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開始吃藥,Ṫű̂₆我努力讓自己好起來,在第二年夏天荷花開前,我終於痊愈了。


 


我去向容煜拜別,他問我:「你想換一個什麼身份?」


 


「我不想要身份,我隻是令儀。」有了身份,我永遠無法跳出那張大網,獲得真正的自由。


「令儀,」他哽咽了,不再言語,好半晌他說,「過年回來看看,別忘了燁哥兒……和我。」


 


「好。」


 


夫妻十數載,我早已經明白容煜對我的心思。


 


我全然沒有心動嗎?


 


我心動了,因為容煜的的確確是一個很好的人。


 


但隻是一瞬,隻是偶爾。


 


他是君王,是這張蛛網的核心,我若是沉溺進去,就永遠無法跳脫出這張大網了。


 


我走出宮門,回望宮牆,我也曾數次進出,

但這一次,我是第一次,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正文完)


 


【番外·長公主】


 


我叫顧安安,是 a 市某 211 大學機械工程的一名大四學生。


 


我本以為我會順利地畢業、讀研、找工作,然後赡養父母,卻在一次意外車禍後,蘇醒在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朝代。


 


上學時我歷史學得還算不錯,但是一一對照下來,竟沒有一致的朝代。


 


但說境遇,這裡倒是比較像宋朝。


 


在這裡,我的便宜爹媽是當今皇上的胞兄,成王和成王妃。


 


成王年輕時曾與先帝一同被議儲,所以與妻子戰戰兢兢,並不敢表露一點野心。夫妻二人膝下至今隻有我一女。這些年,新帝登基,聖上見局勢穩固,且二人隻有一女,才逐漸放松警惕。


 


作為一個現代女性,

我對於囿在閨閣中讀書彈琴是一點興趣都沒有,成王與成王妃因為隻有我這一個女兒,對我格外縱容,所以,在我提出要去親自經營家裡的鋪子時,並沒過多反對。


 


不過後來,我想他們要是知道我能做得那麼好,好到震驚朝野的話,或許並不會輕易縱了我。


 


我利用現代學到的知識,重新規劃鋪子的經營方式,整體泡在木工金工房裡搗鼓我的小發明。


 


起初,大家都說我不像個閨閣女兒,但是,當我掙到了他們這輩子都沒見到過的錢之後,他們便又改口說我驚才絕豔。


 


迂腐。


 


我的小打小鬧很快引起了皇帝的注意,聖上中秋家宴,特地傳我上前問話:


 


「安和郡主論理,當是我的堂妹呢。」


 


新帝雖年輕,但威壓並不輸先皇,我不敢直視,隻揣度著恭敬道:


 


「臣女不敢,

今日中秋家宴,臣女也有一物想獻給陛下。」


 


皇帝來了興趣,我趁機將火藥獻給他,並說了一車轱轆的溢美之詞,他龍顏大悅,讓太後把我過繼到膝下,稱為「安和公主」。


 


我不敢懈怠,接連借著太後的手,送了豐厚的財寶發明進國庫,皇帝這才對我放下心來。


 


第一次見到顧承恩是在七夕燈會上,那年我已經十八,實際上是二十五,在那個時候看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齡待嫁女。


 


他白衣翩翩立於橋頭,幫我撿起掉了的香囊,我承認剛開始,的確是見色起意。


 


我與他多次乘舟同行,談詩賦理想,發現他並不是那些迂腐的酸儒,他認為女子也可以有所作為。


 


我們順理成章地成親了,皇帝和太後對這門親事也很滿意。


 


婚後第二年,我生下了令儀。


 


我並不想她和絕大多數閨秀一樣,

隻在閨閣裡繡花,就給她延請名師,開書塾。


 


但隨著生意越做越大,我和顧承恩也都更忙了,並沒太多時間陪著她,經常要全國各地地跑,多數時間,都是嬤嬤陪著小小的令儀。


 


經常是上一次回來時,令儀還隻會咿咿呀呀地喊「娘親」,這一次回來時,令儀已經會蹣跚地走了。


 


我看著女兒一天比一天大,也時常愧疚,所以,我也會抽出不那麼忙的時間,把一小段日子空出來,在家陪著她,問她功課,指點迷津。


 


「阿娘,為什麼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那令儀覺得阿țůₕ娘有才嗎?」


 


「阿娘當然有才,大人們都說,阿娘是最驚才絕豔的女子!」


 


「那令儀覺得阿娘有德嗎?」


 


「阿娘當然有德,阿娘每年都讓鋪子的人定期施粥,讓莊子上的莊頭們定期補貼佃戶和周邊散民,

阿娘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女子無才便是德,是應不自恃其才,以此不自恃,本即是謙下無我之德。但阿娘仍覺得不大通,若有才,便應當發揮,讓所有人都用到你的才,這才是最大的才、亦是最大的德。」


 


小小的粉團撓著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但是隨著「我的才」越來越多地被皇帝看見,我和顧承恩的事也越發多了,經常一個月隻有幾天在公主府,我看著令儀一天天長大,訝異小孩子長大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而我,逐漸疲於生意奔波,在令儀五歲那年,向皇帝請辭。


 


來到這個時代這麼久,還沒真正地去體會這裡的風景名勝、名山大川。


 


於是,我和顧承恩收拾細軟,逃也似的逃離了京城。


 


在令儀及笄那年,我們結束了旅程。我明白,身為安和公主的顧安安是無法拋卻一切,

一走了之的。


 


令儀由於有我們這樣的一對父母,也早早地被定下婚事。


 


對婚事,我其實並不滿意,容煜那孩子的確有些本事,但他是嫡子,皇後母家是名門河東王家,這孩子以後一定會繼位。


 


我不想讓令儀去那籠子一樣的後宮。


 


不知不覺,我在這裡已經又快過了二十年,有時我真懷疑到底是否莊生夢蝶,我對所謂「現代」的記憶到底是否真實存在。


 


但是不滿意,我也無法以母親的立場說不,若令儀不嫁給容煜,估計也無人敢娶她了。


 


我知道,這是最後一個,真正屬於我們小家的年,我和顧承恩早早準備起來,帶著令儀買了一大堆釵環首飾,又巡了鋪子。


 


臘月二十九,我們一早起來做了一大桌子菜,可真正坐下來想和曾經那個粉團子說話時,卻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


 


如今已經亭亭玉立的少女,卻率先開口了,我記得她說:「娘,你放心。」


 


她小小的手試圖包裹住我的手,原來,她什麼都懂。


 


宮宴上,皇後東拉西扯地還是說到了正題。我示意令儀起身謝恩,我看著端莊恭敬又沉默的小姑娘,第一次覺得陌生。


 


我的女兒真的很美,我在她的婚禮上,由衷地這樣覺得。


 


八抬大轎,皇家給足了這位太子妃的面子。我看著令儀,一步一步走出公主府,喜色婚服的背影,卻沒來由地讓我覺得孤單。


 


三日後回門,我拿出了那個困擾我多年的盒子。手槍這個東西,其實我早就做出來了,但它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打開。


 


這件事的選擇權就交給令儀吧。她會是未來的皇後,做這個決定最合適不過。


 


當我在和女兒下棋時聽到那個酷似「殖民地」的法子的時候,

沒人知道我內心有多麼的驚濤駭浪,她是來自那裡嗎?


 


在這裡待了太久,我都幾乎要以為曾經不過一場幻夢,於是,我小心翼翼地開口:「奇變偶不變?」


 


她眼中的不解不似作假,我卻更加驚動,好像從未了解過我這個女兒一樣,她竟然這般有謀略,


 


可惜。


 


時間慢慢滑過,令儀多方平衡,幫著容煜處理了大小棘手之事,也順利生下了我的外孫。


 


我也時常幫著做個顧問,可我看見令儀眉間的愁緒卻從未真正消除過。


 


令儀又有了,這是好事,可我卻不這麼覺得:她孕期多思,這次的孕反其實格外嚴重。


 


直到,謝小將軍的S。令儀五月小產,差點就醒不過來,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容煜那麼失態:他目眦欲裂,提著劍威脅太醫一定要把令儀救回來,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卻又在無人處,抱著令儀慟哭,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像被主人丟掉的流浪狗。


 


我一直知道這小子喜歡我家姑娘,很早就知道;但我也知道他和令儀不合適,很早就知道。


 


有些事,是愛情克服不了的。


 


令儀還是醒了,卻一天天地衰敗下去。


 


她就那麼僵著,我這個女兒,似乎比我更早認識到這個封建社會的吃人,我還可以尋找制度之外的棲身之地,但她卻不行。


 


她卻也不願意妥協,她就這樣和這個吃人的東西僵著,不願意低頭,不願意認輸。


 


直到謝小將軍的絕筆信,打破了這僵持。


 


容煜終於還是舍不得,這場與他無關的僵持戰,卻是他最先低了頭。


 


我沒想到,令儀能走得這麼幹脆,即使身為現代人的我,也有放不下的東西,

譬如親人,譬如尊位和金銀。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無法逃脫這張密網的原因,我依舊依賴著它。


 


而令儀,她有斬斷這一切的勇氣,我望著她孤獨的背影,卻覺得自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