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容煜盛著月色進來,帶來一股露水香氣。


他手上拎著食盒,餓了一天的我已經聞到了醬豬肘子的味道,不由得起身笑臉相迎。


 


容煜還是一副別扭樣子,但我聞到肘子,便知道他先前都是在鬧脾氣,不由覺得好笑。


 


「容煜。」我喚他。


 


他似乎是不習慣我這麼叫,把盒子放在桌上後就兀自坐下,良久,我才聽到一聲低低的「嗯」。


 


我也坐下,把盤子從食盒裡端出來就開始大快朵頤。


 


這其實是我八歲後我們第一次獨處一室,卻又像早就習慣了一樣。


 


我注意到他看著我,有些不好意思,放下吃食,擦了擦嘴:「容煜,我有話對你說。」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婚姻之事於孩提時就已定下,那是我們都無能為力,或許你可能會有不滿。

」我看著那一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紅色金繡的喜服那樣流光溢彩,但依舊沒有他的眼睛奪目。


 


「於你,這是為君之責;於我,此乃為臣之禮。」他似乎有話要說,我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雙手交握,行了臣禮,「太子殿下,一路青梅竹馬,我明白您心中自有一番丘壑,臣女願為您的利劍,隻因您心中所願亦是臣女心中所願。」


 


他怔愣了半晌,似乎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令儀,認識這麼久了,我竟然好像又是第一天認識你。」


 


「我明白了,夜深了,太子妃,歇息吧。」


 


春宵帳中,他動作生澀卻溫柔。他緊緊地抱著我,吻著我的唇,似乎要將我融進他的生命裡一樣。


 


10


 


東宮。


 


三日後,容煜陪我從東宮回公主府回門。


 


娘親一反常態地帶我來到她的書房,

屏退下人,掩好門窗,然後打開暗格遞給我一個錦匣。


 


「娘親,這是?」


 


「如今,你也大了,母親雖從小不在你身邊,但也明白你一直是個有主意的,這很好。」


 


「娘親給你的這個匣子,或許能幫你實現你心中所想,也或許會帶來災難,娘親也不知道。」


 


「你是個好孩子,娘親把它交給你,這個決定,你要慎之又慎。」


 


娘親一直是與眾不同的,不隻是因為她天馬行空的發明、驚為天人的經商頭腦,我、容煜甚至是遠在邊疆的謝珩都似乎被一張無形的大網困住了,娘親卻總能在網的邊緣找到讓自己和爹爹都舒服的平衡點。


 


然而今天,我才看清,娘親也在一直試圖跳脫這張大網。我們都好似蛛網上的小蟲,隻是裹得牢些和松些的區別罷了。


 


回府的馬車上,容煜見我一直抱著個盒子出神,

便想替我拿著,我一慌神,直覺告訴我不能把這個盒子交給他,忙閃躲。


 


其實,婚後我們的日子倒意外地融洽,許是那一夜我表明了我的忠誠,他對我也很體貼溫柔。


 


知道今天的動作可能無意間傷到了他,我訥訥地開口解釋:「太子殿下,臣女隻是有些被嚇到了。」


 


我抬眼看他,眼裡有我讀不懂情緒,他低低地嘆了口氣,隻是握住我的手:「令儀,你手好涼。」


 


他的手溫暖,有一層薄繭,將我的手包裹住時,我不由得想到這雙手以後拿起那枚決定天下人生S的印章時的樣子。


 


我願意把我的忠誠交給這樣一雙手,我願意相信它的主人可以給天下人一條康莊大道。我輕輕地回握他,容煜似乎很高興,緊緊地拉住我的手,十指交扣。


 


11


 


景歷二十五年春,景帝的身體愈發不好,

於是攜後宮去行宮休養,朝廷中事交由太子處理。


 


二十四年夏的一場旱災,影響了年末莊稼的收成,大興據有吳楚之豐沃,又遣謝珩親力救災,災情在可控範圍內。謝珩為將剛正不阿,極善武藝,不僅保證了賑災錢糧的最少克扣損耗,還繳了幾個山頭欺男霸女的惡匪。


 


而邊疆卻因旱災受損嚴重,急於建立互市,幾次三番要求來京朝見。


 


事情理所當然地落在了容煜肩上。


 


邊疆的消息傳回來一日,容煜除了接見了謝珩和幾位近臣,都沒踏出書房一步。


 


「百薇,你去廚房拿兩碟果子,陪我去趟書房。」


 


這是容煜正經掌權來的第一件大事,權力更迭,一時間,忠於先帝老臣並不全然臣服,他可用之人並不多;而這件事又是關系國本走向的大事,若是辦不好,就會使朝廷陷入內憂外患的艱難境地。


 


我推門進去,把食盒放在容煜手邊,然後靜靜地站在一邊研墨。


 


僅僅是一夜之間,我發現他憔悴了很多,連鬢發都微微凌亂了。


 


他起身拉過我的手,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雙手環過我的腰間,並不言語,隻是抱著。


 


良久他才松開我,拉我對坐在榻上:「令儀,蠻夷請旨來朝晉見商議互市之事,你可聽說了?」


 


「太子殿下,妾身已經聽說了。」我注意到他的聲音微微喑啞。


 


「白丞相乃三朝元老,他怎麼看?」


 


「白丞相認為此時是與邊疆建立關系的最好時機,邊疆幅員廣闊,駿馬良多,此時互通可借機要求採買駿馬,以備國本。」


 


「那謝小將軍呢?」


 


「謝珩認為此時是進軍邊疆的大好時機,此時他們糧草緊缺,若等他們緩過氣來,

怕是沒有更好的機會了。」


 


「令儀,你怎麼看?」


 


「朝廷中的意思,大概也就是白丞相和謝小將軍這兩種,也就是老臣和新臣這兩派。」


 


「不錯,我初登位,這件事的態度拿捏極重分寸,但又不能隻顧惜裡子,又得真正對朝廷有益才行。」


 


「那皇上呢?皇上怎麼想?」


 


這次,他沉默了半晌,才開口:「邊疆不穩,始終是我大興立朝以來的禍根。」


 


意思就是傾向謝珩了。


 


「妾身認為,邊疆動亂,若放任不管,就算在殿下手裡無礙,卻遲早會積弊相累,禍及後代。」


 


「但一時間若真要打,怕是也隻有六分勝算,即使勝也是險勝,流血漂橹,在所難免。」


 


我看到他眉頭皺得更深,顯然他也想到了這一點,這也是他猶疑不定的原因。


 


「此時商議,無非通與不通兩種。若通,於邊疆小部便是解決了良久以來的糧食衣物問題,長久來看,弊遠大於利。」


 


「但妾身認為,我們可以與他交換。」


 


「交換?」


 


「對,互市沒辦法成立,但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大批救災糧食,甚至保證未來百年內,隻要有災害影響收成,就可以給他們提供救災糧草,但前提是要五千匹馬駒和一千畝草場十年的租用權。」


 


「租?」


 


「是,租是我娘親新推出的一門生意,比方說犁地用的牛車,並不是家家戶戶都有,我娘以商號的名義買下牛車和牛,非農收季節就把牛拉去擠奶,產崽,等到農收,再以低價按月租給農戶和莊子,收取租費,而農戶和莊子需要保證使用期間不損壞。」


 


「這樣既降低了農戶們耕種的門檻,又提高了耕種效率。


 


「而對蠻夷,我們需要提出這十年間一千畝草場的使用權和監管權全權歸我大興,以草場為界限建立臨時邊境,是我軍可前往駐扎。」


 


「我相信殿下,十年,必破蠻夷。」


 


容煜眼睛隨著我的話慢慢變亮,他又思索了一陣,直接跳下榻,將我一把抱起來,還轉了個圈。


 


我並不適應這種失重感,嚇得面色發白,連連拍他的肩膀。他見我的樣子,忙把我放在凳子上,親了親我的頭發:「令儀,你總能讓我覺得驚喜。」


 


「你若是男子,宰輔之位也是當得的。你知不知道,我覺得這個辦法妙絕古今?」


 


我不太適應那樣的親昵,覺得臉頰有些燙,我看著他亮亮的眼睛,認真地說:「妾身即為太子妃,亦是黎民百姓的太子妃,享天下供奉而能略略回報,臣妾高興。」


 


他聽了這話眼裡的光卻又黯淡了些:「令儀,

太子妃不隻是一個品階,也是太子的妻子。」


 


「是,妾身謹記為妻之道,不妒不怨、賢良淑德。」


 


他似乎更不高興了,還想說點什麼,但身旁的隨侍過來說林閣老在前廳等,他隻好默默放開我。


 


我說:「殿下快些去吧,別叫閣老等,我今日也約了母親下棋呢,快到時辰了,先告退。」


 


12


 


我把方才的話同母親講了,她卻驚得掉了棋子。


 


她眼神中帶著考量和揣度,過了半晌,她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奇變偶不變?」


 


我沒聽懂,下意識地問:「什麼?」


 


她更驚了,過了一會兒又笑了:「令儀真是冰雪聰明,若為男子……」說到這兒,她卻頓住了,斂去了臉上的笑意,「若為男子,可登閣拜相。」


 


13


 


使臣來朝的那一天,

我坐在容煜旁邊,金鑾大殿的正中央,最上首。


 


我望著階下空蕩蕩的地磚,想起那一日賜婚,我就是在那裡和容煜並肩跪著,接受了彼此都並不十分滿意的命運。


 


使臣來時氣勢洶洶,仿佛遭受天災,來尋求幫助的是我們一樣。


 


他們打定主意,覺得大興這麼多年相安無事,會固守一隅,不敢開戰。


 


在我們說完之後,他們變得猶疑,這並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甚至可以說是截然不同,但又滿足了他們的要求。


 


幾個蠻夷使臣和蠻夷王世子商討了半晌之後,還是想要互市:「租賃一詞聞所未聞,雖在商賈民間可行,但國與國之間怕是不相宜,還是懇請大興開立互市,穩妥為上。」


 


嘴裡說的是懇請,但神情姿態卻全無恭敬,容煜低低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雖從未有,但我大興已明確條例款項,

穩妥一事,使臣不必擔心,使臣可看看面前的冊子,若有不妥,還可協商。」


 


「協商?隻怕是太子心中早有定論了吧?這般篤定,以為我蠻夷無人了嗎?區區幾擔糧草就想換我五百馬駒,不知道那燕雲的城牆,可否抵抗得了我們草原的鐵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