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我的恩寵也終究到頭了。


出身相府,嫡姐為後,盛寵不衰,撫養皇長子。


 


我的存在,在這大昱王朝的後宮,本就是獨一無二的傳奇。


 


如今,她們瞧著這樣的傳奇便要隕落了,自然興奮不已。


 


眼看高樓起,眼看樓坍塌。


 


皇帝的恩寵漸衰,我的長樂宮前也變得門可羅雀。


 


再不復往日眾人爭相拜見的場景。


 


長達一年,我見他的次數,寥寥無幾。


 


皇帝的轉變,我也不知其原由。


 


可是,我那時時懸著的心,反而踏實了不少。


 


花圃中培植了不少新的品種,我打算親自去看看。


 


可是,剛入花圃,便聽到了那刺耳的聲音。


 


「這花,就送到本宮的慶陽宮吧。」


 


女子聲音中帶了幾分倨傲,

頤指氣使的對著那些奴才們。


 


幾個奴才面面相覷,十分為難,隻得回道:


 


「韓昭儀可莫為難奴才們,這荼蘼花是玉貴妃親自交代的,奴等可不敢擅自做主。」


 


「混賬奴才,耳目閉塞,後宮的天要變了,可憐你們還看不清風向。」


 


韓靈兒身旁的婢女厲聲呵斥著。


 


不遠處的嫔妃們,分明是在等著看戲。


 


竊竊私語道:「慶陽宮這位出身平平,可入宮不過一年,便已是九嫔之首,尊昭儀之位,隻怕來日要與玉貴妃一爭了。」


 


「我看未必,隻怕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呀,她如今還未到妃位,就敢如此張狂,隻不過是因為她未曾見過玉貴妃盛寵之時是何等Ŧũ⁾風光。」


 


那些人並沒有看到我,所以才敢如此大膽。


 


韓靈兒似乎也沒打算放過那幾個奴才。


 


她下顎微抬,不屑地笑道:


 


「不過是幾盆花兒罷了,難不成是刻意不予本宮?」


 


那幾個奴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韓昭儀饒命,實在不是奴才等刻意推辭,玉貴妃娘娘親自交代的,奴才們不敢有違。」


 


「來人,掌嘴!」韓靈兒冷聲呵斥道。


 


身後幾個嬤嬤快速出列,眼看就要出手了。


 


「住手!」


 


我身旁的掌事宮女阿青出聲,眾人才注意到我的出現。


 


頓時,眾宮妃俯拜一地:「見過貴妃娘娘。」


 


唯有韓靈兒,她那一張嬌美的臉龐上,浮現的卻是不甘和野心。


 


我緩步而來,眼神淡淡的睨著她。


 


浸淫深宮多載,位高而權重,皇帝那不怒自威的模樣,總歸學了七八分。


 


那韓靈兒的神色變了,

似乎有些頂不住了。


 


「韓昭儀似乎不懂後宮規矩,從明日起,便前往長樂宮晨昏定省吧,本宮讓郭嬤嬤好生教一教你。」


 


聞言,那韓靈兒怒目圓睜,氣呼呼的說道:


 


「妾還要伺候陛下,怕是比不得貴妃娘娘這般清闲。」


 


周圍響起了一道道抽氣之聲。


 


各個都在為韓靈兒的不知S活而驚詫。


 


隻不過她們更想看看這一場是誰贏了。


 


「若學不好規矩,隻怕也伺候不好陛下,以下犯上,尊卑不分者陛下向來厭棄。」


 


我雲淡風輕的開口。


 


韓靈兒不過是鳳儀宮那人的爪牙罷了。


 


她不屑於爭寵,我更不屑,可是我斷斷不會容忍別人踩到我頭上。


 


「玉貴妃恭謹守禮,不是一樣被陛下厭棄了嗎?」


 


她的臉上盡是得意與傲氣。


 


我又靠近了她幾分,嘴角微勾,漫不經心地開口:


 


「若真厭棄,焉能大權在握?這個道理都看不透,確實該反省了。韓昭儀以下犯上,就跪在這兒靜思己過吧。」


 


我不知皇帝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但我知曉,他不會愛這樣膚淺的女子。


 


韓靈兒,或許隻是他豎起的一個靶子。


 


「阿青,你在這兒陪陪韓昭儀吧。」


 


「是。」


 


說白了,就是讓人看著她。


 


說完,我款款離去,眾人似乎長舒了一口氣。


 


我剛回宮,那荼蘼花便送到了。


 


是夜,聽聞慶祥宮裡裡外外忙的一團亂,太醫也在那兒候了一夜。


 


韓靈兒的宮女去請皇帝多次,可是皇帝避而不見。


 


8


 


隻是因為,

他待在我的長樂宮ṭű̂⁼中。


 


「朕帶你去個地方吧。」


 


我點了點頭:「好,可是灏兒怎麼辦?」


 


「阿池,他已經十歲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你不必時時刻刻盯著他了。」


 


他淺笑開口。


 


他竟然命人備了民間常服,這便是要出宮?


 


當馬車在宮道咕嚕咕嚕地轉動的時候,我竟然生出了一種恍惚感。


 


「怎麼,不高興嗎?」


 


「高興,已經好多年沒有出過宮了。」


 


我的聲音裡此刻真的帶著三分雀躍。


 


未曾料到,他竟然帶我來了一處小院。


 


清幽雅致,極其僻靜,卻應有盡有,看來他常來。


 


隻有一聾啞嬤嬤在屋內收拾。


 


瞧他來了,便做了幾樣小菜端上,拿了兩小壇子酒。


 


他給我倒在了酒杯中,自己卻拿了一小壇子直接飲。


 


「你隻能少飲一些,嘗嘗吧,我親手釀的。」


 


我的臉上閃過驚訝,卻沒有多問,端起酒杯,淺淺一抿。


 


隻覺得清香甘洌,帶著淡淡梅香。


 


「知道我第一次見你在何時嗎?」


 


「景黎元年上元節,望江樓吧。」


 


他搖了搖頭:「上啟二十八年六月,正陽樓。」


 


我腦子中努力回想著,終於有了那麼一絲模糊的印象。


 


「圍魏救趙,此舉解了我東宮之困,論及謀略,你兄長遠不如你。」


 


他聲音低沉,可是我卻沉默了。


 


當日情急之舉,卻被他記住了。


 


他今晚仿佛變了一個人,讓我生出了一種錯覺。


 


似乎心思深沉不可揣摩的帝王也有幾分真心。


 


夜色蒼茫,他卻帶我去了一處地方。


 


一座孤冢,看那墓碑上的字,我方知這是何人。


 


竟是他尚在東宮時早逝的太子妃,皇長子的生母。


 


為何她沒有入皇陵,而是葬在了這兒?


 


他的手緩緩撫摸著石碑,眼中盡是化不開的柔情,最後,竟有一抹釋然。


 


原來,他並非無情,而是一腔情意早已傾付。


 


回程,他一直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緩緩走著。


 


漫長的宮道上倒映下長長的身影。


 


似乎有了那麼幾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意味兒。


 


可是,我卻不敢多想。


 


帝王的愛,不可求!


 


於我,更是牽絆負累。


 


韓昭儀被打入冷宮,整個後宮都清靜了。


 


前朝後宮,皆以為我是帝王最愛的女子。


 


就連慕昭華也這樣以為,我再見到她時,她那冷傲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松動。


 


「本宮沒想到,你真的走進了他的心裡,帝王愛,是幸,亦是不幸。」


 


聽到她的話,若說我沒有觸動,必然是假的。


 


可我不敢信,亦不能信,隻有守住自己的心。


 


在這後宮方有那所剩無幾的自由。


 


皇帝病了,病的極重。


 


來的那樣迅猛,讓我措手不及。


 


看著他躺在龍榻之上,不復昔日姿容,我的心猛然抽疼了一下。


 


他身邊的太監與我說,他已經病了許久了,隻是不願意讓我知曉。


 


原來,我真的沒有心,也對他從來沒有上心過。


 


那日,我坐在床榻前,他散了所有宮人,拉住我的手,沉聲道:


 


「昭池,

以後大昱的江山就交給灏兒,也交給你了。」


 


我邁過頭去,掩藏眼中酸澀,過了許久,才平復了心情。


 


「若你我相識的早一些,結局,應該會有所不同吧。」


 


景歷八年,大昱皇帝燕霈崩,史稱昱世宗。


 


在位八載,享年三十一歲。


 


種種糾葛愛恨,所有的籌謀算計。


 


從他離開的這一日,便了結了吧。


 


9


 


他走之前,留下一道聖旨,一道密令和一封信。


 


立皇長子燕寧灏為帝,尊玉貴妃為皇太後。


 


左右二相,雲麾將軍,太傅共同輔政。


 


他算是留了一道難題給我了,幼子登基,本就帝位不穩。


 


若權臣跋扈,宦官專權……


 


我去見了慕昭華。


 


「哈哈哈,如今,你看明白了嗎?他選中你,調教你,磨練你,賜你無上權力,就是為了今日,讓你護住幼帝,保他江山穩固,一世無憂。」


 


這些,已經不需要她再多說了。


 


「那你當知,我為皇太後,你的結局是什麼?」


 


我微微垂眸。


 


「我還有什麼好怕的,我的一生,都葬送在這裡了。」


 


慕昭華的語氣清冷如灰,再無當年的傲氣。


 


「皇後對先皇痴心一片,追隨而去。」我淡漠開口。


 


話音落,鳳儀宮再次歸為S寂。


 


是夜,喪鍾鳴。


 


灏兒登基,我垂簾聽政,代為理政。


 


又是一年科舉取士時。


 


殿試之時,那長身玉立的身影甚是熟悉。


 


曾經向往江湖闊大的逍遙之人,

如今也要在這宦海之中浮沉了。


 


瓊林宴散,萬籟俱寂。


 


那人跪在下首,我將無關之人都遣了出去。


 


高堂殿宇,權勢赫赫,當年一心想要山水相伴,不慕朝堂。


 


沒想到兜兜轉轉,竟是如此結局。


 


「沈世子有什麼想要說的?」


 


「當年,永安侯府與齊王過從甚密,先帝登基之後,父親唯恐先帝追究。後來父親受先皇後的點撥,得知了先帝對你的心思,設計於你,希望得先帝寬宥。」


 


他聲音中帶著克制隱忍,曾經意氣風發的瀟灑兒郎。


 


也在這一刻愧疚地低下頭。


 


「那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ṱųₕ


 


我不急不緩地追問道。


 


「我雖不知他的謀算,可後來,也是幫兇。」


 


畢竟那退婚書是他親手所寫,

他的聲音中滿是悔恨與無奈。


 


聽完,我沉默了許久。


 


當年耿耿於懷的事,沒想到早已釋然。


 


我並非是當年的單純女子了。


 


所有的事,我早都知曉了,卻仍然願意給他一次親口闡述的機會。


 


「起來吧,全族性命,你又怎能罔顧。過往之事,我已忘了,不必再提,乏了……」


 


「謝太後!」


 


他躬身跪下,良久,不願起身ṱű̂⁽。


 


我越過他,朝著外面走去,前塵過往,隨風而散。


 


從此,隻有君臣,再無其它。


 


10


 


又是一載上元節,我從皇城之巔,俯瞰萬家燈火。


 


不免孤寂,換上常服,踏出那巍峨高聳的皇城。


 


鬧市之中,隱隱約約有暗香浮動,

我循香而來,推門而入。


 


隻見那小院之中,盡是各色嬌花。


 


旁邊有一女子,正在侍弄,滿臉盡是輕松與幸福。


 


我倆相顧無言,最後,淡淡一笑。


 


「妹妹……」


 


她這一聲妹妹,想來是真心的吧。


 


出了院子,我一人漫無目的地逛著,看著周遭成雙結對的人影,莞爾一笑。


 


那人,悄無聲息的出現。


 


「臣願護送一程。」


 


我點了點頭,他始終跟在我的身後,君臣之距,不敢有絲毫僭越。


 


夜深了,燈散了。


 


「何必這樣為難自己呢?」我不由得問出了聲。


 


沈雲仲沉思了許久,才緩緩說道:


 


「昔日,山水相伴不慕朝堂,乃心之所向;今朝,

廟堂之高盡心相輔,亦是幸福。」


 


我嘆息了一聲,輕搖了搖頭,轉身入了那巍峨皇城。


 


這是我一生的枷鎖,他實在不必陪我受著。


 


長夜漫漫,我拆開了先帝留下的信。


 


看完以後,不知不覺,早已湿了面龐。


 


那信被扔進炭盆,化為灰燼。


 


後世記載,幼帝登基,慕太後垂簾聽政。


 


於天元五年還政,創盛世,史稱天元之興。


 


一代賢臣沈雲仲,官拜宰輔,竭盡心力。


 


輔佐帝王,心憂天下。


 


令人嗟嘆的是,其妻病逝後,再不續弦。


 


無一後人,對發妻之深情,令世人動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