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本是做個粗使婢女,夫人卻看中我面相討喜,賞我做肉屏風。
肉屏風是主家臉面,不僅要長得好,還要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我被調教了整整五年,終於得以在夫人院裡當值。
寒冬裡,擋在門前,保證挑簾的不露一絲寒氣入屋。
暑天裡,天不亮先去冰窖裡把身子凍梆實了,再捧著冰盆供主子解暑。
我老老實實地做了三年肉屏風,從未出過岔子。
直到有一天,同為屏女的吉祥在世子來請安時,被他多看了一眼。
第二日,她就被尋了錯處,罰去當美人紙。
寒冬臘月裡,我的後背猛地沁出一層冷汗。
我知道,下一個該到我了。
1
棲梧院裡噤若寒蟬。
夫人閉著眼睛半臥在榻上,突然眉頭輕皺,微微咳了兩聲。
候在一邊的王嬤嬤立刻上前:「夫人,小廚房裡燉了冰糖枇杷,可要用上一碗?」
她睜開眼睛,恹恹地搖了搖頭。
「都怪昨日的肉屏風未曾當好值,讓您受了風寒。」
王嬤嬤小心翼翼地問道:「還未請示您,該如何處置?」
「那個屏女何在?」
吉祥一直候在一旁,聞言立刻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縱使當了幾年肉屏風,已經練成了火燒不動的本事。
但夫人這聲咳嗽,還是叫她渾身發顫:「夫人饒命!」
闔府上下均知,鄭茹這位繼夫人出身自荥陽鄭氏,自恃尊貴,平日裡對一應奴僕用度要求都極為苛刻。
稍有不慎者,多被厭棄發賣。
做肉屏風固然不是什麼輕巧的差事,
可到底身在侯府內,吃穿不愁。
若是發賣了出去,便再也尋不到富貴人家當差。
好點的,還可以勉強求個溫飽;差點的,直接進了窯子,便是求生不得求S不能。
更何況吉祥是家生子,若是被發賣了,恐還要牽連娘老子受累。
聽著她一聲又一聲的求饒,鄭茹眯了眯眼睛,起身挑起吉祥的下巴。
「這府上的奴婢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不過這個長得還算清秀,就去做美人紙吧,也好叫後來的人知道,究竟該怎麼當差。」
「是。」
王嬤嬤顫巍巍地應下。
吉祥一愣,隻悽厲地嗚咽了一聲,就趕緊重重磕了一頭:「謝夫人賞。」
我站在門簾處,斂氣屏聲,目不斜視。
陣陣刁鑽的寒風透過門簾的縫隙,
一刀一刀割在我的臉上、手上。
可我一動都不敢動,侯府裡S個奴才太容易了。
我不想S,更不想像吉祥一樣,變成美人紙。
2
美人紙是伺候貴人如廁的。
名字起得好聽,日日幹得卻是最汙穢的事。
侯爺就不止一次誇過,夫人人美,心思也巧。
比如這美人紙,雖日夜宿在恭桶旁,卻也要時刻浸補香粉,聽見響聲便膝行以唇舌侍候。
「美人當紙,當真是妙趣橫生。」
因著這句誇獎,鄭茹更是得意,變著花樣地以人當物討好侯爺。
但到底泯滅人性,她不好大肆採買美人當紙,便將一些出了大錯的奴僕罰過了去。
有些心性差的,受不了折磨便早早自戕,倒也算解脫。
可似吉祥這樣的家生子,
一家老小全在府內,便是想S也沒那麼容易。
吉祥比我還早一年受訓當肉屏風,按理本是不會出岔子的。
可昨日世子季頌前來請安,臨走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在吉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夫人雖未說話,當場臉色就變了。
吉祥渾然不知自己已經犯了她的大忌。
就算是知道也是沒辦法的,身為屏女,當值期間,本就動不得、辯不得,也避不得。
還好鄭茹當場並未發作,我還以為吉祥能逃過一劫,哪知今日,她就感染了「風寒」。
處置了吉祥,鄭茹也不咳嗽了:「今日有家宴,快為我梳洗一番,把年前世子送的那件煙羅翠金夾袄拿出來,還有去歲生辰戴的那隻翠玉簪……」
王嬤嬤連聲應著,所有人都圍著鄭茹忙了起來。
侯府裡,除了侯爺外,她就是天。
畢竟成為繼室那年,她才十五,比季頌也隻堪堪大了七歲。
侯爺自覺虧欠,很是寵她,一切事務皆百依百順。
初始幾年,侯爺經常領兵外出徵戰,短則數月,長則三五載。
女孩兒最美好的年紀,鄭茹卻要看顧整個侯府,照看比她更年幼的世子。
從鄭氏尊貴的嫡女,變成了侯夫人,便再也不能與小姐妹共赴詩會,也不能在山野間縱情跑馬。
她被拘在深宅裡,像是被囚禁的鳥。
年復一年,驕縱肆意的女孩,終於成長為如今的夫人。
她靜默、高貴,卻怕冷、怕熱、怕髒。
她的身邊圍滿了伺候的人,卻總壓抑得像一潭S水。
隻有世子每日來請安的時候,院子裡才有些鮮活的氣息。
我垂下眸子,季頌是這後宅唯一的光。
卻也是S人不見血,最鋒利的一把刀。
正如今天的吉祥,還有……
昔日待我如親女的張嬤嬤。
3
那一日之後,我在王嬤嬤的作保下,接替吉祥到夫人的寢室內當差。
在此之前,隻有家生子才有這等「榮寵」。
我愈發地沉默、冷靜,滿心滿眼隻有做好肉屏風的差事。
我的乖覺令夫人很是滿意。
她大手一揮,將之前特賜給吉祥的單間也賞給了我。
我千恩萬謝,回頭時卻正好看見吉祥的娘老子來收拾她的東西。
我捏緊拳頭,看著老兩口默不作聲地,一點一點將她存在的痕跡抹除。
奴才是沒有人權的。
這也是我被賣到侯府後學到的第一課。
七歲那年,天下大旱。
爹娘帶著我和弟弟妹妹一路乞討到上京。
幹糧早就吃光了,全家都餓得皮包骨頭。
一個不留神,妹妹就被流民搶去扔進了沸水裡。
爹娘不敢去搶,隻抱緊了弟弟,繼續逃命。
討飯討到侯府時,正看見管家招呼人牙子要採買。
爹爹狠心將我往前一推:「求老爺收留。」
管家本抬腳要踹,卻看見了我的臉:「倒是個標致的。」
就這樣,十兩銀子,我被賣進了侯府。
分別的時候,娘哭得撕心裂肺:「富貴啊,別怪我們狠心,跟著爹娘,你遲早也是個S……」
我不怪他們。
十兩銀子,
足夠支撐他們回鄉,熬過這個災年。
我進了侯府,第一件事就是被剝得赤條條的,用井水從頭到腳衝了三遍。
一個嬤嬤扒開我的嘴巴看了牙齒,又上上下下打量看我身上有沒有傷痕。
一頓檢查後,又有人過來考問,識不識字,會什麼手藝。
我自然是什麼都不會的。
我隻有這張臉還算可以,不會汙了貴人的眼。
可也不能進內院伺候,隻能做個灑掃丫鬟。
一個月兩錢月錢,管住、管吃。
我年紀小,受不了重活,吃食上也搶不過別的姐姐。
又累又餓,還不能哭。
被人瞧見了,就會挨頓暴打。
實在撐不下去的那一次,是後廚裡的張嬤嬤給了我半塊饅頭。
我囫囵吞棗咽下那塊幹硬的饅頭,
給她磕了一個頭。
「求您可憐可憐富貴,我想活。」
我知道她曾有個早逝的女兒,估摸著跟我差不多大年紀。
偌大的侯府裡,多的是爾虞我詐,隻有她肯舍我半個饅頭。
於是,我纏著她,求她救救我。
被我磨得沒有辦法,她咬咬牙說:「倒是真有個好活計,就看你能不能吃得了苦!」
4
好活計便是去當肉屏風。
當家的夫人鄭茹講究排面,為人風雅。
她在家做姑娘時發明了「肉屏風」,專挑清秀漂亮的女孩充當人體屏風,既是做景,又是避暑驅寒的好擺設。
可人到底不是物件,少不得要出紕漏。
鄭茹便請了宮裡出來的最嚴厲的嬤嬤幫她訓練屏女。
站姿要直、坐姿要雅、跪姿要柔。
一年四季,屏女隻能著輕薄紗衣,當值時便要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莫說蚊蟲叮咬,就連滾水淋到身上都不得有一絲晃動。
我不怕吃苦,我隻怕活不了。
後來,張嬤嬤拿出貼己的銀子,給夫人院子裡的掌事王嬤嬤一連燉了三天的血燕。
終於換得我在夫人面前露了一面。
那位金尊玉貴的女人瞥了我一眼,點點頭:「還算討喜。」
我才算有了受訓的資格。
我被調教了整整五年,三尺寬的篾條打斷了一籮筐,才堪堪得了一個「可」字。
十二歲那年,我被調到鄭茹的院子裡,正式成為一名屏女。
當差前一天,張嬤嬤高興地溫了一壺酒,給我片了一盤火腿。
「嬤嬤沒本事,隻能幫你去做肉屏風。」
「要怪隻能怪咱們命不好,
粗人哪能把自己當人呢?」
她拭了拭眼角,又輕快道:「不過好歹是在夫人院子裡當差,貴人拔下一根汗毛比咱們大腿都粗。」
「隻要你本分些,吃上幾年苦,不怕籌不到贖身的銀子。」
我早已養成沉穩的性子。
但聽見她說到贖身,還是忍不住對未來滿是憧憬:「嬤嬤,等籌夠銀子,咱們娘倆一起出府,我給你養老。」
「好好好!」月色下,她高興得被烈酒嗆得直咳嗽。
可是半晌後,她又摸了摸我的腦袋,輕聲道:「富貴啊,人不能太貪心。」
人不能太貪心,平安地活著就已經是痴念了。
彼時,我還不是很懂。
一年後,張嬤嬤因為上錯了一道相克的吃食,被砍斷了雙手。
那個說好等我攢夠銀錢帶她出府養老的女人,
因鄭茹的一句「不準醫治」,血流滿地,活活疼S。
5
身為廚娘的張嬤嬤怎麼會大意奉上相克的食物?
我拿出她贈與我的所有積蓄,置辦了好菜好酒,日日孝敬王嬤嬤。
終於在她一次醉酒後,知道了真相。
隻因那一日季頌與清河崔氏的女兒定了親。
自己悉心照料長大的繼子,要成婚了。
那個會甜甜喊著自己「姐姐」的小男孩即將屬於另一個女人。
鄭茹生氣、鬱悶,卻無能為力。
她能做的隻有怄氣。
這股氣無處可撒,最後正好落到了張嬤嬤身上。
主子處置奴才,根本不需要理由。
那日的菜品也根本毫無問題。
但鄭茹說不對,那就是不對。
於是,
那個用半塊饅頭救了我的張嬤嬤,那個等著我給她養老的張嬤嬤,睜著眼睛,嚎了一宿的「冤枉」,生生疼S在了那一晚。
可笑的是,S了一個廚娘,二人卻終於終於明了心意,互訴衷腸後又是一對親密無間的「好母子」。
無人在意一個卑微廚娘的S去。
隻有我,跪在張嬤嬤靈前,暗自發誓要為她討回一個公道。
奴才的命,為什麼不是命?
她不把我當人,我偏要堂堂正正做個人。
我更加用心地巴結王嬤嬤,所得的月錢除了基本開支外,全都孝敬給了她。
有了這層關系,我很快便從外室調入內室,成為除了吉祥外,最接近鄭茹身邊的屏女。
靠得近了,我才發現,鄭茹已經病得不輕。
她對季頌這個名義上的兒子看護得太緊,對兒媳崔虞則是百般挑剔。
明明都是五郡七望出身,但她嫌棄崔虞隻是旁支嫡女,不如自己尊貴。
又嘲諷對方嫁妝太少,長相過於圓潤,禮儀不夠標準……
她像一個最挑剔的婆婆,時時刻刻端著架子,要求對方隨時侍奉。
孝道壓身,崔虞被她磋磨,卻也無從反駁,隻得央求自己的夫君出面求情。
而這,正是鄭茹所期望的。
她想見到季頌。
她想要季頌。
6
家宴剛剛結束沒多久,鄭茹突然頭痛不已。
王嬤嬤不敢耽擱,立馬派人去告訴侯爺,又請了府醫過來。
侯爺過來的時候,府醫剛剛診斷結束。
「夫人這是老毛病又犯了,還是得靜養。」
侯爺隨意安撫了幾句,
便轉身去了姨娘那。
這些年鄭茹頭痛的毛病斷斷續續總是不見好,侯爺最初也心疼過,可他是男人,耐心永遠有限。
在她自疚無法好好侍奉,又主動為他納了好幾房美妾後,侯爺對這時不時就犯的頭痛症便習以為常了。
他一走,夫人就捂著頭哼哼:「還是如往常一樣,叫世子夫人來侍疾。」
王嬤嬤不敢耽擱,立馬著人去請。
那個被點到的小丫頭臉色煞白。
夫人總是晚間頭痛,又總是要崔虞來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