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實在不懂,他重生歸來,為何這般冷漠。
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無意識地伸出手,想觸碰一下我曾經的年輕郎君。
此舉,無關風月。
無非,隻是懷念。
誰知,陳璟突然伸手拂開我。
地面下過雨,青苔滋生。我腳下不穩,往一旁栽了過去。
就在我以為,即將撞在太湖石上時,腰肢一緊,我被人穩穩接住。
我一回頭,看見了季寧笙的臉。
他換了幹淨衣裳,也洗淨了臉,這人……竟甚是俊朗。不同於陳璟的文人氣度,他則更偏向於陽剛俊逸。
我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可大抵是他的身子太過修韌,我抓了個空。
見我站穩,
季寧笙立刻收手,又後退一步,與我保持了距離,「沈小姐,你小心些。」
而此刻,不僅是我一人震驚於季寧笙的相貌,陳璟也一愣。
他認出了季寧笙。
前世同朝為官,季寧笙後來又成了響當當的大將軍,陳璟不可能沒印象。
「是你……」
陳璟又道:「你們……」
他看向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憤怒,「昨日接繡球的人,是他?」
我不免覺得好笑,「陳璟,倘若繡球砸中了旁人,你是不是就沒這麼大反應?」
陳璟抿了抿唇,終是沒繼續說什麼,他頷首辭別,「沈小姐,無論如何,我願你安好。隻不過,有些人注定活不了太久。」
他轉身離開。
一旁的季寧笙自是聽得雲裡霧裡。
他倒是很會安慰人,「方才那位是昨日的新科狀元,是沈小姐的舊相識麼?沈小姐,你看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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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卻更關注另外一樁事。
我問:「季大哥,你可有什麼夙願?」
他脫口而出,不卑不亢,「吃飽喝足皆可。」
是麼?
我還以為他很想建功立業呢。
一想到,他是為了那點口糧,才拼S打戰,我心中又不忍。
我忽然發現,才重生半日,前世朝思暮想的亡夫,倒還不如眼前之人了。
是我太過善變了麼?
我提議道:「你既不願意成婚,沈家也不會勉強你。不過,沈家倒是可以僱佣你。」
季寧笙笑了,露出一嘴整齊的白牙,「沈小姐,你不必同情我。」
還是個犟種呢。
我又說:「你不需要同情,那你的親人呢?他們不需要銀錢麼?」
季寧笙終於有所動容,可他並未直接答應留在沈家,「多謝沈小姐,若有需要,我再登門求個活計。」
我莞爾,「好,我等你。」
季寧笙一愣,稍稍撇過臉,似是不敢看我。
高大男子略有些羞澀,他撓了撓頭,應了一聲,「嗯。」
季寧笙離開了。
我原以為,拋繡球一事會告一段落。豈料,不消兩日,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沈家背信棄義,不承認婚事,看不起莽漢……
我外出時,還遭人指指點點。
「沈家小姐妄想攀附狀元郎,哪會看上莽漢?」
「那接繡球的莽漢,一定是被沈家隨意打發了。那莽漢豈會不要這樁婚事?
必定受了脅迫才離開。」
總之,我被冠上了「嫌貧愛權」的頭銜。
就連沈家的生意,也受到了影響。
幾番思量,我還是去了一趟季寧笙的家。
幾經打聽,馬車終於停靠在了一戶農家小院外面。
三間茅草房,甚是簡陋。但院中布置的井井有條,並不腌臜。土牆上種了一圈薄荷,綠油油一片,風一吹,清涼氣味讓人神清氣爽。
庭院中,兩個六七歲的小孩正在寫字。
他二人一瞧見我,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一臉好奇。
「我是來尋你們兄長的。」
簡單言明來意,我瞥見了牆上用木炭寫下的幾行字,字體蒼勁有力、筆畫連綿,看著幹淨利落。
而這兩個孩子,正對照著牆上的字,在地上一筆一劃的臨摹。
我問:「牆上的字,
是誰寫的?」
季小弟一臉驕傲,「是我阿兄的字。阿兄很會讀書。要不是為了養我和妹妹,阿兄早就參加科舉了。」
我不禁唏噓,對未來的季大將軍,又有了新的認識。
我讓婆子將準備好的糕點,端了出來。
季家兩兄妹饞得直流口水,卻搖頭道:「阿兄說了,無功不受祿,我們不能吃。」
難怪季寧笙不肯與我成婚,他還真是品行高潔,養出來的弟弟妹妹也是如此。
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道:「我是京城沈家的小姐,你們阿兄接了我的繡球,我算是你們的嫂嫂了。嫂嫂不是外人,所以,這些點心,你們當然可以吃。」
兩個孩子眨巴著眼,看了看點心,又看了看我,直到身後一道身影將我籠罩。
季小弟大喊,「阿兄,你幾時娶了嫂嫂?」
我一回頭,
就對上了季寧笙俊逸的臉。
他小麥色的臉皮,幾乎是瞬間漲紅,一路紅到了脖頸,就連耳朵尖尖也沒能避免。
而讓我震驚的是,他此時赤著膀子,結實的上半身一覽無餘,大概是日頭有些烈,我眼花繚亂了,竟瞧見他胸膛的肌肉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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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住了。
距離上一次瞧見男子的身子,已是數十年之前的事了。
我與陳璟生下一兒一女後,便極少溫存。
他以公務為由,我也要操持府上中饋,以及兩個孩子的養育。
陳璟一直沒有妾室,也不喜女子靠近,我便沒有起疑。
這……
年輕的體魄著實讓人招架不住。
季寧笙大抵是常年做體力活,一身的腱子肉,他手裡提著一條大青魚。
他的身量比例也甚是好看。
勁腰下面,是兩條大長腿。
長褲撸上了膝蓋,小腿健碩修韌。
我的目光一路往下,落在了他赤著的雙足上。
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腳丫子不自覺地縮了縮。
季寧笙清了嗓子,「沈……沈小姐,你有何事?」
我抬眸,四目相對,男人幹淨的臉龐上,染上一抹可疑的紅暈。
我前世已嫁為人婦,自然不是什麼黃毛小丫頭,一眼看出男人羞澀了。
從前,陳璟也會偶爾羞澀,但不知從幾時開始,他在我面前,便成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我直言,「季大哥,我是來與你商榷婚事的。」
他愕然。
我沒給他反駁的機會,這個良婿,
我還非要搶了,「你不為了自己考慮,也得為了弟弟妹妹著想。你與我成婚後,我可以送他們去最好的私塾。」
生意人最講究利益。
而眼下,與季寧笙履行婚約,也符合我最大的「利益」。
我自己要改命,我也想讓他改命。
我並不會因為陳璟,而不再輔佐任何男子爬上青雲路。
相反,我無所畏懼。
哪怕,季寧笙將來也會悔婚事。
不試試,怎會知道這一條路將是怎樣的風景?
何況……
季寧笙當真很好看啊!
隻有嫁過人的女子,才懂他的體魄值萬金。
季寧笙動搖了。
我見勢,對他循序漸誘,「季大哥,你放心。我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事。你我成婚之後,
我會讓你先適應一陣子。直到你願意做真夫妻。」
季寧笙呆呆看著我,漆黑深邃的鳳眸,格外招惹人。
前世,他到S都不曾娶妻。
季小弟插了話,「阿兄,嫂嫂這麼好看,你就答應吧。」
季小妹捂唇竊笑。
但我知道季寧笙是個有骨氣之人,我岔開話題,讓他緩和一下情緒,道:「時辰已不早,我餓了,想留下吃個便飯。」
季寧笙果然沒拒絕,「好。」
看得出來,他是個好人。
季寧笙開始下廚,他動作麻利的處理幹淨了大青魚,又在庭院菜圃裡拔了一些配菜。
他動作嫻熟,一看便知,尋常時候沒少做飯。
察覺到我的目光,季寧笙身子一僵,後背蝴蝶骨附近的肌肉僵硬了,他背對著我,撓了撓頭,這便去了裡屋穿上了外裳。
之後,又悶不吭聲去了廚房。
他全程認真烹飪,沒看過我一眼。
可我總覺得,他在時刻留意我的動靜。
紅燒大青魚擺上桌時,還真勾起了我的食欲。
沈家也經營酒樓,從小到大,我什麼樣的美食沒嘗過。
但不得不說,季寧笙的廚藝精湛,簡單的食材也讓他做出了色香味俱全。
季寧笙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擔心我會嫌棄。
我莞爾一笑,張嘴就來,「季大哥,你可真厲害。我家酒樓的大廚,都不及你的手藝。像季大哥這樣的男子,一定有姑娘家喜歡吧?幸好,我及時認識了你。」
聞言,季寧笙一愣的同時,面頰漲紅,像吃了滿嘴辣椒,紅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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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小妹插話,「隔壁張二丫喜歡我阿兄,可阿兄說,
他要養我和二哥,沒法子成婚,也不能拖累旁人。」
季寧笙側過身,將碗筷擦了又擦,又尋來一隻粗瓷杯盞,還給我泡上了一盞茶。
他將家中最好的東西,都呈出來了。
我心中莫名觸動。
透過眼前的季寧笙,又聯想到了前世的季大將軍。
那一年,援軍趕到時,他單膝跪地,用一柄長劍支撐著身子,怎麼都不肯完全跪下,他的身體被數劍捅穿,早已沒了呼吸。
錚錚鐵骨,是英雄氣魄。
我讓婆子也一同落座用飯。
季寧笙多少有些不自在,我親自給他夾了一塊魚肉,笑著道:「季大哥,你多吃些。不瞞你說,我從小跟在爹身邊做買賣,看人眼光極準。我敢保證,季大哥將來一定是人中龍鳳,誰嫁給你,都是她的福氣。你不會拖累任何人。」
陳璟是讀過聖賢書之人,
當初,還不是心安理得接受我的資助。
可季寧笙都落魄成這樣了,卻還不圖富貴。
他二人在我心中的地位,孰輕孰重,我已有分辨。
其實,陳璟大可不必歸還那些東西。我不會S纏爛打。
商人最會權衡利弊,該舍棄之人,我不會留戀。
一時的傷懷,也隻是一時的。又要不了命。
季寧笙猛地頓住,抬眸看我,下一刻,他就猛咳了起來。
我起身,親自給他拍後背。
這一拍,讓季寧笙咳得更厲害。
他的脖頸似乎也漲紅了。
到底太過純情,半分不經撩。
季寧笙,「多、多謝沈小姐,我自己來。」
我也不強求,再次落座。
這幾日雨水頗多,眼看著外面就要變天,我故意細嚼慢咽。
看來,今天沒有選錯日子出門,不一會兒,外頭就下起了雨。
鄉村道路泥濘,馬車也不便前行,我理不直,氣也壯,多少有些強人所難,道:「下雨了,這可如何是好?我一個弱女子隻怕無法回城了。今日得叨擾一宿。」
季寧笙:「……」
我與婆子對視了一眼,婆子先去交代了馬夫與護院,讓他們幾人宿在馬車內。
今日出門時,特意備了幹糧和水,我的隨從完全可以對付一夜。
季寧笙很快開始忙活起來,先是整理床鋪,又嫻熟的縫被褥。
屋子不大,倒也整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