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是賀他新婚之喜,其實是想叫他們看看自家聘禮的陣仗,好叫他自慚形穢。
最好再晃一晃鄒妻的眼睛,好叫他看一出貧賤夫妻的笑話。
車上的聘禮卸在明月樓,周砚禮吩咐常樂把柳三姑娘也叫過來。
忽然想起了什麼,周砚禮又叫住了常樂:
「等等,你去請她的時候,就喊她少夫人,記住了麼?
「你們悠著點,乍一說我要娶她,她八成是要激動得昏過去。」
常樂跟常喜,哥倆你推我我推你,支支吾吾不敢說話。
明月樓外蒙蒙細雨。
周砚禮站在門外等。
先看見了撐傘的鄒予青,冷笑道:
「聽說你娶了妻,人都道家貧娶醜妻,鄒兄是不是怕丟人所以不敢帶她來?」
不等鄒予青回嘴,看見他身後的我。
打量我鬢邊戴著的紅絨花,周砚禮勾起唇角不掩眼中的笑意,依舊習慣了冷嘲熱諷:
「怎麼戴這麼俗氣的紅花,不過……還挺好看。
「算了,你過來我旁邊坐著。」
我摸了摸鬢邊的絨花,笑吟吟回頭問鄒予青:
「夫君,俗氣麼?」
鄒予青溫溫一笑:
「好看,阿蟬戴什麼都好看。」
周砚禮呆住了,結結實實地呆住了。
他滿眼不可置信,猛地上前,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叫他什麼?柳蟬兒我問你!你叫他什麼?」
鄒予青先一步擋在我身前,對周砚禮的語氣淡漠卻不掩驕傲:
「阿蟬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什麼時候的事?
」
常樂哆哆嗦嗦看了一眼陰沉著臉的周砚禮,哭喪著臉:
「是、是半個月前,少爺您去姑蘇,鄒、鄒家就來接少夫人了。
「是鄒家跟少夫人有婚約,不是咱們周家。」
常喜踢了常樂一腳,眼前再喊一句少夫人簡直是火上澆油。
「小的也攔了,說少爺您心裡很在意少夫人,說那鄒家窮吃不上飯,少夫人一開始也有些遲疑。
「可是少夫人說、說不要緊,她有錢。」
周砚禮下意識就反問:
「她哪來的錢!」
常樂快哭出來了:
「就、就是您叫少夫人攢的那一罐子錢。」
聽常樂說起那罐子錢,周砚禮怔住了。
我見過周砚禮輕浮倨傲,卻第一次見他心慌卻強裝鎮定:
「你知不知道鄒家窮,
你嫁過去過的是窮日子!」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這次回來要娶你。」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實很早前就……」
「那不重要了。」
見我對上他的目光平靜又坦然,周砚禮極力忍著妒意,低聲下氣地求我:
「蟬兒,你現在往前走一步,到我身邊來。
「我可以當你叫他的那聲夫君是開玩笑,你從來沒出過周家的門,剩下的麻煩事我來料理。
……
「……就當我求你,過來行麼?」
想到從前在周家的日子。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不願過去。
「周砚禮,其實我第一眼見你,
心裡是很喜歡的,你長得好看又有錢,我也沒多麼清高,想要是真的能嫁給你,吃點苦也不要緊。
「你指著陶罐要我攢錢的時候,我也沒有很生氣,反而很想證明給你看,我是配得上你的。」
那後來為什麼不喜歡了呢。
也許是你扔掉的糕粽,讓我難堪。
也許是總餓肚子,冰碴和竹刺兒扎手,讓我難過。
也許是那小小一個,卻怎麼攢也攢不滿的陶罐,讓我灰心。
這太像當年我家欠地主老爺的租子,不管我爹和阿娘怎麼辛苦勞作也還不完。
怎麼小小一張紙,會叫人把命都填進去。
怎麼淺淺的陶罐,會叫人連幸福也害怕。
因為你,我開始把人想得很壞,開始把自己看輕。
連鄒予青遞來的好意,我都不敢去接,生怕他像你一樣,
千倍百倍地要我去還。
後來在鄒家,我睡了很多懶覺,吃了想吃的點心,攢下一些零花。
我才知道過上好日子,沒有那麼難。
我才發現原來被愛,也不需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鄒予青心疼地握住了我的手,想叫我安下心來。
周砚禮滿眼苦澀,啞著嗓子:
「……對不起。
「……怪我從前不知道你過得這麼難。」
你知道,但是你不在意。
但是沒關系,我有了更好的。
所以如今你的在意,我也不想要了。
6
大暑初侯,腐草為螢。
鄒予青比往日更忙了,早出晚歸,書也看得越來越晚。
經縣學教諭們考核舉薦,
明年鄒予青就可以入州學了。
人們都說能到州學念書,已經是一步躍過龍門,拜官入仕也在俯仰之間。
嬸母諂笑著拉著弟弟送來一包碎銀,小心翼翼去看鄒予青的臉色。
周老爺拿拐棍打著周砚禮登門攀親,笑呵呵地摁著周砚禮的頭認我為妹妹,收下定禮。
登門拜訪送禮的絡繹不絕,我都一一謝絕了。
唯獨貨郎送來了兩瓶傷藥,勸我一定要收下。
見我詫異,貨郎也愣住了:
「鄒兄沒跟你說?」
說什麼?他受傷了?
「當日我和他說你嬸母偷了錢,他立馬擬了一紙狀子要告你嬸母行竊。
「為了一罐子錢就親親相告,將來鄒兄當了官就是話柄,被人揪著爬不上去的。
「我勸他說不值當的,但是鄒兄是個榆木腦子,
說如果他不幫你出頭,就更沒人護著你了。
「縣爺跟他老師是故交,不肯叫他折在一罐子錢上頭,不接他訴狀,反打了十棍撵出去了。
「後來鄒兄就去求老師預支抄書的錢,唉……他這個人又倔又清高,從前餓S也不開口求人的。」
我怔住了。
那天他背著我,任由我的眼淚沁在背上。
他隻安安靜靜聽我說話,幫我擦眼淚,卻沒有提起一句自己的傷。
午後蟬鳴漸噪,手上那卷席子,就和著甜蜜的眼淚慢慢地織。
我才發現這些時日過去,這卷席子不知不覺織得寬大,鋪在床上正正好好,足夠兩個人睡下。
晚間時候,我鋪好了床,鄒予青也熟練地打了地鋪。
我坐在床上,摩挲著手上藥瓶,不知為何開始結巴:
「你、你過來,
我幫你上藥。」
燭火搖曳,一室沉默。
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臉越來越燙,他的呼吸也越來越沉。
「好了……」
鄒予青並不穿好衣裳,直勾勾地盯著我,忽然攬過我的腰,在我側臉輕輕啄了一下。
我壯起膽子,抬起臉飛快親了他一口,下意識想逃。
我、我不是想親他。
我、我是想他啄我一下,我總要親回去一口,萬一將來算起賬來,可不就是誰也沒佔誰便宜麼。
他卻牢牢箍住了我的腰身,叫我逃無可逃。
我低著頭不敢亂看,聲音細如蚊吶:
「可是你的傷……」
「已經不疼了。」
見慣了他沉默寡言,見慣了他君子謙謙。
第一回見他衣衫半褪,於牡丹花下俯身折腰,像個誘哄良家的豔鬼:
「若是哪裡做得不好,阿蟬要告訴我。
「我會學,而且學得很快。」
夏日的夜晚很熱鬧,有風吹過樹兒窸窸窣窣,有紡織娘,蟬與金鈴子的叫聲,有葡萄架下牛郎織女私語。
可一切熱鬧的聲音忽然在他吻上來的一刻萬籟俱寂。
月兒圓,紅燭搖,如飲蜜糖。
夏夢長,竹簟涼,好睡鴛鴦。
鄒予青番外:
「怎麼樣鄒兄,這個骷髏報恩的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同窗促狹地肘了下鄒予青,想看這個鄒木頭笑一笑。
鄒予青對書生編出的豔鬼狐女傳說並不感興趣。
卻不知道為何獨獨記住了這則,還能講給她聽。
大概因為故事很像他和阿蟬吧。
不過他是報恩的男鬼,阿蟬是收殓的恩人。
看她沉沉睡去的臉,鄒予青輕輕為她扇著風,想到當初第一次見她。
是他十歲隨著災民的隊伍逃荒,挨個敲門忍著白眼和譏諷討些飯食。
他餓了四天,已經紅了眼。
柳三姑娘的嬸母指著他,訓斥兒子:
「懶漢才會當乞丐,你以後不好好念書,就會像他這樣。」
好好念書?
鄒予青想笑,想放聲大笑。
這世道裡上山做匪盜尚有一條生路,好好念聖賢書的要麼守節餓S,要麼魚肉鄉裡。
人到絕境時,他連良心都餓S了。
半夜,鄒予青哆哆嗦嗦撿了塊破瓦,恨自己隻敢搶那個瘦瘦小小的姑娘。
但是搶了她,就算開了個頭,往後S人劫掠,
不過一步步豁出去就是了。
半塊破瓦還沒指著她時,她把自己剩的半個冷窩頭又掰了一大半給他:
「這是我給你的,不算你搶的。」
一句話叫他苦海猛回身,才後怕地發現自己在萬丈懸崖邊,差一點跌落粉身碎骨。
見他呆呆地不肯接,她又小聲說了句:
「你別聽我嬸母瞎說,我阿娘活著的時候說過,讀書是有用的。」
不知道她叫什麼,但知道她姓柳,是個很心善的姑娘。
後來幾年顛沛流離,好容易安身下來,他攢了一點錢就託媒人上門說了這門親事。
嬸母並不關心她的婚事,拿了定禮就隨口胡亂應了下來。
阿蟬心善,當年見不得人活活餓S,也曾省下一些口糧給旁人。
所以她來周家投奔,也陰差陽錯地對上了一份恩情。
在書院裡,鄒予青能察覺到周砚禮對自己的敵意和排擠,可他不在意。
反正這世上除了她,誰討厭自己都不要緊。
他隻聽阿蟬說的話,好好讀書,一定有用。
那天看到周砚禮為難自己不成,開始刁難他的未婚妻,鄒予青其實也不在意。
可是聽到他未婚妻姓柳,鄒予青停了腳步。
看她紅著眼圈,想到了同窗們的議論和周砚禮的吹噓。
吹噓這個愛慕虛榮的未婚妻為了嫁進周家,有多麼能忍。
鄒予青本來沒有仔細看過她的臉,也沒有想幫她解圍。
因為這世上除了阿蟬,誰的尊嚴臉面都不要緊。
他本來不想多管闲事,可是誰叫她也姓柳呢。
看她破涕為笑,滿眼感激,周砚禮急了。
鄒予青冷冷地掃了周砚禮一眼,
頭一回覺得這個從前跟自己成績不相上下的紈绔公子,真的很蠢。
蠢到連自己的心意都察覺不到。
蠢到作踐旁人,也作踐自己。
不過還好他蠢。
周砚禮自作聰明,自己就笨拙誠懇。
周砚禮刻薄自大,自己就溫柔小意。
阿蟬抱著陶罐虛張聲勢,嘴硬心軟的樣子,真好看。
阿蟬偷看他吃飯,苦惱算著算數的樣子,真可愛。
他裝睡,她拿起扇子給他扇風扇到睡著的時候。
鄒予青輕輕一笑,就知道以退為進,叫她慢慢喜歡自己,並非沒有可能。
可她嬸母欺負她,偷了她的錢。
他應該卑劣地竊喜,竊喜這樣她無處可去,隻能留在自己身邊。
可是一想到她會哭,會害怕,自己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住,
說不上的心疼。
當下無法為她討回公道,就湊一筆錢給她。
其實那天晚上他還想要不要展示背上的傷,好叫她再早一點,再S心塌地一點喜歡上自己。
可看她哭紅的眼睛和腫起的腳踝,就一點狡詐的心思都沒了。
月光像糖,鋪滿回家的路。
罐子裡的銅板叮叮咚咚地響。
她趴在自己肩上,嗚咽著說了好多的話。
說什麼他不知道攢錢很難,不知道她把他想得很壞,不知道她要離開的傻話。
還說他傻,明明她也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有多好。
不知道他心思多壞。
不知道他早就把她裝在心裡,撲通撲通響了好多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