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令儀妹妹妝安。」


這是他兩年來第一次喚我的閨名,自兩年前他單方面的冷戰後,一直都是叫我郡主的。


 


容煜是聰明人,雖然金尊玉貴地養大有些傲氣,但也是能看得懂時局的,這場詩會的目的,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令儀妹妹,許久不見!」


 


我循聲望去,是謝老將軍的嫡子謝小將軍。


 


謝小將軍謝珩在我五歲前一直在京,同我和容煜是幼時玩伴,那是我們上樹掏鳥,玩水撒潑,幾乎是皇宮裡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我五歲那年,燕雲陡起烽火,謝小將軍彼時也才八歲大,然而,一腔熱血是謝家骨子裡代代傳承的,年僅八歲的謝珩毅然隨父出徵,這仗一邊打一邊談判,足足打了十年。


 


十年,他全然脫去小時候的稚氣,面前的人意氣風發,儀表堂堂。


 


連我都是靠他腰間掛的我和容煜一邊抹眼淚一邊刻的木雕才認出來的。


 


那時聽說他要走,我哭著去找容煜,問怎麼才能不讓謝珩S掉,容煜拉著我沉思了好一會兒才說,給他刻一個滿是經文的木雕,這樣菩薩就會保佑他了。


 


我們兩個小娃娃,第一次做那種東西,手上不知道破了多少口子,到最後出徵前我們遞給他的時候,兩雙小手都在抖,偏偏容煜從小就別扭,非不肯說是因為刻木雕才抖的,我們還好一陣笑話他。


 


「謝小將軍安好。」


 


「十年不見,你倒變淑女啦,小爺走之前,你還是個皮猴子呢,犯了啥錯都往小爺身上推,小爺那會兒可沒少挨我們家那老頭的打。」


 


「你說你該怎麼報答我啊?」他靠在柱子上,好整以暇地望著我。


 


我雖對男女之事不大有興趣,但畫本子還是看過不少,直覺告訴我,他再說下去就要談到什麼以身相許了,忙把求救的眼神遞給容煜。


 


「謝小將軍好久不見,忘了我也是故人了。」容煜收到Ťű⁷我的眼神,上前一步解圍。


 


「太子殿下,我方才正在尋你呢!先看到了令儀妹妹。」


 


謝珩見到同為男子的容煜,自然有更多的話要說,二人一道去了隔間。


 


不多時,詩會開始,容煜和謝珩回來時卻不如去時融洽,謝珩一副別人欠了他二五八萬的樣子坐在我的斜對面,而容煜卻依舊風輕雲淡地坐在了我的另一斜對面。(曲水流觴若為對坐則斜開對坐。)


 


白芝走過來指著我邊上靠容煜的位置問我:「郡主,我可以坐這裡嗎?」


 


我飛快看了一眼容煜,心下了然:「可以的,請坐,白小姐。」


 


第一輪的羽觴不偏不倚停在我和謝珩之間,我看著他,他向我投來一個求救的眼光,我似笑非笑地向他眨眼,意思是有什麼報酬嗎?

他指了指我頭上的八寶和合如意簪,比了個三的手勢,又捂住自己的心口,做出略略肉痛的模樣。


 


我接過酒杯,這一輪的題目是雪。我略略沉思,心裡都是偶遇容煜那天的雪景,朗聲道:「林表明霽色,花開玉雪寒。」


 


(第一句林表明霽色,選自唐代祖詠的《終南望餘雪》「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原文霽色指夕陽光輝,我這裡用的是霽的另一個意思,雨後或雪後初晴。)


 


答畢,我滿飲此杯。


 


不知是不是皇後娘娘授意做了些手腳,第二杯酒停在了容煜面前,倒真是別樣的默契。


 


這一題的題目是青松翠柏。我面上不顯,卻心下驚動,暗暗回想起那天與夫子的對酌。容煜似乎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但又很快移開,我讀不懂。


 


他面如冠玉,起來作了一揖,答道:「天山松雪何時謝,

雪積千秋松萬年。」(選自清代張葆齋的《天山松雪》。)


 


他話裡的意思卻與夫子奇妙的契合,答畢,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難道那天我與夫子的談話,他也知曉嗎?


 


7


 


宮宴。


 


詩會畢,前廳的宮眷們挨個領著自己家的孩子去參加晚上的大宴。


 


我挽著母親的手,安靜地走著,一路無話。


 


她略顯局促地拉著我的袖子,我明白她想和我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小謝將軍是前日回京的嗎?」我先開口。


 


她似乎是終於找到地方放手,一手託著我的手,一手蓋在我的手上,緩緩開口:「前日回京的,我聽蘇嬤嬤說,你們小時候很要好呢,我們家與謝家也是故交,年後要不一起吃頓飯?」


 


小時候確實很要好,那時候我和容煜也很要好呢,

我心裡想。可是後來一個去了邊關,一個有了新歡,隻留我一個人還有蘇嬤嬤。


 


見我不開口,母親又說:「眼下太子初立,時局不穩,謝家是武將第一,陛下有意把謝小將軍歸於太子麾下,以此穩定朝綱。燕雲雖說沒有失守,但蠻夷虎視眈眈必定不是長久之計,最遲咱們這位太子,必定是要收復蠻夷的。你也該……」


 


她突然頓住了,一時無話。


 


我明白她的顧慮,輕拍了拍她的手,說:「娘親,女兒明白的,我是嘉寧郡主,是商號遍天下,每年國庫三分之一來源的安和公主的女兒,我的婚姻之事不隻是家事亦是國事。女兒和容煜一同長大,到底還有些朋友之誼,雖不能伉儷情深,也能舉案齊眉。女兒心中並沒什麼男女之事,即為……女兒便會做好女兒的本分,恪盡君臣之禮。

娘,你放心。」


 


母親的眼中閃過不忍和心疼,但終究隻是拍了拍我的手說:「好孩子。」


 


酒至半酣,皇後舉杯敬了我母親一杯:「煜兒和令儀都也不小了,我記得過了年,令儀就及笈了吧。」


 


母親站起來,笑著應答。


 


「朕記得煜兒五歲就說要娶令儀做新娘子呢,哈哈哈哈哈,如今朕做主,給兩個孩子賜婚,安和,你看呢?」


 


「陛下賜婚,自然是最好的ƭũ̂⁾,這是嘉寧的福氣。」母親給我使了一個眼色,容煜和我同時起身,我卻聽聞杯盞落地的聲音,回頭看去謝小將軍正同謝老將軍爭辯著什麼。


 


顧不得許多,我和容煜並肩跪在金鑾殿上,領旨謝恩。


 


宮宴重歸歡騰,不少人給我爹爹娘親一杯杯地敬著,道著恭喜,容煜那邊也是不少公子圍著。


 


幸而我是女兒家,

又未出閣,不必承擔這煩惱,今晚的酒似乎格外容易醉些,我起身想到外面去醒醒酒。


 


8


 


今夜的月亮彎彎的,卻很亮,我坐在梅花旁的秋千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遠處宮殿燈火通明,此處卻靜謐,隻剩下梅花開得熱鬧。


 


我不太喜歡熱鬧。


 


遠遠地傳來急切的腳步聲,我循聲望去,月下,謝小將軍颯沓流星,風姿俊逸,正拎著一個手爐。


 


我起身施禮:「謝小將軍安好。」


 


「令儀妹妹,我……」他在我面前站定,伸手想要抓住我,卻最終一屁股坐在我的秋千上。


 


「令儀,你以前可不叫我謝小將軍。」


 


「令儀,我走了十年,好多東西都變了。」


 


是啊,很多東西都變了,即使我很想讓它們都不要變,

還是變了。


 


「令儀,我走的時候,你還是那樣鮮活生動的一個小丫頭,怎麼越長大越像個老人一樣荒涼?」


 


「令儀,小時候你最喜歡和我一起聽我家老頭子講邊塞了,你知不知道漠北的月亮很大很亮?這十年來,每一天我看見它我都會想,要是我能把它摘下來帶回給你看就好了,你肯定喜歡。」


 


「令儀,這十年你過得好嗎?」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問完這句,又不說了。


 


我開口想要說出那個名字,但又感覺一時失聲。


 


「謝珩。」良久,我終於說出口。


 


「謝珩」兩個字像是解開了我十年的封印。我看到他驚喜地看著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像狗狗一樣清澈湿潤。


 


「我過得不算很好,但也不算很壞。」我把他推到地上,像小時候那樣,然後自顧自地坐上秋千,他卻不惱,

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後從腰帶上解下一個囊袋:


 


「是大漠特有的羊奶酒,我特地帶回來給你的。」他解釋。


 


我接過,也不矯情,喝了一大口。


 


「如你所見,我的母親依舊這麼能幹,我錦衣玉食又沒有性命之憂。」說到這兒,我促狹地看著他,「比你可好多了。」


 


「那你高興嗎?」他無視我話裡的譏諷,問。


 


「高興啊,有舒服的衣服,好吃的食物,想做什麼都有辦法去做,想看的書都能得到,就是偶爾……」我低頭組織語言,「覺得有點孤獨吧。」


 


「但是夫子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用去打仗種地就有這樣的生活,已經是該暗自慶幸的了,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謝珩,我不僅是令儀,也是嘉寧郡主,

馬上也會是太子妃,我享受百姓們供奉,也得做一個好郡主、好太子妃才行。」


 


「謝珩,我並不痛苦。」


 


「你不必擔心我。」


 


謝珩定定地看著我,似乎在思考。


 


良久,他開口,似乎是卸下了大石頭:「是我多餘擔心了,你一直是這樣的。」


 


「但是令儀……」


 


「謝小將軍慎言!」回來之後,我就看出謝珩其實是喜歡我的。


 


謝珩是個光明磊落的少年,他熱烈、溫暖又聰明,實在是很好。


 


「謝小將軍於我是兒時玩伴,是至交,是故友,也是知己。」我頓了頓,「但多餘心思,我從未有過,也請謝小將軍不要有,以免給彼此都招來麻煩。」


 


我嘆了口氣:「謝珩,我會是一個好太子妃。」


 


我相信他能聽懂。


 


謝小將軍終於是不再言語,良久,他開口:「我送令儀妹妹回去吧。」


 


9


 


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十裡紅妝。


 


這場婚禮勢必盛大無極。


 


我端坐了一天,一天隻用了幾塊果子,坐在新房裡時,已經是前胸貼後背。


 


約莫等了一段時間,見容煜沒有要來的跡象,我便自顧自卸了釵環,那頂鳳冠著實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