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滴砸在地面,淅淅瀝瀝。
我的心也跟著泛起漣漪。
想到這可能是我們見的最後幾面,我便有些貪戀這點溫暖,沒再從他懷裡出來。
雨勢越來越大。
有人匆匆來叫:
「大人,阿銀姑娘做噩夢,哭著找您。」
「我馬上過去。」
蕭徹立馬起身,揉了揉眉心。
「你先睡吧。」
他走到桌邊,看見我放在上面的鯉魚玉佩,停住腳步。
「前幾日阿銀說你這玉佩好看,她鮮少這麼喜歡一樣東西,你能不能把這塊送給她,回頭我再給你買一塊成色更好的。」
「憑什麼?」
自我們相識以來,我從未拒絕過蕭徹的任何要求,
他似乎有些怔愣:
「什麼?」
「我說憑什麼?」
我側臥在床上,淡淡看他:
「憑什麼她要的,我就要給她?」
蕭徹皺眉,大概是在官場上虛情假意太久,在家裡他很少再掩蓋自己的情緒,神色不悅。
「蘊娘,你並不缺這些金銀玉飾,這塊玉成色普通,並不珍貴,送給阿銀又何妨?」
我看著他。
下一秒便笑出來:
「我說笑呢,既然阿銀姑娘想要,就給她吧。就當,你們新婚我送的禮。」
蕭徹垂在袖口的拳頭握緊了。
拿起桌上那塊玉,意味深長道:
「蘊娘,我會還你一塊更好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中,讓丫鬟關好門窗。
蕭徹似乎忘了,
這塊玉是我們相識第一年,他邀我乞巧節遊街時送我的。
我這人念舊,一直戴著的東西本想一起帶走。
倒是他提醒了我。
人都不要了。
東西還留著幹什麼?
阿銀想要,那我就都給她。
5.
次日,蕭老夫人把已經籤好字的和離書給我的時候,府中正在熱火朝天地準備蕭徹的納妾事宜。
一般納妾沒那麼隆重,可阿銀說她要堂堂正正進蕭府。
於是蕭徹許她八抬大轎,鳳冠霞帔。
府裡四處掛著紅綢,喜氣洋洋,好不熱鬧。
「你等那個女人進了蕭府再走嗎?」
大概是和離後我跟蕭府再無關系,蕭老夫人對我的態度和氣許多。
我將和離書遞給她,搖搖頭:
「不了,
我若在這,按規矩她還得給我敬茶,她不想敬,我也不想接。」
「這封和離書,勞煩老夫人找個機會給他吧。」
他們忙上忙下,我便回了趟醫館。
卻看見祖父正在收拾行囊。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阿蘊,你怎麼回來了?」
「祖父要去哪?」
祖父將包裹往身後藏,醫館伙計出賣了他:
「小姐你回來的正好,快勸勸師父吧,如今羌戎邊境大戰,那麼危險,旁人躲都躲不及,可顧將軍來請師父前往戰場做軍醫,師父立馬就同意了……」
祖父擅長接骨外傷,就連跟身體分離的斷肢也能給安上。
的確是戰場最需要的。
祖父怕我阻止他,連忙開口:
「阿蘊,邊關戰況焦灼,
一旦失守羌戎一路南下攻城略地,那要S多少人啊,祖父這把老骨頭也能保家衛國,是我之幸,你不要再……」
「我跟您一起去。」
「什麼?」
我看著他目光灼灼:
「我也去,這大好河山,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祖父三日後出發,剛好是蕭徹納妾的日子。
我想著要帶的東西,剛回蕭府就聽一道清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蘊姐姐,你幫我看看,這身喜服可還好看?」
阿銀穿著大紅喜服小跑過來,身後跟著繡娘丫鬟。
「我在這裡無親無故,就看著蘊姐姐親切,咱們是一家人,蘊姐姐要幫我掌掌眼才是。」
旁人看來,她親昵地抓著我的手,偏頭看著我笑,天真可愛。
可我卻看見她眼神中充滿挑釁。
那些天書說她是奸細,必然心機深沉,善於偽裝。
可我不想陪她演。
「你誤會了,我跟你不是一家人,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
我抽出手正要離開。
突然聽見身後一聲驚呼。
阿銀竟然從臺階上跌落下去,委屈地咬著嘴唇問:
「蘊姐姐,你不喜歡我可以直說,可我三天後就要跟蕭哥哥成婚了,你現在把我推下來是要我到時候跛腳出醜嗎?」
我:……
好拙劣的演技。
我沉默了。
「蘊娘!」
蕭徹從書房大步出來,一把將阿銀抱起來,不滿地看著我。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阿銀依偎在他懷裡急道:
「蕭哥哥,
你別怪蘊姐姐,她也是太愛你了,才會對我有敵意。」
「蕭府主母善妒,不容人,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見我不說話,蕭徹皺眉:
「一直到我納阿銀進門,你就在房間裡思過吧,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做,免得他們說我蕭府主母上不得臺面。」
我盯著他笑了。
「好。」
我的確該好好計劃一下我的以後。
沒有蕭徹的以後。
彈幕紛紛替他解釋:
「女主別信啊,他知道不是你推的,他隻是做戲給這個奸細看!」
「看見他著急的表情了嗎?他是在擔心阿銀給你下毒啊!他真的很愛你。」
「不要聽這些違心的話!你要相信他隻愛你一個!」
……
我累了。
不想陪他們演完這場戲。
轉身進房間關上門,開始整理要帶走的東西。
可找來找去,才發現偌大的蕭府真正屬於我的隻有出嫁時祖父給我的一套祖傳銀針。
五月初八,良辰吉日。
蕭府鑼鼓喧天,蕭徹一身喜服帶著新嫁娘走過京都長街。
而我身著素衣,帶上那套銀針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蕭府。
6.
請祖父出山的那位顧將軍本是祖父撿的孤兒,顧長夷。
他在我陳家長大,從小就沉默寡言,跟誰都親不起來。
後來去從軍,竟是立下屢屢戰功,從無名小卒做到了前鋒將軍。
我跟祖父行至城外,有人從遠處騎馬奔襲而來。
顧長夷竟是親自來接了。
算起來,我們五年沒見了,
跟記憶中沉默寡言的冷臉少年相比,面前的男人皮膚被曬成小麥色,眉間一道淺疤把他襯得更加難以接近。
看見我也坐在馬車上,他微微一愣。
「妹妹也去?」
他叫我妹妹。
我喚他兄長。
可我們實在是不熟,我點點頭:「我已跟蕭家和離,孑然一身,祖父一個人我也不放心,便一起來了,隻不過……」
我頓了頓。
「我一個女子在軍營會不會給兄長添麻煩,如果……」
「不麻煩。」
我話沒說完,就聽顧長夷悶聲接了一句,然後驅馬跟馬車並行,又開始一言不發。
隻是夕陽下,他的耳尖紅紅的,像要滴出血般。
應當是一路奔襲累的。
我便沒再搭話。
放下簾子後,祖父在對面盯著我問:
「真跟蕭家那小子斷了?」
我笑了笑,看向京都的方向。
「斷了,從此山高水長,再無幹系。」
7.
好不容易送走賓客,蕭徹已經被灌了許多酒。
眼前出現重影,他看到的每個人都像蘊娘。
已經三天沒見到她了,他好想她。
那姑娘性子溫柔,可也執拗,一定一ƭū́ₖ直生著悶氣。
想到以後怎麼哄她,蕭徹失笑,隻怕要費點腦筋。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蘊娘的院子,院子漆黑安靜,像是人已經睡了。
蕭徹想著幹脆去看看她,卻被蕭老夫人攔住。
「徹兒,人是你要娶進門的,哪有娶進來就冷落的道理?
」
蕭徹捏了捏眉心。
恢復了點理智。
母親說的沒錯。
如今人已經娶進來了,他隻要柔情蜜意,哄她交出軍防圖,一切都結束了。
而他跟蘊娘,以後還有很多時間慢慢解釋。
蕭徹頓了頓,往漆黑的主院看了一眼,轉身往阿銀的房間走去。
這一夜,他把阿銀當成了蘊娘。
耳鬢廝磨,溫柔細致。
意亂情迷間,阿銀抱著他羞怯地說:
「我既嫁了你,便是你的人,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蕭徹握緊她的肩膀,心裡卻冷淡至極。
他知道這場攻心局,他要贏了。
次日,按照禮制,妾室應該給主母敬茶,可蕭徹帶著阿銀在堂前等了許久都不見蘊娘出來。
丫鬟急匆匆來報:
「夫人不見了!
」
蕭徹一愣,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直到進房間才松了一口氣,人的確不在,可所有東西都沒少。
她常穿的衣物,最愛的首飾,每日都用的胭脂水粉,一樣都沒少。
昨日他娶阿銀進門,蘊娘應該是不想見到這一幕,所以回家了。
沒關系,他去接她回家。
蕭徹正要出去,餘光看見那梳妝臺上放了幾塊碎掉的玉簪,他恍然想起來,是他怕她戴這簪子惹丞相夫人不喜,失手打碎的。
蘊娘竟然一直留著。
沒來由的,蕭徹的心有些慌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要失控了一樣。
由快走變為小跑,蕭徹飛快往陳家醫館趕去。
醫館伙計看見蕭徹,想到自家主人的吩咐,不管他問什麼都說不知道。
蕭徹隻好先回府,
可一進院子,就看見阿銀正在吩咐人把蘊娘的東西搬出去。
「住手!」
蕭徹大喝,一把握住阿銀丟書的手:
「你做什麼?」
「蕭哥哥你弄疼我了。」阿銀委屈地看著他,嘀咕:「是老夫人說這間房要收拾出來,裡面的東西都不要了。」
「什麼意思……」蕭徹愣住,「都不要了是什麼意思?蘊娘的東西為什麼不要了?」
見下人還在往外搬,蕭徹瘋了般一拳揮在牆上。
「我看誰敢動!」
「是她不要了。」
老夫人從外面不疾不徐地走進來,看著兒子沉聲道:
「她走了,不要你,不要蕭府,不要大夫人的位置,以後都不會回來了。這個,是她讓我轉交給你的。」
她從袖中掏出一封信。
蕭徹看著上面的三個字,大腦一陣嗡鳴。
8.
「女主你回去吧,男主知道你走了他已經快瘋了,他不去上朝不管那奸細,帶著他的親衛在京都城挨家挨戶地找,皇帝就要降罪給他了Ṱūₙ!」
「我真服了女主,就這麼走了也太不負責了吧,男主本來有大好前途,他就要拿到軍防圖了,就因為女主的任性,現在就要前功盡棄。」
「女主你怎麼就不信男主他愛你呢,他跟阿銀圓房當晚是把她當作你才下得去手的,隻要你回去,他一定會開心到落淚。」
「嗚嗚嗚我好想看破鏡重圓的戲份,女主到底要幹什麼?」
……
我無視那些無理的字幕。
專心幫祖父曬藥。
這就是我要幹的事情,自從來了邊關我才知道局限於兒女情長、恩怨情仇太無知了。
這裡每個人都在為了保護家國時刻準備犧牲。
每一場防守都有成千上萬的戰士負傷,有些傷明明是小傷,可因為救治不及時,小傷拖成重傷,最後白白丟了性命。
他們奮勇廝S,我盡綿薄之力為他們治傷。
這是我現在唯一想做的事。
又一波傷者送來。
我扎起袖子匆匆幫祖父去救人。
祖父去救治那些斷手斷腳ƭú⁺的,我則跟著其他軍醫處理刀箭外傷。
挨個包過去,個個哭天喊地。
直到某人,強壯的胳膊扎了支箭,我將箭剜出來,隻聽見輕微的一聲悶哼。
我好奇抬頭,才發現是顧夷之。
他對上我的目光,立馬移開目光。
「不用顧及我。」
他倒是能忍。
我低頭處理傷口,沒注意到散落在胸前的頭發沾的全是汙血。
顧夷之盯著我的頭發問:
「你的簪子呢?」
「碎了。」
我出來隻戴了支玉簪,今早便碎了,我是隨手折了樹枝挽的發。
忙了這麼久那樹枝早就不知道掉哪裡去了。
「這麼重的傷還有心思問我的頭發,看來的確不疼。」
我打結時刻意使了勁。
顧夷之眉頭一皺,悶聲笑了笑。
「剛剛沒覺得疼,現在有點。」
城外戰況焦灼,顧夷之沒多留,很快便拿起長槍走了。
好不容易忙完,晚上我又去傷者帳篷裡看了一圈,回來腰酸背痛,剛走到自己的營帳,隻見帳口放了一塊麻布手帕,帕子上有一根木簪。
烏木的簪子抹了桐油,
光亮順滑,簪尾雕了朵芍藥花。
知道我愛芍藥的人不多。
顧夷之算一個。
仔細想想,顧夷之雖然不好相處,但他對我一直不錯。
小時候我剛開始種芍藥,不知道怎麼打理,一夜之間花全蔫了。
我哭得不行,顧夷之一聲不吭去街頭花匠家求教,照看了一夜的花,把它們又救活了。
我笑了笑。
如今我有祖父在身邊,做著救人的事,保護著身後的家國,還有一個別扭的兄長。
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