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容煜見對方明著不給面子,聲音也冷了下來:「現在自然是協商。鐵騎固然強悍,可我聽說前些日子草原的存糧已經耗盡,百姓們都去啃食泥土,有的甚至易子啖之,不知如今草原上的將士們是否還有力氣上馬啊?」
「若這個情況無法得到緩解,隻怕瘟疫不會顧惜將軍。」
「我大興,泱泱大國,必不會佔你們便宜,我們可以許諾,百年內,但凡有天災,都可供給糧食每年一千擔,世子可好好考慮。」
最終,在大興又許諾若有疫病可幫忙診治的情況下,蠻夷同意了我們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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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歷二十五年的秋天,太醫診斷出我有了身孕,容煜很高興,連景帝和皇後都回來看望我。
景帝的身體感覺愈發不好了,猶記得他為我們賜婚那年,還是精神奕奕、正當壯年的樣子,短短幾年,
頭發竟白了一半。皇後或許是憂心景帝的身子,竟也衰敗了下來。
二位老人圍著我的肚子,倒是難得欣喜,看上去精神也好了許多。
母親和爹爹也是一百個不放心,商號裡最好的養胎珍品都送到東宮。
然後,朝堂上,立側妃之聲卻也愈演愈烈。
以白丞相為首的老臣,因成婚兩年容煜房中並無妾室為由參我善妒,他們認為此時有了嫡子,也該為太子納妾。
容煜不讓我聽外面的聲音,讓我在府內養胎不要走動,可這些聲音怎麼又能全然不進太子府?
一日,容煜又來我房中,他似乎很累的樣子。這些年,每當他很累就會一言不發地抱著我,把頭埋在我的脖頸裡。
「殿下?」我低聲喚他。
「別叫我殿下,叫我容煜。」他低低地說。
這不合規矩,
我心裡回答。
「我聽說了最近的風聲。」他把我抱得更緊,又捂住了我的耳朵,意思是叫我別聽,「容煜,為了獲得舊臣一派的忠心,立側妃勢在必行。」
我放緩聲音:「臣妾並不在意為了殿下受些委屈,但妾身希望殿下以朝局為重。殿下遲早是要掌權的,老臣一派根深蒂固,縱然殿下一朝全部發落,也是百足之蟲,S而不僵。而且倘若殿下真這樣做,也會寒了其他大臣的心,更會寒了陛下的心。」
他松開了我,也不說我,隻是定定地看著我:「令儀,你是真的不明白嗎?」
我聽不懂:「妾身應該明白些什麼?請殿下賜教。」
他嘆了口氣,神色也那樣冷下去:「有時候,我倒真希望你什麼都不明白。」
我更迷糊了,不過我知道他聽進去了。不多時,白芝和忠勤侯李家的女兒李茹,
就進府了。
一時間陡然增了兩位側妃,對我來說卻區別不大,我每天在自己的院子裡曬太陽看書,倒是越發清闲。
景歷二十六年的夏天,我正在池邊喂魚,忽然腹痛如絞,我痛得暈過去幾次,隻記得滿眼的紅色,迷迷糊糊間,好像見到容煜拉著我的手,邊哭邊說著什麼。
身為太子,一言一行都應當為表率,怎麼能哭?我抬手擦掉他的眼淚,卻掉得更兇了,我隻好努力擠出一個笑安慰他。
再醒來已經是翌日傍晚,一睜眼,看到容煜趴在我的床邊,頭發亂糟糟的,手還緊緊攥著我的手。邊上有個小小的嬰兒床,我看到嬰兒車裡軟嘟嘟的臉蛋,心裡一陣沒來由的溫暖。
百薇進來先看到了我,她忙喊著姑娘醒了,慌慌張張地丟了手裡的東西就跑出去喊人。
容煜忙慌慌地看我,我看見那一雙黑曜石一樣的眸子裡也有了血絲,
還腫腫的,顯得滑稽得很,不禁笑了,他見我笑了,卻一把抱住我,他的手一下下地摸著我的頭發,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寶般珍重。
我知道他擔心了,我回抱他,一下下順著他的後背:「殿下放心,妾身是殿下最忠心的利劍,在完成使命前,妾身會一直陪著殿下。」
15
孩子的名字是陛下取的,陛下的身子一日差似一日,連滿月酒都沒辦法過來,但還是爬起來給孩子賜名,叫斐燁。
燁哥兒滿月酒的時候,大家都送了寓意很好的禮物。
白側妃進府後依舊溫柔嫻雅,她並不怎麼與我親近,還如同閨中一樣和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可等我能起身時,她來看燁哥兒隻一眼,我就知道她極喜歡這孩子。
她心內糾結,我索性把她天天召來說話,把燁哥兒放在一邊。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抱起了他,
她很生疏,卻也很小心,這是我見過的她最溫柔的表情。後來,她不用我傳召也時常過來坐,帶小孩兒是個極細致的活兒,她卻比誰都有耐心,每天不厭其煩。
滿月酒她和白丞相各自備了一份禮,她送了許多親自做的帽子鞋子,還有一個羊脂美玉穿大金鎖做的項圈,而白丞相身為文官清流之首,送了一個天下為公的大牌匾。
我看了看那塊兒牌匾,又看了看一點兒大的燁哥兒,啞然失笑。
母親和爹爹直接把吳楚一帶的鋪子全送給燁哥兒,從金工到綾羅,涵蓋極廣。
景帝皇後喜ťű̂⁴歡皇長孫,送來的東西庫房裡都快堆不下了。
謝珩則認了燁哥兒做侄子,送來他最心愛的紅纓槍,說以後要親自教他習得武功。
其實,日子要是能一直這麼過下去也不錯。我看著逗弄孩子的容煜,心裡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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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歷二十六年的冬天,又是一年大雪,景帝於行宮病逝,容煜登基,改國號為周。
我從東宮搬到了鳳鸞殿,白側妃成了白貴妃,李側妃成了淑妃。
雖然容煜已經監國兩年,但許多弊病依舊等真正掌權之後才被看見,一時間,朝野上下,百廢待興。
我朝歷來尊儒崇文,但收復邊疆一定也需要可用的武將,眼下除了武將世家的幾位傳人,可用武將並不多,容煜決心提升武將地位,開設武考。
而這件事輔一在早朝上提起,便遭到群臣反對。
皇帝身邊的小德子同百薇說,早朝上,以白丞相為首的文官一派吵得不可開交,以前朝亡於武將把持兵力為由,對陛下的改革橫加指責,氣得陛下拂袖而去。
這件事確實難辦,一來朝中武將握有實權的也就忠勤侯李家和護國將軍謝家兩家,
且都隻官至三品;二來數十年的崇文思想已經根深蒂固,即使開設武考,一時在民眾心中也是觀望不前,但十年彈指一揮,我們並沒有多少時間去浪費。
既是急事,又不可操之過急,難怪皇上心裡上火。
大約皇上今晚會歇在淑妃宮裡,我連夜傳喚母親進宮。
第一步便是廣招人才。皇商這一身份,又有皇後大長公主作保,不必驚動那些大臣也可以給百姓官方的保障,實在是一條捷徑。
我與母親商定一夜,請她在各地的耕具種子的鋪子旁開設武館,廣招人才,登記造冊,許以免稅高酬勞的利益物色好苗子,先將學習武藝是更快能改善生活的這一理念根植於百姓心裡。
我囑咐母親讓父親告訴陛下,剩下的隻能靠容煜自己的。
他的確是一個很睿智的君主,他聯合忠勤侯和謝家,搬出太後,
讓先帝舊臣也無話可說,同時退一步,先不設武考,隻提升武將地位,從軍隊中拔起一批先鋒上將入朝為官並大肆褒獎。
提高了武將官聲,又把皇帝重視武將這一消息散播出去,一箭雙雕。
晚上,容煜來看我,總算帶了些輕松的神色。他說謝謝我,知道是我。
容煜是配得上掌握我劍鋒的人,事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他讓謝珩去軍中挑選合適的將士去到各個武館,而我陪著我娘搗鼓一個新玩意兒,我娘說若是搗鼓起來了,就可以徹底「解放農民的雙手」,我聽不懂,但娘親一向是思維跳脫之人,我帶著燁哥兒每日都去外祖母那裡,燁哥兒小小年紀,竟然也對那些圖紙和木頭鐵塊感興趣,每次都嚇得我心驚膽戰。
秋天前,母親終於完成了她的新發明,是一個可以收四排麥子稻子的工具。娘給它取名「收割機」,隻需要一個人操作就可以又快又省力地完成以往四個人才能收完的稻子。
娘說這是為了讓那些上武場的沒有後顧之憂,我卻知道,娘更是為了完成我和容煜的夢想。
我又馬不停蹄地忙著去推廣,以十戶為單位,立一個包幹人,給一月五錢然後發一臺收割機,包幹人需要合理分配收割機的運用,並在每一個地方總商號設專人看管,接受監督,若有惡意挪用的,包幹人經查證就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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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宮外忙得腳不沾地時,宮內傳來消息說淑妃懷孕了,晉為淑貴妃。正巧我手上的事情忙完了,就回宮待了一陣子。
我感覺白芝最近老是出神,常常對著燁哥兒嘆氣,我明白她是因為淑貴妃的身孕。一個年華正好的溫柔姑娘,進了宮,為人妾室,即使是皇家妾也是妾。夫君忙碌,一輩子也不怎麼能見到家人,所以她才那麼喜歡燁哥兒,那麼喜歡孩子。可是同時進宮,與夫君情分還沒有她深的淑妃都已經懷孕,
她的肚子卻遲遲沒有動靜。
她閨閣裡就是最聽話懂事的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必是很下一番功夫的,可是如今還是不快樂,還是孤孤單單在這宮牆裡,還是過一眼望得到頭的餘生,女子的命運,從來都被束縛在這張大網裡。
李茹是個小家碧玉的姑娘,如今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對肚子裡孩子的期待,散發出一股母性的光輝,不知為何,我並不能被她的快樂感染,尤其是看到她那一張稚氣未脫的臉時,我隻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過了八個月,淑貴妃發動了,可她年紀尚小,進宮那年不過十三,如今也才十五,骨架格外小,生得很艱難。我在產房外聽見她的哭喊,聲音慢慢又小下去,產婆說情況格外不好,我命人去請陛下,他的手一直攥著我的手,我感受到他手心裡的冷汗一陣一陣地冒,我隻好拍拍他。
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出,
我很難想象李茹那麼小的一個人,哪裡有那麼多血可流?我感覺我的衣襟濡湿了,不知不覺,我的眼淚竟然模糊了視線。
三天後,她生下一個女兒,可她自己卻再也沒醒過來。
這個娃娃臉的女孩兒在生下屬於自己的女兒時也才十五歲。
容煜三天沒出勤政殿,也不上朝,隻是把自己鎖在屋子裡看奏章,但我沒空去安慰他,淑貴妃追封淑皇貴妃,喪儀由我操辦。
忠勤侯夫婦進宮時,我感覺他們一瞬間老了十歲,李茹是忠勤侯家獨女,他們並不看外孫女,隻是奔著那口棺椁去,也不說話,隻是哭,我看到徵戰沙場所向無敵的忠勤侯那微微顫抖的肩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不多時,忠勤侯便以年邁告老還鄉,朝廷又少了一名可用的大將。
李茹的女兒名字是皇帝取的,叫靜慈,我把靜慈託付給白芝撫養,
我知道她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又實打實地被上次李茹生產的慘狀嚇到了,我吩咐她靜慈和燁哥兒放在一塊兒撫養,希望兩個孩子能稍稍撫慰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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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是五年,這五年,大興厲兵秣馬,父親母親通過商號幫陛下做了許多不能通過朝廷親自動手的事。
母親的幾樣發明使得糧食的產量大大提高,人力成本也減到最低,如今家家戶戶隻要肯做,都能吃飽飯。
我們花大力以一種隱秘的手段,以各種形式把所有的莊頭都把在皇室手裡,派專人監管,降低賦稅,統一傳播最新的種田方法,國庫豐盈。
謝珩直接與商號的武館建立聯系,軍隊直接從皇商武館招軍,在培訓後又以軍養軍,壯大軍隊,提拔武官。
一切都是海晏河清的樣子,我最喜歡的樣子。
我找了名下一家我信任的鋪子,
把娘親給我的錦匣裡的圖紙上的東西打造了出來,我帶著這個名叫槍的東西去了圍獵場。
一擊必S,隻要扣動那塊鐵片,就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春天,我懷上了第二個孩子。
可是我們都知道,還有一個心頭大患沒有解決:邊疆。
對於我的第二個孩子,容煜似乎並不高興,還有點害怕,他經常盯著我的肚子出神。
立夏的那一天,探子傳回急報,老可汗去世,世子雖有遺詔,但他的幾個兄弟和老可汗的幾個兄弟各自割據勢力為王已久,之前有老可汗壓著,各自還都算安分,眼下已然內亂。
機不可失,我明白,容煜明白,謝珩也明白。
秘密踐行的酒宴隻有我,容煜和謝珩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