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他們發現,林耀祖的皮膚變得異常脆弱。


 


特別是臉上那塊被反復折騰過的區域。


 


稍微曬一下太陽,就發紅發痒。


 


吃點海鮮,或者接觸到花粉,就會起大片的紅疹,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潰爛流水。


 


去醫院檢查,醫生說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們臉上。


 


「這孩子小時候臉部皮膚是不是受過什麼損傷?或者接觸過什麼刺激性強的化學物質?」


 


醫生看著化驗單,皺著眉問。


 


「皮膚屏障嚴重受損,導致他現在是高度過敏體質。以後得非常小心護理,很多東西都不能接觸。」


 


唐蘭和林海面面相覷,臉色慘白。


 


他們想起了當初那些瘋狂的清洗行為。


 


酒精、卸妝油、風油精、牙膏、白醋……


 


那些他們用來對付頑固汙漬的東西,

被他們一遍遍地塗抹、揉搓在嬰兒嬌嫩的皮膚上。


 


他們以為的「安全第一」,最終換來的是伴隨孩子一生的「印」核傷害和脆弱不堪的皮膚。


 


真是莫大的諷刺。


 


9


 


時間是把S豬刀,但顯然,它對林耀祖臉上的印章手下留情了。


 


小學、中學……


 


林耀祖就像一個活體廣告牌,走到哪裡都自帶「林氏元寶」的防偽標識。


 


那塊暗紅色的印記,鑲嵌在他日漸長開的臉上,像一塊醜陋的補丁,打在他敏感的自尊心上。


 


青春期的男孩,自尊心強得像個炮仗,一點就著。


 


而這塊印章,就是那個永遠呲呲作響的引信。


 


「喂!『印』哥!今天臉上又過敏了?」


 


「別碰他!小心傳染!

他那臉跟發面饅頭似的,指不定有啥髒東西!」


 


惡意的調侃,無孔不入。


 


他試過用劉海遮擋,但那塊印記太大,範圍太廣,欲蓋彌彰。


 


試過用粉底,結果劣質的化妝品讓他本就脆弱的皮膚雪上加霜,紅腫潰爛得更厲害。


 


唐蘭和林海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他們帶他跑遍了各大醫院的皮膚科,嘗試了各種昂貴的藥膏和治療方法。


 


激光、磨皮……能想到的法子都試了。


 


但那印記像是和他融為了一體,顏色或許能淡化那麼一點點,但形狀,那個方正的「林」字和元寶輪廓,依舊頑固地盤踞著。


 


每一次治療失敗,都像是在林耀祖心上又劃開一道口子。


 


而唐蘭和林海的每一次嘆息和自責,在他聽來,都變成了虛偽的表演。


 


「別治了。」


 


終於有一天,剛從醫院回來的林耀祖,對著唉聲嘆氣的父母,冷冷地開口。


 


他臉上剛做完激光,紅腫未消,還蒙著一層紗布,隻露出一雙陰鬱的眼睛。


 


「兒子,再試試,醫生說……」唐蘭試圖勸說。


 


「我說別治了!」林耀祖猛地拔高聲音,嚇了唐蘭一跳,「治不好的!你們心裡清楚!這玩意兒,跟我一輩子了!」


 


林海皺眉:「耀祖,怎麼跟你媽說話呢?」


 


「我怎麼說話?」林耀祖扯下臉上的紗布,露出那塊更加猙獰的紅印,「你們當初拿酒精、卸妝油、風油精、牙膏、白醋往我臉上招呼的時候,想過我會變成這樣嗎?!」


 


他一步步逼近他們,眼神裡的恨意幾乎要噴湧而出。


 


「你們怕我被抱錯?

怕我不是你們親生的?」


 


「你們是有多不自信?連自己的兒子都認不出來?」


 


「為了一個可笑的、萬分之一的可能,你們就毀了我一輩子!」


 


「我這張臉!這身破皮膚!都是拜你們所賜!」


 


他嘶吼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唐蘭和林海被他的質問堵得啞口無言,臉色蒼白如紙。


 


那些被他們刻意遺忘的細節,那些瘋狂的清洗畫面,此刻被兒子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空氣中,腐爛發臭。


 


「耀祖……對不起……我們……」唐蘭哽咽著,淚水奪眶而出。


 


「對不起?」林耀祖嗤笑一聲,笑聲裡充滿了絕望和嘲諷,「對不起有用嗎?能把我臉上的章摳掉嗎?

能讓我不過敏嗎?能讓那些嘲笑我的人閉嘴嗎?」


 


「你們生了我,卻給了我一身洗不掉的恥辱!」


 


「我真恨!恨你們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說完,他猛地推開擋在面前的父母,衝進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唐蘭無助的哭泣和林海沉重的嘆息。


 


10


 


那之後,林耀祖和父母的關系降到了冰點。


 


他不再和他們交流,放學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吃飯的時候,也總是低著頭,沉默地扒拉幾口,然後迅速離席。


 


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唐蘭和林海試圖彌補,小心翼翼地討好他,給他買昂貴的球鞋,最新的遊戲機。


 


但林耀祖要麼直接拒絕,要麼收下後,轉手就扔掉或者送人。


 


他開始逃學,和社會上的一些小混混攪在一起。


 


那些人或許不在乎他臉上的印章,或者說,他們各有各的「印章」,各有各的不堪。


 


在那裡,他似乎找到了一點扭曲的歸屬感。


 


但他臉上的印記,實在太特別,太具有「故事性」了。


 


即使在混混圈裡,也成了別人取笑的談資。


 


「喲,『元寶林』來了!」


 


「今天發財了沒啊?臉上頂著個元寶,是不是特招財?」


 


「來財!來財!」


 


他變得更加暴躁,易怒。


 


一言不合就和人動手。


 


打架成了家常便飯,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


 


唐蘭和林海看著兒子一步步滑向深淵,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他們試圖管教,換來的卻是林耀祖更強烈的反抗和更長時間的夜不歸宿。


 


我看著這一切,心裡隻覺得痛快。


 


那天,林耀祖又是一身傷地回來,臉上添了新的淤青。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神空洞地盯著電視屏幕。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姑姑……你說,他們當初為什麼非要弄這麼個玩意兒在我臉上?」


 


11


 


他的手,無意識地撫摸著臉頰上那塊凸起的印記。


 


「我問過他們,他們就隻會說對不起,說怕我被抱錯。」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充滿了痛苦和迷茫。


 


「你說,這可笑不可笑?」


 


「怕我被抱錯?他們是多不待見我?連親生兒子都認不出來?」


 


「如果真的愛我,

怎麼會舍得讓我頂著這麼個鬼東西過一輩子?」


 


「他們毀了我,姑姑,他們徹底毀了我!」


 


他低吼著,拳頭狠狠砸在沙發上。


 


「你爸媽那時候……確實是太緊張了。剛出生的嬰兒都差不多,他們是怕萬一……那是他們能想到的,最B險的辦法了。他們是真的愛你,怕失去你。」


 


「愛我?」林耀祖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愛我就給我蓋個豬肉章?!」


 


「愛我就讓我從小被人指指點點?!」


 


「愛我就讓我變成現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這種愛,太沉重了!我他媽承受不起!!」


 


他眼中的恨意,濃烈得化不開。


 


我知道,有些結,一旦系上,就再也解不開了。


 


那天晚上,我總覺得會發生什麼。


 


果然,出事了。


 


夜裡,我被樓上悽厲的慘叫聲驚醒。


 


衝上樓,就看到畢生難忘,卻熟悉萬分的一幕。


 


林耀祖手裡拿著一個燒得通紅的烙鐵——那是他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以前家裡修東西用的舊工具。


 


唐蘭和林海倒在臥室門口的地板上,臉上、身上,是觸目驚心的燙傷!


 


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


 


林耀祖像瘋了一樣,眼神狂熱又空洞。


 


「既然生了一隻肉豬……那兩隻豬爸爸豬媽媽……也該燙豬皮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這樣……才公平……」


 


眼前的這一幕和前世我臨S前的場景重合。


 


可我卻還是覺得不夠。


 


唐蘭和林海是自己作S,而我則是被甩鍋冤S。


 


他們的下場不該和我一樣。


 


應該比我更慘才對!


 


至少不能就這麼輕易的S去……


 


於是,我撥通了救護車。


 


救護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


 


唐蘭和林海被緊急送往醫院。


 


傷口太深,面積太大,而且因為那個老舊烙鐵上的鐵鏽和汙垢,引發了嚴重的感染。


 


嫂子唐蘭沒能撐過去。


 


幾天後,就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真是可惜。


 


不過還好,哥哥林海撿回了一條命。


 


但他的臉,他的身體,都留下了大面積的可怕疤痕。


 


皮膚潰爛,

組織增生,整個人變成了一個形容可怖的醜八怪。


 


他對林耀祖的恨意,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愧疚和愛憐。


 


出院後,他把林耀祖趕出了家門,斷絕了父子關系。


 


「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這個畜生!」


 


「滾!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12


 


林耀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徹底混跡街頭,偷竊、鬥毆,成了派出所的常客。


 


但他臉上的印章,像一個無法擺脫的詛咒。


 


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小社會裡,他依然是被排擠、被嘲弄的對象。


 


別的混混至少外表看起來「正常」,而他,頂著一個滑稽的「林氏元寶」,像個異類。


 


這讓他更加暴戾,也更加孤獨。


 


最後的結局,似乎早已注定。


 


在一場街頭鬥毆中,

為了爭奪一個可笑的地盤,或者僅僅是為了發泄無處安放的戾氣,他被人用刀捅中了要害。


 


倒在骯髒的後巷裡時,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臉。


 


不知道是想遮住那恥辱的印記,還是想留住最後一點體溫。


 


臨S前,他撥通了我的電話。


 


「姑姑……你為什麼……要給我爸媽出這種餿主意啊?」


 


聽著他的胡言亂語,我猛地意識到——


 


林耀祖似乎也重生了!


 


「你的S完全是活該,你根本不知道我活得有多恥辱……」


 


「不對……你怎麼沒S呢?為什麼S的是我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姑姑……」


 


我假裝聽不懂,

怕他S後警察查到些蛛絲馬跡。


 


「耀祖你在說什麼?你怎麼了?!」


 


這之後,便沒有人再回應我了。


 


等警笛聲響起,警察來的時候,他已經涼透了。


 


林耀祖S後,林海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身上的燙傷需要有人給他上藥,給我打過幾次電話,我自然是不會去的。


 


於是,他的傷口開始慢慢地潰爛。


 


越爛越多。


 


據說等鄰居發現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臭得不成型了。


 


唐蘭,林海,林耀祖。


 


他們一家三口,用一種慘烈的方式,驗證了什麼叫「孽力回饋」。


 


當初一個荒唐的決定,一個自以為是的「愛」的標記,最終變成了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


 


他們都為自己的偏執和錯誤,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


 


真是應了那句話——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他們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而我也終於安全了,可以去過更好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