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侯府嫡子蕭煥中毒,毒素淤積雙腿無法站立。


 


我體貼入微照顧了三年。


 


所有人都覺得他會履行婚約。


 


隻是,在太醫為他最後一次清除毒素的時候,我問他:「什麼時候下聘?」


 


他猶豫了,沉默許久也沒有回復。


 


我笑了笑:「我知曉了。」


 


我退回了曾經的信物,離開了這個住了三年的侯府。


 


1


 


「我們的婚約還作數嗎?」


 


蕭煥遲疑了,看著大腿錦袍上的翠竹紋路,許久沒有開口。


 


蕭煥的妹妹蕭婉興衝衝地跑進屋。


 


「哥,我聽太醫說治療很順利,不用多久你就能像之前一樣上陣S敵了。」


 


「多虧了嫂子這麼細心地照顧你,你們什麼時候結婚生個小侄子給我玩玩?」


 


蕭煥沒有開口,

曾經談笑風生的我們仿佛被無形的粘滯彼此隔絕。


 


蕭婉看了看蕭煥,又看了看我。


 


我嘆了口氣,默默起身。


 


給蕭煥端過剛煎好的藥:「趁熱,我們先喝藥吧。」


 


蕭煥壓抑的神情明顯放松,皺著眉頭一口喝完碗中的藥。


 


隨後不置一詞。


 


我的雙手不輕不緩地給蕭煥揉捏小腿,這樣的動作仿佛已經刻在我的身體裡,成為了一種本能。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發呆,其實,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會這一切的。


 


這三年裡無微不至的照顧,連我都快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原本我來侯府,就是來退婚的。


 


2


 


蕭煥曾經是大臨國戰無不勝的少年將軍。


 


我曾經無數次在說書人口中聽到過他的名字,他的彪炳戰績。


 


直到爺爺去世前,才顫抖著拿出一枚玉佩。


 


告訴我他對老侯爺因救命之恩定下的兒女婚事。


 


「那樣的人家門楣太高,乖孫女我們別耽誤了人家的姻緣。」


 


我孤身一人,從北疆到京城。


 


隻是,在看到崩潰沮喪的侯府夫人時,我咽下了退婚的話。


 


牆倒眾人推,侯府的日子不好過。


 


看到蕭煥蒼白絕望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放下了退婚的念頭,按照侯府夫人的安排在侯府住下。


 


蕭煥不接受任何人觸碰他的身體,無論是哪位大夫,蕭煥都大發雷霆把人趕走。


 


蕭夫人為了蕭煥遍尋名醫,從太醫院的院判到名冠江湖的遊醫,可是蕭煥都一臉冷漠,拒絕治療。


 


直到蕭煥開始絕食,拒絕任何人看望。


 


蕭夫人暗自垂淚,

整個侯府烏雲蔽日。


 


我問蕭夫人借來蕭家祖傳的蘆葉槍,一腳踢開蕭煥的院門。


 


「蕭煥,你對著蘆葉槍,向蕭家先祖承認自己是個懦夫,是個不敢應敵的逃兵,我立馬成全你。」


 


蕭煥原本目光渙散,在看到蘆葉槍時眼神變得忽明忽暗。


 


我繼續說道:「你上陣S敵的勇氣呢?千軍萬馬都不怕,還在乎這小小的毒素?」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捂著臉哭出聲來。


 


「你走,我已經是個廢人了,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直直看向蕭煥的雙眼:「相信我,你的腿還有救。」


 


3


 


我成了蕭煥小院的常客。


 


每次大夫來診治的時候,我都在一旁。


 


詳細記錄蕭煥的飲食起居,將蕭煥的病情變化一一告知,悉心記下大夫的每一次叮囑,

按時督促蕭煥喝藥治療。


 


蕭煥拒絕其他人近身,我就纏著太醫反反復復學了好久,讓太醫教我推拿的手法。


 


我在自己身上試了又試,才按照太醫教給的手法,小心翼翼地給蕭煥推拿。


 


第一次給蕭煥推拿的時候,他當場翻臉,一個推搡把我推倒在地讓我滾出去。


 


我平靜地看著他,等他發泄完繼續給他推拿。


 


我心中所向披靡的少年將軍,他隻是暫時病了。


 


蕭夫人拉著我的手謝了又謝,眼裡滿是小心翼翼。


 


我看著蕭夫人:「夫人,我和蕭煥有婚約,照顧他本來也是我的應盡之責。」


 


治療效果煎熬漫長,無數次蕭煥煩躁發怒,崩潰失望。


 


我都在身邊靜靜地陪著他,像沒發生過事一樣,繼續給他做推拿。


 


平靜地看著他說:「相信我,

你的腿會好的。」


 


這句話,我說了三年。


 


慢慢的,蕭煥的腿開始恢復知覺。


 


蕭煥也不再諱疾忌醫,積極接受治療。


 


配合太醫的針灸、湯藥,和我日復一日的推拿按摩。


 


蕭煥開始能做一些簡單的活動。


 


太醫昨天最後一次施針的時候,笑眯眯地說恭喜小蕭將軍。


 


毒素清除得很順利。


 


用不了多久,他又能變回以前那個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了。


 


4


 


蕭夫人從太醫那裡知道了蕭煥的情況。


 


她讓丫鬟把我請到花廳。


 


客客氣氣地給了我一沓銀票和房契地契。


 


我無聲地笑了笑。


 


三年的時光,換來的是什麼?


 


蕭婉以為我和蕭煥有婚約,一直喊我嫂子。


 


但是我心底一直清楚,這婚約,蕭煥是不認的。


 


隻有一次,蕭煥說過一句:「嫻娘,我定不負你。」


 


那是他終於願意接受治療,把太醫請到侯府來的時候。


 


太醫看著他滿是惋惜和遺憾,說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


 


太醫走後蕭煥就崩潰了。


 


原本他可以站起來的,是他的自負和驕傲拖延了治療。


 


原本年少有為的少年將軍,變成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廢人。


 


我緊緊握住蕭煥的手,試圖讓他振作起來。


 


他掐著我的手越來越用力,直到紅腫烏青。


 


我的痛呼讓他回過神來,看著我手上的烏青滿是愧疚:「抱歉,嫻娘。」


 


我一如既往地給蕭煥推拿小腿,他定定地看著我看了許久。


 


半晌,

才說出:「嫻娘,我定不負你。」


 


蕭煥看著我,眼神復雜:「嫻娘,你是否心悅於我?」


 


我點了點頭,沒有回話。


 


大臨國的少年將軍,鮮衣怒馬,一杆蘆葉槍使得出神入化,數次救百姓於水火。


 


這樣的人,怎麼能不讓人心生歡喜呢?


 


我無數次期盼著他能在日復一日的相處和照料中對我動心。


 


就像此刻,我認真地看著蕭煥:「我們的婚約還作數嗎?」


 


蕭煥沒有回答。


 


漫無邊際的沉默將我淹沒。


 


原來啊,我眼中滿載的那個少年將軍,他的眼裡,沒有我。


 


5


 


我輕輕掩上蕭煥的房門,打算離開。


 


蕭煥喊住了我:「嫻娘,你和蕭婉一樣,都是我的妹妹。」


 


S人誅心莫過於此。


 


我擦去眼角的淚水,讓丫鬟帶我去找蕭夫人。


 


蕭夫人神情氣色好了許多,通身都是侯府夫人的雍容和氣派。


 


我遞上那枚象徵婚約的玉佩:「夫人,那些銀票……」


 


蕭夫人見我主動提起,似是放了心:「都是你的,這三年照顧蕭煥,辛苦你了。」


 


看著蕭夫人收下玉佩,原先壓在心頭上的一塊石頭,終於移開。


 


走出花廳,蕭婉一臉雀躍地過來攬住我。


 


「嫂子,娘親是不是跟你提婚禮的事啦?」


 


「現在哥哥能站起來了,你們什麼時候成婚啊?」


 


我笑了笑,其實,我還挺喜歡蕭婉的,大方活潑。


 


一抬頭,發現蕭煥不知何時倚在花廳入口。


 


蕭婉看到他站著,笑嘻嘻地打趣蕭煥:「哥哥,

什麼時候給我生小侄子啊?」


 


蕭煥沉默,沒有開口。


 


蕭婉沒有察覺到異常,繼續說:「哥哥,我們哪天去城郊騎馬打馬球吧,出去散散心。」


 


蕭婉還是挽著我的手,親昵地晃了晃:「嫂子你也一起去吧,哥哥馬球打得可好了,讓他照顧你。」


 


我艱難地開口:「你們去吧。」


 


蕭煥卻突然說:「一起去吧。你倆都一樣,都是我妹妹。」


 


蕭婉啐了蕭煥一口:「嫂子別聽我哥亂說,他肯定是高興壞了。」


 


蕭煥沉默,沒有再開口。


 


6


 


剛到侯府的時候,我和故友時有書信往來。


 


她對我的選擇萬般不解。


 


「嫻娘,侯府裡的彎彎繞繞,比行走江湖復雜多了。」


 


「深門大戶未必適合你,你何苦把自己賠進去。


 


「如果蕭煥的腿治好了,他真的會履行婚約嗎?」


 


確實,是我一廂情願了。


 


眼裡有著鵬程萬裡和家國天下的少年將軍,怎麼會因為我這樣的小人物而停留。


 


我不會騎馬,而且對馬有著莫名的恐懼,連近身都害怕。


 


蕭煥從來就不知道。


 


或者,他根本無所謂。


 


我自嘲地笑了笑,確實,深門大戶確實不太適合我。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原本想著收拾行李的。


 


環顧四周,才發現屬於自己的東西寥寥無幾。


 


是了,我一心撲在蕭煥身上,自己幾乎沒留下什麼。


 


帶著蕭夫人給我的那沓銀票地契,我出了門。


 


路過花園的時候,蕭煥和蕭婉在賞花。


 


蕭婉一如既往地朝我揮手:「嫂子快過來看,

這是禮部尚書讓人送來的姚黃,聽說哥哥痊愈特地送來的。」


 


我同樣笑著回了蕭婉:「我出門去買點東西,你們看吧。」


 


蕭煥似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看著我。


 


我努力又笑了笑:「走了。」


 


三年的時間,換來一堆銀票和房契地契。


 


原本就是來退親的,不是嗎?


 


7


 


我在豐樂樓天字房住了下來。


 


蕭夫人給我的地契房契,我都找了牙行替我售出,不想和侯府再有任何牽扯。


 


找了個妥當的錢莊把所有銀票清點存放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後半生大約是不用愁了。


 


侯府雖然在履行婚約這件事上做的不地道,但是給起銀子來倒是大方爽快。


 


讓小二給我送了上好的梨花白和點心,我一個人獨坐房間裡,

欣賞京城的熙熙攘攘。


 


說來好笑,來京城三年了,我一直在侯府裡為著蕭煥忙前忙後,甚至連京城長什麼樣都沒好好看過。


 


現在好了,不用擔心蕭煥的飲食起居,不用照顧他隨時崩潰的情緒。


 


我有大把的闲暇時間,去好好想想自己以後的生活。


 


在對未來的勾勒和希望中,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卻是被小二的敲門聲喚醒。


 


難得的一夜好眠,我心情還不錯。


 


拉開房門,小二有些喃喃:「抱歉打擾客人了,但是這位自稱是侯府的小廝,拿著畫像一直在找您,小的隻能把他帶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