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時候門鈴響了,是快遞小哥送來一箱桃子。


我記起,昨晚周燁說他想吃桃子,周耘鋒立刻說他也想吃,他來買。


 


而我桃子過敏,別說吃桃子,就連碰到桃子毛都會起紅疹。


 


我望著快遞上的桃子圖片,問自己,王一凡,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4


 


枯坐了一會兒,我的腦海中不斷閃現「不可以這樣」這幾個字。


 


幾乎是受著本能的驅使,我打開了衣櫃,開始收拾行李。


 


居然很可悲地發現,衣櫃裡屬於我的衣服,幾乎都是婚前買的。


 


距離此刻,至少也都八年了。


 


我隨便撿了兩件當季的,胡亂塞進行李箱。


 


又想起,還有幾件小首飾也該帶走。


 


可當我找到那個小小的首飾盒,看到那枚小小的金手镯時,我還是哭了。


 


這個手镯是周燁一周歲時我買給他的。


 


我們老家有一周歲姥姥家給孩子買金手镯的習俗,寓意圓圓滿滿,一生幸福。


 


我媽是不可能給周燁買的,所以我早就想好我自己買。


 


別人有的,我盡力讓周燁也有。


 


還記得買回來那天,周燁特別開心,一直笑一直笑。


 


當時周耘鋒又責怪我沒事亂花錢,而小小的周燁還因此對他爸爸大發脾氣。


 


那時候,周耘鋒這個爸爸對他來說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那時候,他每天隻追在我屁股後面,說世界上最好的人就是媽媽。


 


可是才幾年啊,我在他眼中就成了最討厭的媽媽。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從他上了小學開始的。


 


為了培養他良好的學習習慣,我對他的功課抓得很緊。


 


但是在我盯著周燁做作業的時候,周耘鋒卻扮演起了「慈父」。


 


周燁學習習慣不好,丟三落四,磨磨蹭蹭。


 


我著急上火,周耘鋒說,誰家小孩不這樣?


 


我教的血壓上升,周耘鋒批評我毫無耐心,轉頭對孩子和顏悅色:「別理你媽,她就是有病。」


 


同樣的,可我不讓周燁吃的小零食,婆婆偷著給周燁吃。


 


我不讓周燁看的手機,婆婆偷著給周燁看。


 


久而久之,對周燁而言,我成了那個管東管西的掃興的壞媽媽。


 


而不願意負責任,隻圖省事縱容他的爸爸和奶奶則成了不掃興的好爸爸、好奶奶。


 


我不是沒有察覺到周燁對我態度的變化。


 


我隻是覺得他還是個孩子,像小樹苗一樣,需要慢慢修正。


 


我想總有一天,他會明辨是非,知道誰才是對他好的人。


 


但我萬萬沒想到,

周燁會在周耘鋒和婆婆的影響下,瞧不起我。


 


他根本不知道,他生活中花的絕大部分錢都是我掙的。


 


他心中那個掙得比我多多了的「有本事」的爸爸,其實並沒怎麼給他花過錢。


 


當年辭職的時候,我手裡有小十萬的積蓄。


 


因為我有錢,所以,生孩子、養孩子花的都是我自己的存款。


 


周耘鋒說他的錢都存起來,將來給孩子花。


 


後來,我的存款花光了,跟他要錢,經常今天要,明天給,要 1000 給 500。


 


那個時候,他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怎麼又要錢?」


 


「你花錢能不能不要這麼大手大腳,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掙錢有多難?」


 


事實上,他每個月隻給我三四千塊錢。


 


家裡的水電煤氣,買菜做飯,孩子的輔食奶粉衣食住行,

都要從裡頭出。


 


養過孩子的都知道,這點錢根本不夠。


 


但我要跟周耘鋒算賬,他就會說我給孩子買的東西都是智商稅,小孩用不著買新衣服新鞋花冤枉錢。


 


還說他小時候也沒那些幺蛾子,不還是一樣好好長大了。


 


他媽說了,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讓我記賬多看看哪些地方是花了冤枉錢了。


 


周燁四歲時,有一個玩得很好的小伙伴報了體能課,周燁也想去。


 


我跟周耘鋒提了一嘴,他不但不給錢,還說:「學那個有什麼用。到底是孩子想學,還是你想滿足你自己的虛榮心?」


 


我不知道,孩子上個體能課,怎麼能關系到我的虛榮心?


 


我不忍看周燁失望的眼神,於是下決心不再過這種手心朝上的日子。


 


自從我開始上班,周耘鋒便不再給我一分錢。


 


孩子的所有花銷,都由我來負擔。


 


興趣班、遊樂場,包括旅遊,凡是孩子喜歡的,我都盡可能為他提供。


 


我想盡力將他託舉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周耘鋒不支持我,我便自己去掙。


 


上班掙的不夠,我就想方設法接一些寫文案的私活。


 


就在我疲於奔命的時候,周耘鋒卻因為不管孩子學習,又經常給孩子施舍一些小恩小惠,而讓孩子覺得他是個賺錢多、脾氣好、不雞娃的帥爸爸。


 


而我這個替他操碎了心的媽媽,卻是個情緒暴躁還不上進窮逼 loser 媽媽。


 


我自己沒有得到過媽媽的愛,所以總怕給周燁的不夠多,不夠好。


 


但是,我卻忘了,愛滿則溢。


 


太多了,就不值錢了。


 


我為了周燁妥協了太多。


 


無愛的婚姻,窒息的婆媳關系,疲於奔命的工作。


 


他就像是一個吸食著我的精力和金錢長大的寄生者。


 


從前,我總想著,我生了他,便要為他負責。


 


但是,今晚他的表現卻無異於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


 


我不愛自己,便沒有人會愛我。


 


所有的犧牲都隻是我自己的自我感動。


 


遲早有一天,我會變成怨婦,我的孩子會跟我的老公一樣,指責我的鼻子罵我有病,讓我不要把我失敗的人生歸結在他身上。


 


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誰的妻子和媽媽。


 


我知道,周燁生病了。


 


但他的病灶卻在我身上。


 


我要先度自己,才能度他。


 


我給周耘鋒發了微信,告訴他,我要離婚,從明天起,孩子就交給他了。


 


然後,我拎著行李箱離開了家。


 


因為無處可去,我在家附近的賓館湊合了一宿。


 


一直到我睡前,周耘鋒都沒有回復我的微信。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還在睡夢中,卻接到了他的電話,開口卻是質問我怎麼還不回家送孩子去上學。


 


我問他:「你是不是看不懂人話,我昨天跟你說了,我要跟你離婚,孩子我不管了,從今天起,你自己送吧。」


 


周耘鋒冷笑:「你真是病得不輕,說你兩句,還拿上喬了。你現在馬上回來送孩子去上學,這事就當沒有發生。你要不回來,以後你就別回來了!想拿離婚威脅我,做夢!」


 


5


 


我掛斷了電話。


 


順便看了一下時間。


 


7 點 50。


 


呵。


 


平常這個時間,

婆婆早已出門去跳廣場舞。


 


周燁也早被我從床上揪起來,帶著對我的怨念吃完我六點半就起來「輕輕松松」做好的營養早餐,被我「輕輕松松」騎著電動車送進了學校大門。


 


而周耘鋒,應該正在餐桌前享受另外一份營養早餐,之後再對著鏡子修容,然後再下地庫,開著我們婚內購買的車「辛辛苦苦」上班去了。


 


現在,是時候讓周耘鋒去享受以前獨屬於我的這份輕松了。


 


看周耘鋒打電話的尿性,恐怕這爺倆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周燁一定很高興,畢竟今天可是睡了一個他夢寐以求的懶覺,也不用吃早飯,還能喜提遲到。


 


再也不用跟著我這個掃興的媽媽,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小孩了。


 


祝福他,也祝福我自己。


 


我仔仔細細洗漱,優哉遊哉護膚,又到小吃店認認真真吃完了一碗小餛飩。


 


這才出發去單位。


 


竟然還比平時上班早到了 10 分鍾。


 


中午工休的間隙,我草擬了一份離婚協議。


 


家裡的房子是周耘鋒婚前買的,首付是他自己掏的,現在每月 2500 元的貸款也是他還。


 


理論上,我可以分得這套房子婚後共同還貸的一半。


 


我婚後每月的工資,一直用於共同生活。


 


即使是我全職在家帶孩子的那幾年,我也一直在花自己的積蓄。


 


後來積蓄花得差不多了,我也基本在緊縮自己的開支,隻在購買孩子需要的東西的時候,會問他要錢。


 


周耘鋒的工資,除了還貸和給孩子花銷的部分,其他的他一直號稱都存了起來。


 


理論上,這些存款我也可以分得一半。


 


我按照周耘鋒的薪資水平,

大概估算了一個數目。


 


所有這些,按照一半,大概是 25 萬。


 


周燁的撫養權我就不要了。


 


撫養權歸周耘鋒的話,我每個月給他我工資的百分之三十作為撫養費,是 2000 元。


 


周燁的B險費,我和周耘鋒一人一半,如果有重大疾病,也一人一半。


 


憑良心講,這是一份公平公正的離婚協議。


 


我在這段婚姻裡,沒有沾到任何來自周耘鋒的光。


 


我隻是要拿回屬於我自己的那份錢。


 


我把協議用微信和郵箱同時發給了周耘鋒。


 


對面都沒有反應。


 


但我想,他肯定收到了。


 


6


 


難得這天不加班,我直奔單位附近的一個小區。


 


這小區裡有一排帶閣樓的平房。


 


特別像以前我一年前周燁去北京旅遊時,

在五道營見過的那些小房子。


 


前幾天,我還看見其中某一扇窗戶上貼著招租的信息。


 


如果能住在那裡,我就可以養貓種花了。


 


根據窗戶上的信息,我很快聯系到了房東,愉快地籤下了租約。


 


我一直想養貓,小時候我媽不允許。


 


大學畢業和同學合租,沒自己的地方養不了。


 


後來結婚了,周耘鋒說他貓毛過敏,不讓我養。


 


現在,終於可以養了。


 


站在平房頂上,我已經開始想象這就是我的花園。


 


就在我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想象中時,周耘鋒給我打來了電話。


 


在電話那頭,他氣急敗壞地質問我:「王一凡,你準備鬧到什麼時候?!」


 


我在房頂上慢慢坐下,才問他,看沒有看到我發給他的離婚協議。


 


他頓了一下,說:「你差不多得了,當媽的人了,一點責任心都沒有。你今天你不在家,周燁連早飯都沒吃。你拿離婚威脅我也就算了,現在孩子都要跟著吃苦,你覺得合適嗎?」


 


我氣笑了:「你不是說我帶不好孩子,現在孩子歸你帶,你不給他吃早飯,這也能怪到我頭上?對不起,這個鍋我可不背。既然你這個親爸爸都覺得他不吃早飯合適,我有什麼覺得不合適的?」


 


一直以來,周耘鋒都在以孩子為手段來拿捏我。


 


他賭我不忍心,賭我舍不得。


 


母親對孩子的愛,成為他在婚姻裡無往不利的利器。


 


我好像生下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交付給他的一個人質。


 


而我要贏,就必須先解開自己身上的母職束縛。


 


既然孩子更喜歡爸爸,那就把孩子交給爸爸。


 


沒毛病。


 


而當周耘鋒發現,他用孩子威脅我無用時,他比我還挫敗,隻剩下繼續聲厲色厲地叫囂:「行,你狠。離婚,你可拿不到孩子的撫養權。」


 


我點頭:「我不要,歸你。」


 


他一噎:「為了那麼點小事,你至於嗎?」


 


這句話,我曾在我的婚姻裡,聽過無數次。


 


對周耘鋒來說,的確什麼都是小事。


 


讓他下班幫忙取個快遞,他每次都忘是小事。


 


讓他吃完飯洗碗,等我收拾完所有家務回來,還泡在洗碗池裡等一會兒再洗的碗也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