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直到學校巡邏的安保,把宋濂給轟走。
第二天,宋濂沒出現,倒是他媽,跑來撒潑。說他為我空耗了這麼多年,現在都三十了,再不結婚,我是要他們宋家斷子絕孫。
「想生孩子,去找別人啊。」
「你們宋家的香火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看著我冷漠強硬的態度,宋濂媽大哭。
「我看錯你了,還以為你是個老實的,原來你一直瞧不上我們宋濂,你啥本事沒有,你還心比天高。」
「我就看著,看看誰會娶你這樣的老姑娘,你離了我們宋濂,誰會要你?」
話音剛落,林嘉致從門外探頭進來。
「關月,晚上能賞臉跟我看個電影嗎?」
宋濂媽臉色僵硬,喉嚨裡嘰裡咕嚕半天,猛一拍大腿。
「你就是那個小白臉,你拆人家,你——」
林嘉致冷哼。
「你嘴巴放幹淨點!我昨天剛揍完宋濂,別逼我連你一起打,我可沒有什麼不打女人的規矩。」
林嘉致年輕時候,很有幾分痞氣。
個子長得比宋濂還高半個頭,綠色的軍裝套在身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塊狀分明的肌肉。
宋濂媽脖子一縮。
「小伙子,你可別讓她給騙了,她今年都三十了,嫁過人,還生過兩個兒子。」
林嘉致:「那咋了?我就喜歡比我大的。」
「媽,別鬧了。」
宋濂臉色慘白,跌跌撞撞衝進來,把他媽拉走。
他倉皇地朝我看一眼,落下眼淚。
「關月,你既然想選他,我成全你。
」
母子倆人離開,我無奈地轉頭,看林嘉致。
「你湊什麼熱鬧,你是故意氣宋濂的?」
林嘉致抬起下巴。
「對啊,我氣S他!」
我沉默片刻,感覺還是需要解釋一下。
「我沒生過孩子。」
林嘉致眼睛亮起來,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擴大。
「我不在乎。」
「關月,我覺得你——」
我打斷他。
「我覺得你寫的那篇論文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我明白林嘉致的意思,可我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分散的精力去風花雪月。
林嘉致失望地垂下眼眸。
「行,那到時候再說。」
20
半是失望,半是對我的報復,
在那之後,宋濂光速娶了一個城裡姑娘。家世很好,長得也漂亮。
一年過去,兩人生下一個可愛的兒子,宋濂又恢復幾分生機,刻意抱著兒子,到我面前顯擺。
「關月,你跟林嘉致,什麼時候結婚啊?」
彼時,我已經在華清讀博士。
宋濂卻沒跟上前世的節奏。
城裡姑娘也有體面的工作,不肯為了孩子,放棄自己的金飯碗。
她照常上下班,把孩子完全丟給宋濂媽。
宋濂媽的頭疼病又犯了,一家子鬧得雞飛狗跳。
實在沒人帶娃,宋濂隻能自己一邊上班,一邊帶孩子,自然沒有多餘的時間看書。
讀博的事耽擱下來。
宋濂沒太在意。
不過耽誤兩三年,不礙什麼事。
他畢業以後順利留校,
現在可是華清的講師,起點比前世好了太多。
最差,也不過就是按照原來的軌跡再走一遍。
他等得起。
他不知道,那些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能把人拖進什麼樣的漩渦裡。
此時,還興致勃勃地覺得,自己是個贏家。
「你也老大不小了吧,你得催催他,再晚幾年,連孩子都生不了。」
我埋頭寫筆記。
「他去接對象看電影了,我跟林嘉致沒有任何關系。」
宋濂大吃一驚。
「你,你們沒在一起?不對啊,我聽林嘉致說過的,他對你——」
「對,我拒絕他了,我現在的心思都在讀書上,沒空想其他的。」
宋濂大睜著眼睛,一臉的不解。
「不是,
關月,我真的看不懂你了,你這是為什麼啊?」
「你一個女人,不要家庭,不要孩子,連愛人也不要嗎?沒有人愛,一輩子多麼孤獨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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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筆,認真地看著他。
「女人一定要有愛情嗎?」
從小到大,所有的影視作品,小說文學,社會氛圍,都在灌輸女人這個命題。
小女孩在對白馬王子的憧憬中長大。
小男孩的夢想,卻是冒險闖蕩,是遠方的星辰大海。
可為什麼呢?
對女人來說,愛情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沒有愛情,女人難道沒有自洽,沒有獨立完整的內核,一個人無法獲得平靜幸福的生活嗎?
我嫁給了愛情,我一輩子都愛宋濂,平心而論,宋濂也愛我,我收獲幸福了嗎?
他的愛,
是讓我給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從自己熟悉的家庭,來到全然陌生的另一個家庭,磨平自己的稜角,血淋淋一身傷痕,去融入他們。
和大部分女人比起來,我已經算過得不錯。
但我依然不快樂啊。
既得利益者,才會反復宣傳,讓你們做出有利於他們的選擇。
我為什麼一定要遵守這個遊戲規則呢?
宋濂愣了片刻,又露出熟悉的嗤笑。
「不要愛情,女人該要什麼?」
「要權力,要地位,要金錢,要名望!這些,才是女人幾千年來最匱乏的。」
我也跟著嗤笑。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我要去國外留學幾年,接下來,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我走出很遠。
宋濂依舊抱著孩子,
神色愣怔,僵在原地。
22
我學成歸來,兩年時間,就攻克了一個技術難題,獲得國家大獎。
同年,入職中科院,斬獲一大堆國際榮譽。
彼時,我才四十出頭,女人四十一朵花,宋濂卻已經被消磨成了豆腐渣。
他被兩個兒子折磨得筋疲力盡,早就斷了讀書的念頭。
依舊當著講師,但經常出錯,學校領導幾次找他談話,說再這樣誤人子弟,轉個闲職去辦公室吧。
他被訓得抬不起頭時,辦公室喧哗起來。
辦公室主任一個箭步衝出來,熱情跟我握手。
「關教授,哎呀,不是說好下午四點,我派人去機場接你嗎,你怎麼親自來了?」
「一樣的,我開車也方便。」
我禮貌地笑笑,一扭頭,看見慘白著臉,
縮起肩膀,努力想讓自己消失的宋濂。
「宋老師也在啊。」
主任意外。
「你們認識?」
我點頭。
「嗯,老熟人了。」
主任笑起來。
「這樣啊,宋老師,那晚上一起吃個便飯,我們要給關教授接風呢,今年起,她就是學校的名譽教授了。」
宋濂眼神震動,嘴唇微微顫抖,盯著我,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好一會,他才狼狽地低下頭。
「不用了,今天還要接兩個兒子放學,改天吧,改天——」
宋濂跌跌撞撞跑出辦公室。
主任在身後撇嘴。
「上不了臺面,一個大男人,被家裡的事情拖成這樣,不是我說,他那個媳婦娶的,那是真……」
「那是真不錯,
我認識她,人挺好的,工作很有上進心。」
女人被家庭拖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當這些瑣事攤到男人身上,所有人都會替他不平,責怪那個女人。
可是她有什麼錯呢?
她隻是做了所有男人都會做的事。
主任尬笑著附和。
「額,連關教授都認可,那應該確實不錯,哈哈。」
23
我獲得諾獎那天,學校開了個非常盛大的發布會。
我坐在臺上。
宋濂一家坐在臺下的觀眾席。
宋濂媽滿眼憤恨。
「有什麼了不起的,一把年紀也沒人要。」
宋濂兩個兒子頂嘴。
「奶奶你癲了,人家這個境界,什麼男人配得上她?」
宋濂媽氣哼哼的。
「啥境界,我以前讓她洗碗洗衣裳,她屁都不敢放一個,讓她往左不敢往右。」
「你老年痴呆了吧,爸,去醫院給奶奶看看。」
宋濂媽氣極。
「有你們兩個這麼說奶奶的嗎,都是給你媽教壞了,學習學習不行,連個普通高中都考不上,我以前的孫子,那可是華清大學畢業的,你們也配叫柏林,博文嗎,你們兩個廢物!」
宋濂媳婦可不慣著她,立刻頂回去。
「我怎麼教壞了?媽你做人不能沒有良心,你前幾年中風,是不是我媽照看你的,你忘恩負義啊?」
兩邊眼看又要掐起來,觀眾席的人紛紛朝他們看,保安也朝這個方向走過來。
宋濂臊得滿臉通紅。
「吵吵嚷嚷,這裡是什麼地方,再吵你們滾出去!」
總算安靜下來。
宋濂仰著頭,看著聚光燈下的我,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
觀眾提問時,宋濂迫不及待站起身,搶過話筒。
「關月——關教授。」
「我想問你——」
宋濂視線在兩個兒子身上轉了一圈,略帶欣慰地問我。
「你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完整的嗎?」
「這輩子不結婚,沒有自己的孩子傳承延續,你真的不遺憾嗎?」
我抬起頭,看著禮堂上方懸掛的鮮紅橫幅:
「熱烈祝賀中國科學家關月獲得諾獎!」
中國科學家。
關月。
我彎起嘴角。
「對,我沒有自己的孩子。」
「可我有他們——」
我伸手指向觀眾席。
這裡大部分,都是我這個專業的學生,她們讀我寫的書,看我寫的論文,聽我講的課。
「他們長得不像我,可他們想得像我。」
「我沒有孩子傳承基因,但我有學生,傳承我的思想。」
漫漫時間長河,基因會斷代。
燦爛的文明永存。
「我這一生,非常圓滿。」
禮堂裡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久久不息。
番外 1
我挽著年輕的男朋友從酒店出來,意外撞上宋濂。
宋濂愣了幾秒,滿眼不可置信。
「你不是說,你不需要愛情嗎?」
我聳聳肩。
「眼裡沒男人,不代表身邊沒男人。」
事業到達巔峰,我緊繃的弦放松下來,消遣消遣,
無可厚非。
我隻是個凡人,也有世俗的肉體欲望。
不要因為我在事業上獲得的巨大成功,就要讓我當聖人。
成功女性走的路已經夠艱難,不要再強行添加道德標籤。
宋濂臉上閃過一副被欺騙的神情。
「你怎麼好意思的,你傷風敗俗,你——」
不等他說完,已經有幾個保安緊張地跑過來。
「關教授,你沒事吧,這人誰啊,要我們趕走他嗎?」
我冷淡地點頭。
「一個瘋狂的粉絲。」
宋濂很快就被拖走。
他的想法非常可笑。
男人走到權勢頂峰,當了皇帝,後宮佳麗三千,沒有一個人會去指責他傷風敗俗。
女人就不可以嗎?
舊社會對女人的規訓。
新時代一定能打破。
我期待所有人把這當作理所當然的那一天。
番外 2
我應邀去某所大學講課時,碰見了一個非常狂熱的學生。
她叫周荷芳。
她激動得揮舞著手臂,穿過重重人群擠到我面前,讓我給她的筆記本籤名。
「關教授,你氣質好好啊。」
「我聽你講課都聽呆了,你說得太好了!」
周荷芳臉色通紅,大膽開著玩笑。
「如果你是男的,我真想嫁給你。」
年輕的女孩,眼神亮晶晶的,寫滿傾慕和向往。
我接過她的筆記本,笑著搖頭。
「不要嫁給我。」
「要成為我。」
女孩慕強的本質,也是對權勢和成功的向往。
可從小到大無處不在的社會規訓,
讓她們隻想成為被月光照耀的人。
從來沒有想過,光照到你身上,你確實能被人看見,可光移開,你什麼都沒有。
你應該成為月亮。
周荷芳呆住,愣愣地低頭看著筆記本上的名字。
「關月。」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