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床上隻有一張洗得幹淨,卻僅容一人睡下的竹簟。
見我好奇地看他,鄒予青紅著耳朵,支吾著說不出話,隻低頭盯著手上秤杆,好像能看出花來。
我心裡偷偷地想:
唉,這人雖然長得不錯,但是好像很笨,把全部家當都花在了租花轎上。
「租個好花轎,是聽說姑娘在周家受了欺負,想給姑娘長長臉。
「沒成想租個花轎,再僱轎夫,原來要花許多錢。」
這話說得我心裡還挺高興。
我才想說,窮不要緊,以後你好生讀書,我在家裡織席繡花,隻要夫妻齊心,這日子是不愁過不好的。
鄒予青忽然想起什麼,忙拿起桌上盛酒的粗陶罐遞給我:
「這個給你。」
這裝酒的陶罐比周家拿來的要小許多。
我立刻明白了,這是像周砚禮一樣,要我攢錢。
怎麼這裡的男人都好生算計,虧我當初還以為他是個好人。
我心裡有點不高興,卻不肯矮人一頭:
「那你說清楚我住這裡,一月租子多少,一日吃用多少,我不佔你便宜。」
鄒予青一愣,忙指了指罐子說:
「不要你的錢,是以後給你的零花都放在這裡,你拿著用。」
我不信。
我用的一草一紙,他肯定像周砚禮一樣,跟我算得清清楚楚,等到我真拿了,他又要跟我秋後算賬。
見我滿臉防備,鄒予青剩下的話也咽下了。
燈油燒盡,外頭新月照不見心思,灰灰的不大敞亮。
鄒予青把唯一一張能睡人的竹簟子讓給了我,他和衣睡在鋪了破草席的地上。
摸了摸身下竹簟子,我又覺得自己好像不該把他想得那麼壞。
我才想開口再問一問,他是不是真的有心跟我過日子。
「鄒家是太窮了些,娶姑娘算是恩將仇報了。
「要是你不情願,那婚書我燒了,隻當沒這回事。」
這話說得我莫名生了氣。
我想了想,眼見著天氣要熱起來,把被子拉到頭上,賭氣悶聲說:
「那我後天就走。」
那一罐子的錢,足夠買一張船票,足夠租一個月小小的鋪面。
「反正我自己有錢,走了我也不愁過不上好日子。」
鄒予青沉默很久也沒有反駁,隻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日我晨起時,鄒予青已經去了書院。
桌上留了張字條和飯食給我,又叮囑了罐子裡的十文錢是給我的零花。
說午後會有貨郎穿街過巷叫賣,可以買些炒米和麥芽糖當零嘴吃,要是罐子裡的錢不夠用,可以赊欠,回頭他補上。
拿著那張字條看了看,我想鄒予青這個搜摳男人,字還寫得挺好看,怪不得抄書都能掙錢呢。
午後貨郎挑了擔子叫賣。
我沒買零嘴,買了些絲線和竹篾,午後坐在棗樹下慢慢地織席子。
我想了想,雖然鄒予青要退親,可那花轎的人情總是要還。
那酒罐子裡的錢我先不動,自己心裡還要暗暗記下賬。
等秋天到了,他跟我連本帶利算賬時,我把罐子放到他面前,他肯定傻眼。
風吹過矮牆,送來院裡一架薔薇香。
晚飯時,鄒予青做了絲瓜炒蛋,蜀黍窩窩。
還有他帶回來的一朵紅絨花和一包炒米糖,放在床邊。
絲瓜炒蛋鄒予青比我少吃了五口雞蛋,蜀黍窩窩也比我少吃了一個。
紅絨花我不要戴,炒米糖貨郎說兩文錢一塊。
我心裡偷偷記著賬。
看見我筐裡放著的絲線,鄒予青似乎很高興我用了罐子裡的錢:
「往後日頭曬了,就不要編席子了,夫子叫我幫他抄書,能賺些錢。」
說罷,他又放了一把銅板在桌上,叮囑我:
「不必儉省,遇上什麼喜歡的就買些。」
飯畢,鄒予青低頭借著燭火抄書,叮囑我先睡。
我咬了一口米糖,拈起那朵紅絨花,竟然替它發愁。
要是我走了,這花誰來戴呢?
借著燭火,我拿著絨花遠遠地在鄒予青耳邊比了比,豔豔的,倒是挺好看。
他戴好看,那就給他戴好了。
這一笑,叫他一抬頭捉住我的目光。
我心虛地把絨花收到枕頭底下,假裝睡著。
鄒予青放下書,輕聲問道:
「是熱得睡不著麼?要不要聽故事?」
有故事聽,我一骨碌坐了起來。
鄒予青講了個志怪故事:
「從前有個書生,趕考途中見到一具白骨,曝屍荒野無人收殓,書生覺得可憐,便立碑掩埋了。
「後來書生落榜灰心回家,半夜卻有一位美人敲門,美人說感激書生安葬之恩,欲結為夫婦,二人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撇撇嘴,有點失望:
「好沒意思。」
鄒予青卻溫溫笑道:
「你接著聽呀,後來鄰家的男人知道了,羨慕不已。連夜也去尋找無名屍骨,終於讓他找到了一具,
鄰家男人又驚又喜,連忙掩埋了,等著美人上門報恩。
「功夫不負苦心人,半夜鄰居的門也被敲得震天響,隻聽見門外一位粗獷壯漢叫道:恩公安葬之恩,灑家感激不盡。」
「那後來呢?」
「後來他們也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一怔,細細尋思,噗嗤一聲笑出聲。
見我笑,鄒予青也彎了彎嘴角。
怕我無聊,鄒予青又講了兩個故事解悶。
我怕耽誤他溫書,也怕看他時尷尬,假裝睡著了。
鄒予青輕聲細語,手中的蒲扇也慢慢地搖,竟然真的哄我睡著了。
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半夜牆外促織聲如雨腳,將我吵醒了。
鄒予青和衣睡在地上,興許是太熱,額角滲著薄汗。
我剛剛眯了一會,
現在也不太困,就接過他手中蒲扇輕輕地給他扇著風。
我撐著手一邊扇風,一邊想著那紅絨花是別在他鬢邊,還是簪在發上呢。
借著半院星光,想著鄒予青簪花的樣子,我不自覺也笑了。
那明天先不走了,等這個席子織好了送給他再走。
我當然也不是吃虧,就當抵了三個故事和那塊米糖嘍。
我心裡越想越敞亮,他對我好一點,我就還他一點,等以後我走那天真算起賬來,他說我給你講故事,我就說我給你扇扇子,他說我給你買了米花糖,我就說我也給你編了涼席。
可不就是誰也不欠誰的了嘛!
4
可鄒予青給得有些多,讓我一下不知道怎麼還。
知道我怕熱,他買了個小小的藤枕,睡著不會出一脖子的汗。
上午貨郎送來了一包烏梅飲,
說是鄒予青特意跟他要的,用井水泡了,午睡醒了喝一杯最消暑。
夏晝長,樹影短。
我靠在小藤枕上,心裡吹進一陣涼絲絲的風。
這是從小到大第一回,我能偷懶睡個午覺。
門卻被拍得咣咣作響,有不速之客。
「你這丫頭才睡起,早晚被夫家嫌棄。」
嬸母牽著弟弟,看著我臉上藤枕的印痕,抓了一把米糖塞給弟弟,眼睛在屋內亂瞟,嘴上不住挑剔,
「當初在家怎麼說你的來著,又懶又饞,將來被休回家,看你上哪哭去!」
上哪哭?
我哪也不去!
我攢了一罐子的錢,等著回去盤個店面,就再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
弟弟看見那包烏梅飲,撒潑打滾要喝。
我扭過頭不想理會,嬸母卻忽然嘆了口氣說:
「好,
總歸也是看你成家了,我就放心了。」
嬸母從來不給我好臉色,這軟話說得我心裡一酸。
等我打了井水回來,卻發現嬸母早拉著弟弟走了。
桌上那包烏梅飲和米糖也不見了。
我嘆了口氣,算了,就當送他們了。
我接過席子,慢慢地織。
下午時貨郎又來一趟,我想著那包烏梅飲是鄒予青買的,總該讓他也嘗上一口。
我去糖罐子裡拿錢,卻發現床下的糖陶罐空空如也。
我猛地想起中午嬸母亂瞟的眼睛和不告而別。
跟貨郎大哥解釋了兩句後,我匆匆奪門而出。
嬸母閉門不見,見我拍門反而惱怒罵我,罵我沒有證據血口噴人。
罵到最後她甚至叉著腰,得意洋洋叫我盡管去報官,這些年她給我一口飯吃,
養恩大過天,告她前我自己要先挨十棍。
天色昏昏時,我光顧著傷心,沒看清腳下的路,還崴了腳。
腳踝疼得走不動路,我坐在河邊柳樹下的大石頭上,遠遠看見各家燈火星星點點,卻沒有一盞是為我而亮。
從在嬸母家幹活幹到累得躲起來哭,盼著早日嫁出去。
到在周家,周砚禮指了指那個陶罐給了我一點希望。
我以為這次我有得選,我以為這次真的不一樣了。
畢竟那陶罐真的攢滿了,足夠買一張船票,足夠租下一個不大的門面。
可怎麼到頭來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呢。
夏夜的風吹在身上是熱的,可是臉上一抹一手的冰涼。
傷心勁過了,周圍黑黢黢的就有點怕人了。
我強撐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鄒家走。
沒了那罐子錢,
又要像在周家一樣,看人臉色過日子了。
遠處搖晃著一點燈影。
是鄒予青。
他提了燈來尋我,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驚喜道:
「是柳三姑娘麼?」
我慌忙抹掉臉上的眼淚想逃,腫起的腳踝卻使絆子,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鄒予青蹲下身子,怕我不領情,忙尋了個借口:
「走回去的話,飯菜都要冷了。」
我覺得很丟臉,低著頭不肯說話。
忽然那個糖罐子遞到我面前,月亮照著裡頭銅板亮晶晶的,像半罐子星星。
我詫異地抬起眼,卻看見鄒予青的眼睛比星星還亮一些:
「你的錢,我問了貨郎,去給你要回來了。」
見我望他,鄒予青一怔,他不慣扯謊,所以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哦對,
我拿走了一半急用,回頭慢慢還你。
「我都幫你把錢要回來了,你總不會連一半都不願意借我吧。」
我不傻,我認得我的錢,也知道他湊不上這麼多,才說自己拿走了一半。
我抱著罐子不吭聲。
鄒予青背著我,在月光下慢慢地走。
我把頭埋在他背上,聲音也悶悶的:
「你知不知道攢錢很難很難。」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把你想得很壞?」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攢了這些錢,是為了離開你,獨自過好日子?」
「……知道。」
呸,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哪有人都知道這些,還這麼傻的。
「當初去周家接你的時候,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也想過很多。
「那晚並不是不想留你。
「我想著把舊花轎擦幹淨,也想著出人頭地後讓你有簇新小轎子坐。
「可是我總要問一問你,萬一你並不想坐花轎,隻是無處可去呢。」
風吹得很輕,鄒予青的聲音比風還溫柔。
那今晚他來接我回家,我回去要怎麼還他呢?
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見他時,也是這麼狼狽。
我的心意被扔在地上,周砚禮的同窗都在瞧熱鬧,隻有他一個人放下書卷,蹲下身撿起髒了的糕粽,給我一個臺階。
我知道怎麼還他了。
「等我腳好了,我給你做你喜歡吃的糕粽好不好?放了蜜棗,又甜又糯!你還記不記得味道?」
鄒予青歪了一下頭,很認真地想一想:
「味道已經不記得了,
隻記得那天你哭得很傷心。」
我鼻子一酸,將頭輕輕靠在他背上,決心把上次的話說完:
「那以後你好生讀書,我在家裡織席繡花,我們一起過上好日子,好不好?」
「好。」
月光像糖,鋪滿回家的路。
我知道錢裝在罐子裡,罐子會叮叮咚咚地響。
可我現在才發現,原來裝一個人在心裡,心也會撲通撲通地響。
一直想,一直響……
我把耳朵貼著他的後心,哭累了昏昏欲睡時,小聲抱怨他的心事:
「鄒予青。
「你這裡一直響,好吵……」
「喔,那我盡量先不想你。」
鄒予青走得更加小心翼翼,末了竟然也有點束手無策的苦惱,
「……對不起呀阿蟬,我好像辦不到。」
5
周砚禮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他早在明月樓定下酒席,宴請鄒予青和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