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時不時吐舌頭,步子也有些不穩了。


在一個岔路口,黃黃停了下來,臥在地上喘氣。


 


「小石頭,車太重,黃黃走不動了,我下車攔住他們,你一個人車就輕了,讓黃黃拉著你跑。」


 


「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奶奶。」


 


我搖著頭,小聲嗚咽著。


 


車後面的三個人影越來越近,而且我好像聽到我爸、我媽和我哥都在喊我的名字,甚至已經聞到了腐臭味。


 


「你聽話,小石頭,好好活著。」


 


我奶一咬牙,掰開我的手,跳下車,手裡依舊拿著她的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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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前面不遠處,響起了車轱轆聲。


 


黃黃對著那個方向「汪汪」兩聲。


 


「黃黃?是黃黃!


 


「大姐?小石頭?是你們嗎?」


 


是姨奶的聲音。


 


說話間,姨奶到了跟前,大表哥趕了一頭驢車,姨奶裹了個頭巾坐在平板車上。


 


我看到我姨奶和大表哥「哇」一聲哭了。


 


「你們咋才來?」


 


我奶長籲一口氣,不住地擦眼淚。


 


「得到消息我們就出發了,在這裡轉了半天了。這惡鬼的怨氣真是大,我咬破中指滴了滴血在符紙上,才找到你們。我急了一身汗。」


 


我姨奶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看了看我們身後,臉色一白。


 


「真是歹毒,吃了三個人還不夠,還要趕盡S絕。」


 


接著嘴裡念念有詞,一張符紙燒了,跟長眼了的似的,飛向那三個人影。


 


「吱」一聲,像是氣球漏氣的聲音一樣。


 


霧瞬間一濃,然後又猛地一散,再看,那三個人影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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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上驢車!」


 


我表哥給黃黃解了套,黃黃蹿上驢車,又叫了兩聲,示意我表哥把狗車也抱上驢車。


 


我表哥笑道:「你還掛念著你的車呢。」


 


我姨奶給我表哥說:「把車上的鈴鐺摘了扔掉,狗車搬上驢車。」


 


「這狗車可是有鍾馗像的,闢邪。」我奶說著抱了我坐上了驢車。


 


「走,快走!」


 


驢車在凸凹不平的大道上快速移動,上下顛簸著,顛得我快散架了。


 


但明明看不到那三個身影了,我還是隱約聞到一股腥臭味兒,很淡,像是遠處的風送過來的。


 


「送我跟小石頭去山上的伏魔廟去吧,那惡鬼厲害著呢,你鬥不過它。」


 


我奶吸著氣對我姨奶說。


 


「天馬上黑了,山路又窄又滑,上山不安全。剛才跟在你們車後的都是伥,

真正的惡鬼晚上才出現,附在誰身上都不一定。


 


「照我說,咱們先到我家避避,我院子裡符紙多,支撐一晚上不成問題,等天一亮咱們就出發。」


 


「行是行,就是你的家怕是要毀了。」


 


我奶點點頭,有些過意不去地道。


 


「那些都是身外物,你和小石頭能活下來比什麼都強。你別多想了。」


 


我奶嘆了一口氣,小聲嘟囔了一句:「多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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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奶凝神屏息,口念咒語,點燃符紙驅散霧氣,路漸漸顯出來了。


 


天擦黑的時候,我們終於趕到了我姨奶家。


 


我姨奶一進大門,便將門口貼上符紙,接著貼門窗。


 


「小石頭,你和你奶住西屋,我看你奶臉色不好,夜裡你照看著些。」


 


我奶一進院門就喊肚子疼,

我表哥扶著她進西屋躺在炕上休息了。


 


她年齡大了,這兩天又是勞累又是驚嚇,腰更彎了,就算拄著拐杖,每走一步好像都很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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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到院門外響起了鈴鐺聲,聲音像極了狗車上摘扔的鈴鐺。


 


因為這鈴鐺曾經被黃黃咬在嘴裡玩,咬缺了一角,響起來有點破音。


 


我猛然驚醒。


 


這鈴鐺不是已經被表哥扔掉了嗎?


 


「當啷」一聲,大門好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我晃了晃我奶。


 


「奶,奶,有東西撞大門。」


 


我奶哼哼兩下,睜開眼睛。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奶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層紗布,有些發白。


 


「小石頭,怎麼了?」


 


「奶,有東西在撞院門。


 


這時,大門好像被風吹開了一般,發出緩慢的「吱呀」聲,「踢踢踏踏」好像有人走進來了,同時一股腐臭味透過窗縫傳了進來。


 


我緊緊捂住嘴巴,差點兒嘔出來。


 


「別怕,小石頭,有奶在,奶就算S了,也不會讓那個鬼東西傷害我的小石頭。」


 


我奶用粗糙的手輕輕摸著我的頭,將我抱在懷裡。


 


屋子內的臭味兒越發大了,像極了糞坑裡S老鼠味兒,我忍不住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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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呢?」我猛然想起來,黃黃夜裡出去撒尿還沒回來。


 


黃黃雖然是條狗,但從不隨地大小便。


 


「汪汪!嗚嗚……」


 


突然,一聲慘叫傳來,好像是黃黃的聲音。


 


我一著急,掙脫奶奶的懷抱,

推開窗縫來看。


 


月光下,正看到「我爸」「我媽」和「我哥」,翻著白眼,撲在地上,擠在一起啃食黃黃的身體。


 


黃黃四肢顫抖著,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


 


我嚇得捂住了嘴,猛地關上了窗子。


 


在關窗子的一瞬間,這三具屍伥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將頭轉向我的方向。


 


我顫著手鎖上窗子,手心裡都是冷汗。


 


很快,三個身影出現在窗前,濃烈的腥臭和腐臭味兒爭先恐後鑽進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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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奶家的東西屋是相通的,我姨奶和我表哥聽到動靜,擔心我和我奶,穿過堂屋,到了西屋。


 


我姨奶示意我和我奶噤聲,立馬在窗戶上又加貼了三四道符紙。


 


然而下一秒,三個影子一下一下撞向窗戶,窗戶上的符紙不斷被損毀,

冒起一股股黑煙。


 


焦糊味加上腐臭味兒,味道極其難聞。


 


我姨奶掏出一個木盒子,裡面是十幾根木刺,她拿出來遞給我表哥,讓他在三具屍伥撞擊的間隙插進窗戶縫兒裡。


 


姨婆和表哥每人手裡拿五根,一個管上,一個管下,木刺尖尖朝外,黑影撞上來的時候,刺了出去。


 


那黑影發出一聲怪叫,渾身發出「滋滋」的聲響,跟過電似的,「噗」一聲倒在地上。


 


剩下的兩個身影一閃不見了。


 


我們靜靜等了足足一泡尿的時間,外面徹底沒了動靜。


 


我姨奶小心翼翼打開窗子查看。


 


窗子下堆了一堆人形黑灰。


 


應該是三個屍伥S了一個。


 


27


 


看地上黑灰的形狀有些像我媽,我不由得鼻子一酸。


 


「姨奶,

你用的啥子東西把我媽燒了?」


 


「雷擊桃木刺。」我姨奶籲了一口氣,望了望窗外的天。


 


東邊已經隱隱有些白色了,遠處的雞鳴聲此起彼伏。


 


「啥是雷擊桃木刺啊?」


 


「就是用雷電劈中的桃木做成的木刺。這木刺雖然厲害,但基本上用完了。


 


「小石頭,它們隻是暫時退了,還沒有走遠。事不宜遲,咱們帶上吃的出發,到山上的廟裡,你跟你奶就安全了。」


 


話音剛落,我奶「哇」一聲吐了一口黑血出來,腥臭無比。


 


我姨奶瞬間變了臉色,將我拉到她身旁,躲到一邊。


 


我Ṱū₂表哥緊張地護在我們身前。


 


「我,我扛不住了,小石頭,奶奶沒用,困不住它。你,你聽你姨奶的……」


 


我奶話沒說完,

嘴巴越張越大,發出「啊啊」的叫聲,肚子越鼓越大,像是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肚皮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許是太難受,她一雙枯木般的手,用力撕開前襟,露出心口處,那裡插著五六根血紅的樹枝,正是她之前給我的桃木枝。


 


「惡鬼在你奶身體裡!快跑,小石頭!」


 


我眼睛酸得睜不開,無頭蒼蠅般,往屋外跑,不想卻跑錯了方向。


 


「那是東屋,笨蛋!」


 


我表哥拎著我的領子,一把給我扔到院子裡。


 


我姨奶臉色煞白,一邊退一邊沿路貼符紙。


 


我表哥火速套上驢車,把渾身篩糠的我,一拎,扔在車上,招呼姨奶坐上車,一鞭子打在驢身上,驢車瘋了般地往大門外跑。


 


我們奔出大門的那一瞬間,我回頭看向院子內。我奶已經走出門外,在天光下,

肚子空空如也,心口是個洞,見我回頭看她,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那個笑,陰森而嬌媚。


 


不是我奶,倒像極了我的前準嫂子,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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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得一頭扎進姨奶的懷裡。


 


這時才想起來,之前在我奶懷裡的時候聞到的臭味,跟她吐出來的那口黑血的臭味一模一樣。


 


原來,我奶從家裡逃出前就S了。


 


想來那時候,「我哥」叫她過去新房,她後來帶著一身血腥味兒從新房裡衝出來時,已經不是活人了。


 


眼淚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塊熱炭,燙得我喉嚨直冒煙兒。


 


「小石頭,別哭了,你奶用自己的身體做容器將惡鬼困了半天一夜,為的就是能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過,她真是夠狠,竟然在惡鬼鑽入她體內吃內髒的時候,

用桃枝插進身體,護住心脈,封住惡鬼的退路。不但將它困在身體內,還能守住自己的心神,保持清醒,不會變成伥,帶著你從家裡逃出來。


 


「小石頭,你有個好奶奶。為了你奶,你也得好好活下去啊,孩子。」


 


用桃枝插進自己的身體,還不止一根。


 


奶啊,你該有多疼啊!


 


29


 


天大亮的時候,我們趕到了鎮上的伏魔廟。


 


廟裡的住持法師迎了出來,把我的全身都畫滿符咒。


 


念經超度春琴和我們一家。


 


但數來數去,少了一個魂魄。


 


住持法師看了看我姨奶、我表哥和我,讓我們住在廟裡不要走。


 


春琴做了惡鬼,煞氣重,不受超度,在廟外鬧了一天一夜,被住持法師一顆菩提子彈中,身上冒起了黑煙。


 


她爸王老三趕來,

跪在地上求法師放過春琴。


 


法師嘆了口氣道:


 


「太遲了。貧僧明白你心中有怨氣,但縱女行惡,隻會害人害己。春琴連傷五條人命,又為菩提子所傷,來世非呆即傻,是為業報。


 


「你去吧,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送走這些魂魄,住持法師讓我姨奶和表哥先回去,留我在廟上住了半年,還收我為俗家弟子,賜法號「淨緣」。


 


同年,中元節做大法會,住持法師讓我坐在他面前誦經,在我閉眼之際,對著我的頭頂用力拍了一掌。


 


我身上一熱,聽到「啊」一聲尖叫,一個虛影從我體內飛了出去。


 


竟是我嫂子。


 


「你借這孩子的身子要借到幾時?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原來,少了的那個魂魄不知何時鑽入了我的體內。


 


30


 


又過了半年,

我姨奶接我出了寺廟,去上學。


 


但,我常常從夢中哭醒,姨奶不忍我受苦,便問我師父求了一劑藥。吃完之後,我記性變得奇差,以前的事,每天忘掉一些,慢慢地就忘光了。


 


隻是偶爾看到迎親的隊伍遇上出殯的隊伍時,莫名地悲傷,想落淚。


 


但奇怪的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做過一場極可怕的噩夢。


 


這個噩夢,吸幹了我的眼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