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蹙起眉頭,不解地看著祿兒:「我已經和蕭煥道過別了,祿兒你這是作甚?」
祿兒眼眶有點紅,說今早蕭煥晨起沒看到我,就有些不高興。
按以往的慣例給蕭煥呈上了朝食,蕭煥吃兩口就覺得味道不對不肯再吃。
我了然。
自從那次絕食後,蕭煥對很多吃食都失去了興趣。
是我反復纏著他每樣吃一點,試了好久,才琢磨出他的喜好。
又和太醫請教了許久,才專門為他做出最適合他的滋補膳食。
這膳食一直是我自己親手做的,乍然換了人他怕是有些不適應。
想到昨天蕭煥漫長的沉默,再想想自己收到的銀票。
我提筆寫了幾個蕭煥的飲食習慣,讓祿兒帶去交給侯府的廚娘。
想了想,又給蕭煥寫了一句話,讓祿兒一並帶走。
「此後山川異域,願君順遂。」
8
在京城呆了許多天,我把全京城有意思的地方全逛了個遍。
接觸到的人和事多了,我再一次意識到了故友當年說的「侯府裡的彎彎繞繞,比行走江湖復雜多了。」
禮部尚書家的嫡次女,和蕭煥青梅竹馬。
姚黃是他們的定情之花。
蕭煥中毒臥床,禮部尚書勒令女兒和蕭煥斷了來往。
現今蕭煥康復如初,禮部尚書命人主動送上姚黃,其中不乏示好的意味。
我住侯府的時候,蕭夫人總會隔三差五讓人給我送來名貴膳食和貴重首飾。
蕭婉說這是因為蕭夫人喜歡我。
可是蕭煥每次看到蕭夫人送來的東西總是皺眉。
我當時懵懂,可是現在也懂了。
蕭夫人一直在提醒我,蕭煥和我,雲泥之別。
豐樂樓的頂樓風景絕佳,我倚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出神。
耳邊卻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哥,嫻姐姐對你那麼好,你怎麼能辜負她?」
「快去把她找回來,不然我就不認你這個哥哥。」
蕭煥可能被蕭婉說得有點惱,敷衍了一句:「要是嫻娘還能再出現在我面前,才能證明我和她有緣。」
我不想再見到蕭煥,沒有回頭。
無巧不成書。
豐樂樓的店小二樂呵呵上來:「嫻娘子,您要的芙蓉糕。」
我躲避不過,轉過身從小二手裡接過芙蓉糕,和蕭煥兄妹對上了眼。
蕭煥有片刻的僵硬。
蕭婉興衝衝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哥,這是什麼?這就是上天注定的緣分啊!」
「找了嫂子那麼久,結果你一開口你倆就遇上了。」
「快給嫂子道歉。」
我拍了拍蕭婉的手,朝著她笑了笑。
蕭煥緩緩走過來,眉頭緊皺。
蕭煥的表情裡,滿是不耐煩和不情願。
「婉婉,別胡鬧。」
我看著這樣的蕭煥,突然就坦然了。
笑著回握住蕭婉的手:「不用道歉呀。」
蕭煥仿佛舒了一口氣,用一種審視的眼神看向我:「什麼時候回侯府?」
我大大方方直視蕭煥的雙眼:「我已經讓祿兒帶了信,不回去了。」
蕭煥沉思片刻,低低地嗯了一聲。
蕭婉急了,朝蕭煥發脾氣:「哥你怎麼能這樣,明明是你自己說的見面就是緣分,
嫻姐姐照顧了你三年,你怎麼能這樣對她。」
蕭煥也帶了點火氣:「我怎麼對她了?」
「她不過是照顧了我三年,我難道要賠上自己的一輩子嗎?」
「都說了她和你一樣隻是妹妹。」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
被蕭煥這樣一再輕侮,我也來了幾分脾氣。
「你們都誤會了,我隻是拿了蕭夫人的銀票照顧蕭煥而已。」
「老一輩的婚約不作數,信物我早就退給了蕭夫人。」
「而你,蕭煥,我們家可教不出你這樣的哥哥。」
9
我想回北疆了。
爺爺是一名大夫,在爺爺眼裡,看病就診不問貧富、不圖回報。
也是因為這樣,爺爺當年在採藥途中救下了滿身是血的蕭煥爺爺。
才有了我和蕭煥的婚約。
我雖然沒能傳承下爺爺的衣缽,但受爺爺影響,我也想做點什麼。
在京城看到的越多,我就越想念那個從小生長的地方。
照顧蕭煥的這三年,我意外發現了自己的興趣所在。
藥膳。
識醫理又懂食材,現在還擁有蕭夫人給的巨額銀票。
離開京城前,蕭婉給我下了帖子,邀我一起踏青宴飲。
一去北疆,也許此生再不復見,於是我應下了。
畢竟蕭婉一向赤誠,我也很想再見她一面。
一入席,蕭婉就拉著我坐在她身側,和我說個不停。
「嫻姐姐,我一直惦記你,要不你回侯府吧,就和我住一起。」
「我娘最近在和禮部尚書家議親,想讓我哥娶他的青梅竹馬。」
「我一直反對,可是大家都不聽。
」
我輕輕握著蕭婉的手,認真地和她說:
「婉婉,沒什麼的,每個人要走的路不一樣。」
「我和你哥隻是共同走了一段路,並不代表以後也要一起走。」
蕭婉紅了眼眶:「可是,嫻姐姐,我替你覺得委屈。」
我笑了:「蕭夫人可是給了我好大一筆錢呢,一點都不委屈。」
小妮子撇了撇嘴,正想開口,突然被一道聲音打斷。
來人身著淺藍色襦裙,看起來端莊典雅,眼神卻不太友善。
「這位姑娘,我認識你。」
周圍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看著我和她。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她接著說:「謝謝你照顧蕭煥。」
我扯了扯唇,看來這位就是蕭煥的小青梅了。
她看我沒反應,
有些急了:「如果不是家裡阻攔,當年換成是我來照顧蕭煥的話,我一定做得比你還要好。」
蕭婉站起來就要發脾氣,我拉住了她。
沒有一天能好好安睡的三年。
天不亮就要起來為蕭煥做膳食,每天都要絞盡腦汁,按照節令和蕭煥的身體情況來琢磨蕭煥能吃什麼。
要處理蕭煥隨時會崩潰的情緒以及壞脾氣,要哄著他一日不落地做推拿和喝藥。
還要頂著侯府眾人異樣的眼神和猜測。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抹去我這三年所有的付出嗎?
我笑了:「那你倒是試試啊,光說不做算什麼?」
「整整三年的時間,尚書府是一直綁著你不讓你出門嗎?」
「這三年你怎麼一次都沒來過侯府呢?」
我甚至不乏惡意地想,要是蕭煥的毒素沒清理幹淨,
腿又出了問題,到時候你可別跑,說到做到。
蕭煥不知從何處聽說了這邊的動靜。
急忙走過來,以保護的姿態側身擋在小青梅身前。
「過去的事有什麼好提的,不要得寸進尺。」
我輕嗤了一聲,是啊,這是他不願提起的過去,被其他人放棄的過去,也是我識人不清被浪費的三年。
10
我回了北疆,沒有告訴任何人。
三年的侯府生活宛如一場大夢。
夢醒了,我隻留下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銀子。
回到北疆後,我盤下了城裡最好的酒樓,取名南星樓。
又買了離城不遠的田地、莊園。
即便買了這麼多,錢莊裡的銀票還是像沒動過一樣,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把自己的時間都花在了喜歡事物上。
去田地裡看各種食材長在地裡生機勃勃的樣子,去莊園裡查看藥材的長勢如何,看南星樓裡大家對著新推出的藥膳贊不絕口,躺在自己的小院裡品著桂花賞著月沉沉睡去。
簡直是完美人生。
如果此刻侯府的人沒有出現在我面前,那就更完美了。
我皺著眉看著出現在我面前的祿兒:「有什麼事嗎?」
祿兒看到我就深深跪了下去,朝我行了個大禮:「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們少爺。」
我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動容:「祿兒,我和蕭家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祿兒跪在我家宅子大門前不肯起身,一個勁地懇求我。
「嫻娘這是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大門開了,齊思初從宅子裡走了出來。
輕輕攬過我,看向跪在地上的祿兒。
祿兒滿臉詫異地看著和我舉止親密的齊思初,側過身去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馬車。
我跟著祿兒的目光掃了一眼,依稀辨出馬車上曾經熟悉的侯府標識和花紋。
這是誰來了?
我回牽住齊思初的手:「回去吧,不是什麼大事。」
11
認識齊思初是個意外。
藥膳在北疆是新鮮玩意。
口味不錯,卻又實在有效,慕名前來的達官貴人也不少。
威遠將軍家的老太太常年精神不濟,睡眠不好,又不肯吃藥。
小輩從南星樓這裡買了藥膳,悄悄加入老太太的日常飲食中。
不出一個月,老太太居然能睡整晚了,精神狀態大為改善。
齊思初就是那個小輩,威遠將軍家的嫡次子。
經歷了侯府一事,
我是極其不願與這些人家有所牽扯的。
齊思初卻仿佛愣頭青一樣,一個勁地圍在我身邊。
北疆民風開放,男女大防並不嚴。
我去莊園看藥材,他就找個藥童跟著,一起去看藥材。遇到不懂的,就讓旁邊的藥童給他解答。
我去看田裡的莊稼收成,他甚至還能給我講解不同節氣對種植的影響。
一來二去我也就由著他了,畢竟我雖然有錢,但也需要仰仗威遠將軍府的威望。
有齊思初在我身邊轉悠,到南星樓扯皮撒潑甚至上門收保護費的人都不見了蹤影。
齊思初從我手中接過侯府的拜帖:「蕭家?不是回京城去了嗎?來北疆做什麼?」
我曾經和齊思初講過我和蕭煥的過往,他也知道我對侯府的介意。
齊思初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肩:「別擔心,
我陪你一起。」
12
一個意外的人出現在我家門口。
蕭煥。
齊思初上前一步,以主人的姿態歡迎他:「蕭煥哥,這邊請。」
蕭煥看著齊思初笑了笑,卻沒有應他。
反而是看向了我:「嫻娘,最近還好嗎?」
最後一次見面時,蕭煥對我的態度還是抵觸、反感和審視。
許久不見,他看我的眼神裡竟帶上了回憶和深情。
齊思初側擋在我身前,就像當初蕭煥擋在他小青梅身前一樣。
蕭煥一愣,仿佛想到了什麼。
我輕輕扯了扯齊思初的袖子,示意他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