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人都說,安和公主驚才絕豔,顧驸馬郎豔獨絕,生下的女兒卻平庸得很,真叫人失望。


 


1


 


我是安和公主的女兒,嘉寧郡主。


 


我的娘親原本也是一個郡主,因為對朝廷的卓越貢獻,破格封了公主。


 


我從記事起就很少見到她,她總是忙著和爹爹經營鋪子,開發新鮮玩意兒,像是肥皂、玻璃、火藥之類的都是她的手筆。


 


大家都贊她有驚世之才,一如天人。


 


大概是我五歲那一年,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我和爹爹娘親一同用飯,她突然一拍大腿,對爹爹說:「這日子真無趣,一成不變的,一點挑戰性都沒有,則成,我們仗劍走天涯吧!」


 


然後,兩人就跑去雲遊四海,我一年也隻能見到他們一兩回。


 


娘親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家閨秀,聽蘇嬤嬤說,她以前也是一個溫聲軟語的王府千金,

一日落水之後,她暈了整整三天,醒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靠,我穿了!」


 


自此大概是磕到頭的緣故,人也變得活泛起來,整日搗鼓一些大家不懂的東西。


 


我是蘇嬤嬤帶大的,盡管娘親不大管我,卻說過一句「再窮不能窮教育」,她延請名師成立小範圍試點書塾,將我塞進去,和那些皇子世子郡主小姐們一同上課。


 


對於他們對我的忽視,我倒也不甚在意,他們給我留下財產權位,我還有什麼可要求他們的呢?我隻想安安心心當米蟲,老老實實花錢,並沒有什麼大志向。


 


2


 


景歷二十三年冬,我照往常一樣克服著冬天的瞌睡蟲,被蘇嬤嬤拉起來去書塾上課,過了今年冬天,我便及笈了。


 


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及笈。在我尚在襁褓之時,景帝就為我和彼時隻有五歲大的四皇子容煜定了親。

但是,在我五歲那年的馬球會上,他一見鍾情了馬背上英姿颯爽的丞相家的嫡長女,而我因為被那麼老大的馬嚇得隻會鼻子和眼睛一起放水。


 


我也不喜歡他,他小時候隻會欺負我,每每見到我都要帶著不同的把戲捉弄我。幸而我也不是好惹的,轉頭就梨花帶雨地找皇帝舅舅告狀,每當他屁股開花的時候,我都在旁邊故作委屈地看好戲。


 


等到我們都大了些,為了面子也不能用那些下三濫的招數時,他就會說:


 


「你看看你這樣,哪裡比得上丞相府的白姑娘?白姑娘又會騎馬,琴藝、做茶、插花、作畫皆是冠絕京城的,多麼驚才絕豔!而你呢?天天隻會抱著書和棋盤S啃,當真無趣極了」


 


「白姑娘性情溫婉,柔美動人,你卻像個炮仗一樣一點就著」


 


「白姑娘……」


 


「白姑娘那麼好,

你去找你父皇回了這門親事,同他成親好了啊。」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說起白姑娘和我的對比時,我打斷了他,這些話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一個人總在我旁邊說我這不好那不好,是個人都有脾氣的,第一次聽到時,我回家也難過了好一陣,而彼時我卻抱著一本書,窩在火爐旁頭都沒抬一下。


 


他氣得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我們的聯姻是因為景帝早就屬意皇後所出的第一子——也就是四皇子為太子,而我作為商號遍大興的安和公主和三朝元老顧太師的嫡長子顧驸馬唯一的孩子,是勢必會和下一任皇帝結為夫妻。


 


這也是為什麼一向提議自由戀愛的我的娘親,在聽到我的娃娃親時隻是沉默。她知道,這是唯一一個能讓皇上放心的辦法。


 


對於嫁給不喜歡自己的人這件事,

我或許是最平靜的。沒辦法,我已經有了這麼高的起點,必然得付出一點代價,總不能啥好處都讓我給佔了。倒是蘇嬤嬤時常抹眼淚,娘親爹爹偶爾過年時回來提到時也常常嘆氣。


 


容煜真是一個十足十的小心眼,為了這件事,他竟整整兩年再也不同我有多一句的交流,我本身也不太愛官家小姐公子們之間的觥籌交錯,他不來找我也樂得清闲,更是每日抱著書不撒手。


 


不拘什麼書,史書國策,精怪雜談我都來者不拒,其實,我也很羨慕娘親可以仗劍走天涯,我隻能在風光雜記和年夜飯上爹爹娘親的講述裡,想象大漠孤煙,想象煙雲絕頂,想象水畫江南。


 


如果不做郡主,不做未來太子妃,我想做一個普通的富商之女,雲遊四海,吃遍人間珍味。


 


但我不僅是「有點小錢」的令儀,也是大興的嘉寧郡主。


 


3


 


昨夜的雪,

是近十年來京都最大的一場雪,今日雲開初霽,天邊的朝霞是難得的粉橘色,透過雪光,微微眯眼看過去,枯樹枝上仿佛開了萬千桃花。


 


我披著厚厚的白狐皮鬥篷,倒不覺得冷,一步一個腳印地踩雪玩。


 


今日為了看雪起得比往日都早,便很有興味地坐在公主府邊上的食肆裡,準備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湯面。


 


誰想到,我在二樓坐了一會兒,等面的工夫,竟見到了一位熟人。


 


是容煜。


 


他披著黑色的狐皮大氅進來,未化的雪花還落在他玉冠束起的頭發上,長身玉立。


 


我聽到店小二熟稔地招呼他:「公子您今天來得一樣早呢!還是老位置?」


 


「嗯。」他微微點頭,身上散發出一種清冷的矜貴感。我心裡冷笑,別人面前倒是端得好。


 


「好嘞,早知道您要來,

位置一直都留著呢。」


 


他坐在正面對門口的位置,真是個傻子,數九寒冬,坐在那兒,可不要凍壞人了。


 


我不緊不慢地吃著面,他點了一籠小籠包,也慢吞吞地吃著。


 


他吃得比我快些,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時不時地看一眼門口再看一眼沙漏。小二也像是習以為常的樣子,也不催,隻是一壺壺地加茶。


 


快到先生上課的時辰了,雖然好奇他到底要幹嗎,但我卻沒時間耽擱了,隻好悻悻地收拾東西,眼前卻閃過一抹青色。


 


是丞相府的白芝。


 


我心下了然,披上鬥篷、拿起手爐便往樓下走。


 


白姑娘粲然一笑,欣欣然施禮:「四皇子安,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你。」


 


容煜卻好似還在往門外張望。


 


白姑娘:「馬上夫子便到了,不如咱們結伴一道去吧。

」她眼尖,先一步注意到我,「正好嘉寧郡主也在,不如同行?」


 


容煜猛地轉過頭來看向我,眼神中似有錯愕和……羞怯?我大抵是看錯了。


 


白姑娘溫婉美麗,一舉一動都那麼令人賞心悅目,即使我們似乎被動地處於一種微妙的對立,我依然覺得她是美麗的。


 


我略略拜過容煜,並向白芝微微頷首,心想,我可不想當那個電燈泡:「四皇子安好,本應同二位一道去的,隻不過蒹葭方才說忘了本帖子,臣女先告辭了。」


 


容煜似乎剛剛回神,扯著白芝就往外走:「你同她說那麼許多幹什麼?她一向是個不識好歹的,我們走吧。」


 


他似乎對誰都是那麼體貼入微,溫潤如玉,或許可能是格外討厭我吧。


 


我心下無語,聯姻是國事,非我一人可定,若能選,我也不願嫁給他。

我的郎君必得滿心滿眼隻我一人,要不然,我便都不要。


 


4


 


今日是年節前的最後一課,夫子留完課業後,與大家道別就散堂了。


 


這大概是我上的最後一堂課了,年節後,景帝應該就要立太子並立太子妃了。


 


我等大家都走後尋到了夫子,琢磨著應該好好道個別才是。


 


夫子敏銳,對朝堂之事洞若觀火,我還未開口,便道:「這或許也是我教郡主最後的一堂課啦。」


 


面前的小老頭摸著胡子笑眯眯的,他從桌底摸出幾個壇子,笑道:「平時我總教你們君子如珩,嘉言懿行,酒醉人心智當少沾染,不過今日可以稍稍破例。」


 


我與夫子對坐,抿了一口,確實是好酒。


 


「郡主覺得這雪Ţůₗ天品酒,如何啊?」


 


「冰雪琉璃,紅泥溫酒,賞心樂事。


 


「雪景的確美啊,郡主且看那翠松白雪,這是老夫給你出的最後一道題。」夫子笑彎了眼,端著酒杯滿飲。


 


我略略沉思:「松柏蒼翠長青,寒酥晶瑩易逝,而此時雪卻的的確確壓彎了枝頭。」我給夫子斟滿,「夫子是想說,縱有一時困頓,亦得堅韌長久,放得長青之態?」


 


夫子笑得前仰後合,「郡主,這道題不是讓你去做文章的,郡主才華斐然,何不把這道題放在所行所做之中去想呢?」


 


我不得其解。夫子卻笑得更開心了:「郡主,何不把眼光放在雪花的一生上?你眼中此時此景,雪花與松柏對立,然而,若能稍稍轉變形態,稍稍融化自己的心,變成水,則是松柏常青之因,共生共存。」


 


「一滴水想要長久地存在,就得融入生命裡。」


 


夫子喝完了剩下的酒,滿意地走了。


 


我認真思考著夫子的話,

總想是在一團亂線之中找線頭,似懂非懂。


 


5


 


年二十五的那天,爹爹娘親回來了,娘親問過我的功課,又拉著我去置辦了一大堆衣服和釵環。


 


年二十八,是個格外好的天,爹爹帶我去尋了一整天的莊子鋪子,我明白,這些東西是準備給我帶走的。


 


年二十九,容煜來拜訪爹爹娘親,並請他們在年三十晚上共赴宮宴。


 


我明白明天宮宴之後,我的親事也就定下來了。


 


二十九晚上,爹爹娘親難得親自下廚,從下午便開始忙碌地給我做了一大桌子菜,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坐在廳堂裡,他們一個勁兒地給我夾菜。


 


我明白他們是愛我的,即使很忙。


 


他們是想告訴我,爹爹娘親永遠是你的後盾,卻又一時不知怎麼跟我這個一貫不太交流的女兒開口。


 


我握住了娘親的手,

說:「娘,你放心。」


 


娘親保養得很好,看上去隻略略比我大上一些,那一刻,我卻在她的眼淚裡瞥見了皺紋。


 


6


 


詩會。


 


我及笈前的最後一個年三十是個暖融融的冬日,蘇嬤嬤一大早便把我拉起來沐浴、更衣、梳妝。


 


宮宴前還有皇後娘娘操持的曲水流觴詩會,世家公子、官家小姐們都各自坐在石桌上的小溪兩側,石桌首尾相接,不分座次。


 


這場詩會是為我和太子——就是之前的四皇子,他在前幾日已經正式冊封——辦的,為的是以後能有個太子太子妃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夫妻和順的美名,同時也給公子小姐們一個彼此相看的機會。


 


容煜一身黑色金繡的補服,少年的眉宇中已經有了些許上位者的矜貴,對待所有人都客氣有禮又不失距離。


 


「太子哥哥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