是裝的。」
「你要真想工作,也行,先把婚結了,把孩子生下來,這回我身體養好,我給你帶。」
我伸手指著門外。
「再不出去,我喊人了。」
「你——我看你橫到什麼時候!」
見我軟硬不吃,宋濂媽氣得破口大罵一頓,灰溜溜地走了。
15
從那天起,我再沒有給宋濂幹過一次活,自己掙工分,自己填飽肚子。
宋濂媽罵過我幾次,被宋濂阻止後,
見到我隻會翻白眼,和鐵柱娘湊在一起說我壞話。
宋濂倒是找過我好多次,對上我的冷臉,從一開始的苦笑,到後頭逐漸不耐煩。
「你耍起脾氣真是沒個數!」
「關月,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可別後悔。」
我連一個字都懶得給他。
大半年時間眨眼就過去。
很快,我收到了北京來的通知,下鄉的知青,終於可以回城了。
這次,我的工作機會排在宋濂後面。
他像前世一樣,選了個輕松的工作,到一所高中當老師。
我隻能去化工廠,還是車間基層最苦最累的活。
宋濂眉頭緊皺。
「周主任,這不合適吧?她一個女的,車間味道又大,去基層幹什麼?」
「你再找找,有沒有輕松點的崗位。
」
宋濂當慣了教授,一副頤指氣使的口吻還沒改過來,周主任聽了,立刻不樂意。
「喲,你當這是你家呢,什麼工作你說了算,你是市長,還是書記?」
「後邊多的是人排隊,你愛幹不幹!」
我趕緊插嘴。
「周主任,我願意做這個工作,你別搭理他。」
話還沒說完,宋濂把我拉出辦公室。
「關月,你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宋濂板著臉,像以前那樣訓我。
「化工廠的車間,對身體不好,你這幾年不想懷孕了?」
「柏文還等著咱呢。」
又是懷孕,又是柏文,我徹底失去了耐心。
「宋濂,你有病啊,我說了,我不會嫁給你,沒有柏文,沒有柏林,隻有我自己,你聽不懂人話嗎?
」
宋濂大怒。
「這一年,我一而再再而三忍著你,你想工作,我也同意了,可你不能這麼自私啊,你連孩子都不要了嗎?」
「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我隻想做自己而已。
我看著橫眉怒目的宋濂,隻感覺從心底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宋濂一直說,丈夫的榮耀,兒子的前程,是我的皇冠。
可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
那是他們的,我其實什麼都沒有。
從結婚開始,我就零落成泥,成了他們的養分。
他們吸我的血,佔盡我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開出光彩奪目的花朵。
大家隻能看見鮮花,誰會在意那盆泥土呢。
偶爾有人誇一句,這土養人。
我就該感恩戴德嗎?
原本,我也可以做怒放的花啊。
16
宋濂還在我耳邊滔滔不絕,控訴我的自私絕情。
我隻能舉起手。
「別逼我在大庭廣眾下扇你。」
宋濂驚愕,終於閉上嘴。
我如願分到工作,從此以後,他光鮮體面,當他的老師。
我灰頭土臉,成為化工廠車間裡整日戴著口罩,風塵僕僕的普通女工。
宋濂媽知道以後,差點笑掉大牙。
「我就知道,她能幹成什麼事啊?」
「上輩子沾了你的光,她還不惜福,那化工廠多辛苦,等著吧,她撐不過三個月,就得哭著喊著求咱娶她。」
她說錯了。
我在化工廠待了兩年,一邊努力工作,一邊考研究生。
我大學學的原本就是化工專業,
工作又努力積極,每次都被評為三八紅旗手。
考上研究生後,廠裡一合計,公費送我去讀書。
正好,宋濂也考了華清的研究生,我和他在大學校園,再次相遇。
宋濂非常驚訝。
「關月,你怎麼在這?」
「你是來找我的吧?你知道我在這讀書?」
宋濂上下打量我一圈,有些驕傲地挺起胸膛。
「上輩子,我讀的學校比華清差了一大截,這裡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來的。」
「讀完碩士,我要留在這裡任教,我會走得比前世更遠。」
「你呢,工廠待不下去了?」
宋濂勾起嘴角。
「我就說嗎,能堅持兩年,也算你厲害。」
荷花池畔長著許多蔥鬱的大樹,在宋濂頭頂撐開翠綠色的穹頂。
斑駁的枝葉在他英挺的眉骨上方投射出交錯的陰影。
宋濂笑著,緩緩朝我伸出手。
「這兩年,我一直在等你。」
「隻要你乖乖認個錯,我媽那邊——」
鍾聲敲響,我急匆匆推開他。
「上課了,借過。」
身後,留下驚愕到表情失控的宋濂。
17
宋濂終於肯接受現實,承認我也是華清的研究生,是在一年一度的新生大會上。
我作為代表,上臺講話。
聚光燈下,頭一次,換我站在臺上,他坐在臺下,眯著眼,看向我的眼神滿是茫然和不可置信。
兩輩子,他終於看見我了。
不再把我當附屬品,不再居高臨下,而是平等,甚至略帶仰視,從下往上看我。
宋濂很是感慨。
「關月,
我想,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了。」
「你一直是個好強的人,我不該那麼說你。」
「我說你笨,其實是我心裡喜歡你啊,現在,我承認,你不笨,一點都不笨,你考研的分數比我高了一大截。」
「你很厲害,我承認你聰明,可以了嗎?」
「你這幾年的努力,不就是為了向我證明這一點嗎?」
我抱著書本,從他身側繞過去。
「宋濂,你根本不明白,我不是為了讓你看見。」
「這不夠,遠遠不夠。」
「我想要全世界看見我!」
宋濂愣在原地。
片刻後,視線掃向圖書館門口英氣勃發的年輕男人,恍然大悟。
「你騙我,我就知道,你是衝林嘉致來的,對不對!」
林嘉致比我小八歲。
前世,他年紀輕輕就進了中科院,成就比宋濂高一大截。
我在新聞上看見他,連手裡倒著的茶都忘了,熱水澆在宋濂手背上。
中科院化學研究所。
每一個化學生,能走到的最高的地方。
我真的好羨慕啊。
宋廉以為我看的是林嘉致,氣得跳腳。
「幾歲的人了,不害臊,看個年輕男人看成這樣?」
現在,幾十年的猜測被印證。
宋濂臉色慘白,氣得嘴唇顫抖。
「你惦記了他這麼久?你,你簡直,你——」
18
林嘉致很幸運,動蕩年代,他正在讀初中,停了課,走街串巷地玩樂。
沒有像我們,在農村蹉跎這麼多年。
讀研究生的年紀也還小,
正當芳華,我們是同一屆的,他看見我,總是恭恭敬敬喊我師姐。
「師姐,位置我佔好了,今天還是讀到九點嗎?晚飯我去給你打?」
宋濂衝過去扭他領口。
「關月是我妻子,你這個小白臉,你休想!」
林嘉致毫不示弱,一拳砸向他的鼻梁。
「誰白了,你才小白臉,你有病啊!」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理所當然,一人挨了一頓罵,看在認錯良好的份上,總算沒有挨處分。
林嘉致也因此了解到,我和宋濂,在農村的那一段往事。
他對此很不屑。
「小人之心,這種男人,就該甩掉!」
我把這件事當作最平凡不過的一段小插曲,宋濂卻因此大受打擊,幾乎一蹶不振。
原本,我同他講了很多次,
我對他不感興趣,我不想嫁他。
他從沒當真。
出現一個林嘉致,他就全然信服了。
大概,在他的想法裡,能打敗一個男人的,隻有另一個男人。
宋濂徹底崩潰,紅著眼把我攔在宿舍樓下。
「關月——」
他的嗓音哽咽,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五十年,五十年的婚姻,你告訴我,你就真的半點不在乎我嗎?」
「我們難道過得不幸福嗎?」
「你怎麼能愛上別人,怎麼可以,當教授的是我,我沒有嫌棄你蠢笨,沒有嫌棄你無能,憑什麼是你拋棄我啊?」
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被碾得支離破碎,無法承受。
我隻是冷靜地看著他。
「我不蠢笨,我也不無能。」
「你覺得我蠢,
是因為你以愛之名,把我圈在我不擅長的領域,逼我做我不擅長的事。」
「伺候你全家老小五十年,幸福的是你們,不是我啊。」
宋濂握緊拳頭。
「你不幸福?這麼多年,我怎麼就委屈你了,我沒餓著你吧?我沒短你的吃穿吧?」
好笑。
原本,我自己可以有工作,我嫁給誰,也不會餓著自己啊。
我本來就有的東西,他怎麼會覺得,是他的恩賜呢?
19
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懶得再搭理宋濂,回到宿舍,早早地上床睡覺。
舍友說,他在樓下站了大半夜,叫我去勸勸。
「外頭風那麼大,別吹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