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將我這個妖女撿回宗門,悉心教導。
可宗門卻視我為恥辱。
大師姐撕爛我的衣裳,說我偷竊成性。
師兄誣蔑我心術不正,虐S靈獸。
哪怕我散盡一身妖氣,他們卻還是不肯容我。
這世上隻有東籬一人待我好。
可聽聞邪神降世,東籬卻親手將我獻祭。
看到他身旁蒼白美麗的神女,我忽然明白了。
「邪神降世,神女獻祭。」
原來我隻是他為神女豢養的替S鬼。
被血魂啃食之時,我聽到東籬悲憫的聲音。
「你身上流著妖王骯髒的血,能為她S,也是你的福氣。」
終於,我悟了:
質疑邪神,理解邪神,成為邪神。
01
消失一百年的神女回來了。
彼時,我正在後山練習法訣,卻被東籬仙君傳音召回。
「淼音,你願意為了宗門犧牲小我嗎?」
一路上,夕玉宗千花競開、萬獸齊鳴。
無數人跪拜山呼:
「蘊山神女回來了。」
「神女沒有拋棄我們,我們有救了。」
宗門前,未成形的法陣中,立著一個瘦小的孩童,五歲的小師弟身上被畫滿血咒,整個人如沐酷刑。
眾人卻用激動的眼神看著他。
「神女的法陣要成了,不夠,他的血不夠……」
「淼音呢,她怎麼還不來?」有人憤慨道。
「她不會是跑了吧?我早說那種妖邪之女心術不正,不可能甘願為大道犧牲。」
白光中,小師弟似乎瞥見了我,
痛苦地朝我的方向伸出手。
原來,東籬召我回來,是為了鑄造對抗邪神的誅魔法陣。
神諭上說,以「稚童血」「無相骨」鑄造的誅魔法陣,可抵御邪神。
稚童好尋,但無相骨,千萬年來,也隻現身在兩人身上。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蘊山神女玉緹。
還有一個,就是我這個被萬人唾罵的妖王之女。
02
法陣外,一襲白衣的神女玉緹負手而立。
仿佛有所感應,她緩緩回頭。
「東籬,這就是你的愛徒淼音?」
一向清冷自持的東籬仙君,忽然就慌了神。
他眸光沉靜:「夕玉宗弟子三千,我待他們向來一視同仁。」
神女唇邊玩味,右手結印,白光籠罩了我們三人。
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眾人。
「蘊山降下神諭,邪神將出。當年多少人上蘊山求我獻祭,你說過,不會讓我有一絲一毫的損傷。一百年了,我堂堂一個神女被逼得東躲西藏,仙君大人,這就是你對我的愛?」
她眉目生姿,語氣輕柔:「東籬,S了她,我ƭū́ₒ就不用S了。」
上古諸神羽化後,世間平靜了數萬年。
直到一道神諭天降。
「邪神將出,天罰已至,神女獻祭,護佑蒼生。」
神諭出來的當天,蘊山神女就失蹤了。
一夜之間,唾罵聲無數,眾人斥責玉緹神女貪生怕S,不肯獻祭。
也是東籬站出來:「神女心中有大義,希望諸位相信神明。」
而今過了百年,玉緹神女忽然現身在夕玉宗。
東籬仙君因這段話失神地望著她。
玉緹眉間閃過惱怒:「你還在等什麼?
莫非,你真對一個妖女生出了憐惜之意?」
眾人聽不到她的聲音,隻看見結界內,東籬仙君隱忍而痛苦。
東籬仙君閉了眼,仿佛做了極艱難的思想鬥爭。
很快,他右手結印,對我使了偶S術。
冰涼的絲線絞上我的四肢,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東籬。
他說過,偶S術是夕玉宗的獨門法術,用來折磨罪大惡極之徒。
可如今,他卻用在了我身上。
何至於此?
其實要我獻祭,隻要東籬一句話即可。
東籬從劊子手的刀下救了我,他教導我百年,就算為了還清這份恩情,我也會心甘情願赴S。
我幾乎沒有掙扎,被偶人拖進陣法。
「疼,小師姐,阿衡疼……」
陣法內,
小師弟還是懵懂無知的年紀,皺著一張委屈的臉。
他哭著問我:「淼音師姐,是不是阿衡不夠乖,師尊才要罰阿衡?」
「不是的……」
我睫毛顫了顫,我想說,阿衡沒有錯。
至少小師弟沒有罪,他憑什麼犧牲?
我握緊他的手,輕聲哄他:「別怕,師姐送你出去。」
我默念法訣,引霞光凝成傳送陣。
陣法外,蘊山神女幾乎沒有動,隻是微笑著看我們作困獸之鬥。
夕玉宗的同門卻齊齊圍住陣法,以仙力加持。
他們以為我要跑。
我早就散盡一身妖氣,縱然這一百年裡,我苦心修煉,也不能破開集數千名仙者齊力鞏固的結界法陣。
一切掙扎都顯得蒼白徒勞。
耗盡力氣的我,
頹然抱著小師弟,流著淚問:「為什麼?」
他們正氣凜然:
「淼音,宗門收留你百年,早就仁至義盡。」
「你是妖王之女,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還妄圖和我們這些仙者相提並論。」
「像你這種罪大惡極之人,S不足惜!」
仿佛每個人多罵一句,就能讓我的S更合理一分。
陣法中的小師弟已被吸成人幹,身體也縮成嬰孩大小。
我用手蓋上小師弟瞳孔消散的眼,有氣無力地問:
「那他呢?阿衡不是你們的人嗎?」
「小師弟為大道犧牲,我們自然會為他修墓立碑,永存仙史。」
有人回答了我。
最後,玉緹神女緩緩踏入陣法,將我懷中奄奄一息的小師弟一劍穿心。
她擦了擦劍上的血,
輕蔑道:「我肩負蒼生,自然該是你們這些平庸之輩犧牲。」
她離去後,陣法倏然啟動。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眾人的聲音也變得不甚清晰。
「神女,陣法已成,接下來要怎麼做?」
眾人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蘊山神女。
玉緹卻忽然掩唇:「我好像弄錯了,蘊山降下的神諭,說的是五百年後邪神降世,不是最近呢。」
「胡鬧!」東籬仙君顯然動了怒。
「哎呀,我隻是開個玩笑而已,這世上哪有什麼邪神?」
陣法之外,玉緹卻忽然臉色一白,身體搖搖欲墜。
東籬神色大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打橫抱起。
她枕著他的胸膛,勾唇輕笑:「我高高在上的仙君大人,我的確是故意的。我就想看看你為了我,能做到什麼樣的地步。
」
東籬垂了眼眸,最後望了一眼誅魔陣法,神色悲憫:
「淼音,你身上流著妖王骯髒的血,能為她S,也是你的福氣。」
我的指骨攥成拳,雙目湧出血淚。
「世間已無神,伥鬼且當道。」
03
誅魔陣法,一旦運轉,不S不休。
烈火一寸寸灼燒著我的皮膚。
身體裡好像有一團更炙熱的火。
無數飄蕩在世間的惡魂被吸入陣法中,用以加持陣法。
一個聲音在我耳邊尖厲地大叫:「你生而為妖,本就是孽,為了正道犧牲,是你的使命。」
又有另一道聲音蓋過它。
「天下正道與你何幹,憑什麼要你犧牲?」
血魂們互相廝S啃咬。
我懷中的小師弟早已被焚得一片衣角也不剩。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沒有S。
那些失了心智的血魂,無時無刻不撕扯啃咬著我的軀體。
日日承受著錐心蝕骨的痛楚,我無時無刻不在問自己。
為了一個還未出世的邪神,白白獻祭。
憑什麼?
整整五百年,直到最後一個血魂被我親手撕碎。
誅魔陣法——破了。
04
傳送陣將昏迷的我帶到一處無名的山。
強行突破誅魔陣法,代價是短期內靈力盡失,此刻的我還不如一個凡人。
茅屋外,一個青衣少女在灶間忙碌。
有人在一旁磨刀。
我手腕上綁著麻繩,重傷的我幾乎動彈不得。
外頭卻飯香四溢。
青衣少女推開門,
似乎對我的清醒有些忌憚。她停在我面前幾步之外,遲疑開口:「床前明月光?」
我皺眉,下意識接道:「疑是地上霜。」
她點點頭:「看來靈臺清明,太好了,師父說如果你被魔氣侵蝕,就要度化你。」
聽到「度化」一詞,我的身體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被東籬帶回夕玉宗那年,我隻有八歲。
同門的師兄師姐們趁他去處理事務,將我騙去後山。大師姐為我戴上花環,說他們為我準備了一場接風宴。
我在妖族沒有朋友,我那位妖王父親,生的孩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露水姻緣可以撰寫一本風流史。
他早就忘了我娘那個捕魚女。
直到仙魔大戰,我娘在戰禍中病S。
魔界的人抓了我,要拿我祭旗。
東籬從戰場上救下我的那日,
說若同他走,我會有很多朋友。
是以我心中很歡喜,期待著他們為我準備的接風宴。
到了後山,大師兄笑眯眯地看著我,轉頭就祭出靈劍。
劍梢劃傷我的手臂。
血珠滲出手臂時,我臉上還掛著笑。
躲在後山的同門出來了。
他們手持長劍,義正詞嚴道,他們的佩劍常年被夕玉山的靈氣滋養,最能度化妖邪。
我狠狠推開大師兄。
卻有更多的人卻撲上來,堵住我的去路。
這就是夕玉宗同門給我歡迎儀式。
每一張臉都是含笑的,仿佛這是一場盛宴狂歡。
他們用利刃割開我的皮膚,說這叫度化,可以去除我身上的妖氣。
血流得到處都是。
我差點兒以為自己會活不下去。
是歸來的東籬,抱起滿是血汙的我。
他喂我了大量靈藥,衣不解帶地照顧我了三日。
現在想想,原來,東籬的好,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謊言。
05
青衣少女靠近我時,我扯著嘴角,望向她:「怎麼度化?」
心裡卻在思量,以我這五百年裡與萬千血魂廝S的經驗,此刻是暴起擰開她的頭顱,還是制住她,以她為質換取逃走的機會。
青衣少女卻已經放下戒心,彎腰為我解開麻繩。
她隨口道:「哦,這個很簡單的,花二兩銀子,再請幾個和尚,將你放入山泉沐浴,他們圍著你念一會兒經,大概就成功度化了。」
我袖中攥著的手松了松。
「和尚?你們不是修道之人嗎?」
「師父說了,我們這是海納百川,
取長補短,互惠互利。」
看來這小丫頭的師父有些道行,但不多。
06
後來那個小丫頭告訴我,她名喚阿喜。
阿喜是個闲不住嘴的人。
那日午後,她摸著我幹涸的血衣,興致很高:
「這是外頭最新潮的裝扮嗎?你要嫁人嗎?最近不興嫁人的。」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身上沾的血幹涸了,不隻有自己的,還有那些神魔大戰殘留下的血魂Ŧú³。
我也見到了阿喜的師父,一個有些神神道道的白胡子老頭兒。
他罵罵咧咧地拍著大腿,說與人搓麻輸了。
為了節省,老頭兒宣布,一月內,暮山所有人不可食葷腥。
看見我醒來,他也沒有過多的驚訝,隻是手攥著煙槍,
徐徐吐出一口煙。
「我看你根骨奇佳,隻需要繳納十兩銀子,便可以拜入我門下。
「你願不願意?」
「不願意。」
「……」
「我沒錢。」
如今的我也算叛出夕玉宗,如果日後被人知道我又拜入這老頭兒門下,隻會給他們帶來禍患。
07
住了幾日,身上的傷比我想象中要恢復得快。
我後知後覺發現,暮山上聚集的都是一些妖族。
阿喜的朋友是一個玉白狐狸,名喚嬌娘。
我為自己做了一把木劍。
第十八次御劍飛行失敗,從幾丈高的地方栽下來。
我心內鬱結。
阿喜卻在樹下拍手:「阿音姐姐太厲害了,這就是御劍之術嗎?
」
「絕,真是絕。」
嬌娘嗑著瓜子,亮著眼珠和我打商量。
「下回下山賣藝,我喊上你,咱倆六四分,幹不幹?」
我挫敗的同時,心間卻有暖流淌過。
原來苦練是可以得到褒獎的。
原來被人鼓勵是這樣的滋味。
我……從未感受過。
08
聽阿喜的師父講,神女玉緹五百年前現身夕玉宗時,的確攜有一道神諭。
隻不過她擅自將神諭改了。
邪神五百年後臨世,卻成了當夜。
後來知道真相,東籬仙君也不過淡淡道:玉緹年歲尚小,不過是個孩子,玩鬧罷了。
上古諸神都羽化幹淨了,傳聞當初蘊山神女神識消散,一處山林被神澤照耀,
而現今被尊為神女的玉緹,就是在那片山林孕育而生的。
仙界的無極尊者推演算出,玉緹乃是上古蘊山神女的轉世。
而後,玉ṭų⁷緹便有了轉世蘊山神女的尊號。
沒有人在意,五百年前夕玉宗的山門前,那個為對抗邪神的誅魔陣法,究竟沾了誰的血。
我五歲的小師弟當不起一個孩子,玉緹一個一千七百歲的人倒成了不懂事的孩子。
09
暮山上的八卦都是共享的。
阿喜的師父神情嚴肅,叮囑我們最近不要下山了。
「神女幾日前,火燒靈狐山。」
靈狐山是嬌娘的娘家,她聽了這消息,要去同神女拼命。
被阿喜的師父敲暈了。
大抵是過於悲慟,嬌娘現在還沒醒來。
這是時隔五百年,
我再一次聽見玉緹神女這個名號。
聽聞她乘坐靈鹿皮制成的十四尺的車輦,靈狐山山路不通,就命人將山平了。
玉緹心血來潮,要為東籬仙君的生辰尋一樣寶物做賀禮。
靈狐山上的靈狐們本就是妖族,雖臣服仙界已久,但她上門便要人家拿出鎮山法寶。
他們自然不肯相讓。
老頭兒雙目赤紅:「她整整S了靈狐山上三千靈狐。」
東籬仙君趕到後,玉緹淡淡解釋道:「我S它們,是為了度化它們。」
是夜,老頭兒做了一個決定。
「要不,我們提前把暮山的路給平了?看她那個勞什子轉世神女還有什麼話說?」
老頭兒很生氣,比平日多吃了兩碗飯。
飯是要吃的,骨氣是沒有的。
飯後,他背著鏟子就出門了,
號召暮山的妖靈們修出一條可供神女鑾車通過的山路。
10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一樁舊事。
那是我在夕玉宗的第十二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