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人窮志不短,我絕不能做那忘恩負義的卑鄙小人。


 


舅父舅母給我一口飯吃,我哪能在背後給他們難堪?


 


更何況,我從來不信,一個一邊說著心裡有我,一邊同旁人卿卿我我的男人,對我能有多少真心。


 


我不過是他闲暇時的消遣。


 


此後一個月,我都沒敢在林宥面前出現,隻是求了嬤嬤,讓我去後院幹倒夜香的髒活。


 


嬤嬤一聽就笑了,直說我是個窮命,前院伺候的體面和富貴都不懂得享,活該一輩子任人糟踐。


 


幸運的是,這招的確奏效。


 


林宥這樣嬌生慣養的少爺,哪裡會踏足後院的汙糟地。


 


此後半個月,他果然沒再騷擾過我。


 


可我正沾沾自喜,以為這件事可以被揭過去時。


 


現實,卻狠狠打了我的臉。


 


4


 


夜裡,

我正如往常一樣在後院刷恭桶。


 


刺鼻的味道燻得我直作嘔,可心裡卻很踏實。


 


舅母雖不待見我,可在林家做下人,不會被隨意打罵。


 


隻要兢兢業業,每天至少能吃上一口熱飯,睡上一個踏實的覺。


 


我心裡是感激林家的。


 


不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將我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林宥竟趁著四下無人進了後院。


 


月光下,林宥的身影格外突兀。


 


他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塊,似乎很生氣。


 


我被嚇了一跳,慌忙丟下手中的毛刷。


 


顧不上身上的汙漬,一溜煙便躲到柴火垛後。


 


很快,一個女子尾隨林宥的腳步,躡手躡腳走了進來。


 


我眼尖認出那是靜書。


 


她先前惹林宥不快,

被打發去舅母跟前學規矩。


 


林家下人都說舅母嚴苛,可僅是半個月不見,靜書竟豐腴了不少,連腰間的贅肉都鼓起了一圈。


 


她不管不顧,從背後緊緊摟住林宥,低聲啜泣道:


 


「少爺可知,奴婢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您一聲不吭將我送走,可曾想過,奴婢未嫁有孕會是什麼下場?少爺不要我便罷了,可虎毒不食子啊!」


 


林宥左右環視一圈,冷冷推開她,急著撇清關系。


 


「莫要胡言亂語,你知道我母親的行事作風,若再胡亂攀扯,別說保不住你,就連我也要受連累!」


 


林宥欲遮掩此事。


 


可這樣大的動靜,很快就被偷聽的下人告到了舅母那去。


 


舅母帶著僕人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抬手將靜書打得身子一歪:「不知廉恥的賤婢!」


 


她走時還狠狠剜了林宥一眼,

沒好氣道:「看你做的好事!」


 


我本想趁亂離開,可林宥卻發現了躲在角落的我。


 


他幾步衝到我面前,SS拽住我,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的胳膊捏碎。


 


「聽夠了嗎?熱鬧看夠了就跟我走,別想著置身事外。」


 


林宥眼中不容拒絕的狠勁兒,倒像今日的事是我的錯。


 


可我沒想到的是,這一去竟將我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遇。


 


5


 


舅母治家一貫雷厲風行,鬧出這樣的醜事,她發了大火。


 


她坐在堂上,黑著臉問話:「少爺的通房丫鬟我分明都派了避子湯,你偷偷倒了藥,瞧著是要母憑子貴,逼著我納你進門。」


 


可靜書卻像鐵了心。


 


她挺了挺小腹,臉上滿是倔強與不甘:


 


「我隻想求個名分,常伴少爺左右便好。

若夫人執意不允,隻怕奴婢管不住嘴去外頭亂說。屆時就算少爺高中,隻怕也難有好人家的女兒敢嫁進來!」


 


「住口!」舅母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啪」的一聲猛拍桌子,「混賬!敬酒不吃吃罰酒!」


 


舅母沒慣著她。


 


她讓人將靜書五花大綁,強行灌下了落胎藥。


 


「宥兒科考在即,我也不想在府中打打SS,明日便滾出林府,莫要讓我再看見你。」


 


林宥從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


 


隻是縮在角落靜靜地聽著,像事不關己。


 


直到看見舅母動了真格,靜書才真的慌了。


 


她連滾帶爬地撲向林宥:「少爺您救救奴婢!當初可是您說喜歡我,日後會娶我,可為什麼那個女人來了之後,你就變心了?她不過是會些賣弄風情的詩詞,如何比得過奴婢和您的情分?」


 


可林宥試探地看了一眼舅母,

立馬噤了聲。


 


舅母雖嬌縱他,卻也對他十足嚴厲。


 


舅母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讓人堵了靜書的嘴拖出去。


 


處置完靜書,舅母便調轉矛頭,對著我沉聲道:「跪下。」


 


我身子一僵,在舅母的威懾下不由自主地彎曲膝蓋。


 


「原本以為你是個乖巧的,才願意看在你舅父的面子上,留你在府中,沒承想你果真是個禍患,短短一個月就將我的宥兒迷得神魂顛倒,我林家實在是留不得你了。」


 


我惶恐地跪下,哽咽道:「舅母如何罰我都認,能不能不要趕憂寧走……」


 


可舅母隻是淡淡地攪弄著茶水,不留情面:「趁我現在還沒改變主意,拿上銀錢離開。」


 


望著被丟在地上的二十兩銀子,無力感瞬間席卷全身。


 


我有些迷茫,

可更多的是困惑。


 


憑什麼男子三妻四妾便是常態,女子稍有逾矩便是不知廉恥。


 


可到嘴的疑惑都被生生咽了回去。


 


我失魂落魄正打算離開時,林宥卻將我拉住。


 


他突然一改方才的怯懦,站出來與舅母對峙。


 


「自幼時起,無論兒子喜歡什麼,母親都要幹涉,我不過是喜歡上一個女子,這有什麼錯?寧妹妹知書達理,才情出眾,哪裡配不上我?」


 


舅母有些恨鐵不成鋼,卻拉住林宥的手苦口婆心勸道:


 


「你現在是被女色迷昏了頭,不知母親的良苦用心。


 


「母親知道你自幼立志科考,我們商賈門戶走這條路,本就比旁人要艱難許多,每一步都容不得差錯,母親隻是怕你走了岔路。」


 


可林宥並沒有領情,反而質問道:「母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骨子裡幾近變態的掌控欲,

就像您拿捏父親一樣,你也想將我攥在手心,一輩子聽你差遣。」


 


不出意外,林宥並沒有得逞。


 


舅母被林宥氣得險些昏倒。


 


緩過來後,便讓他去後院的湖邊罰跪,不許人給他飯吃。


 


而我,自然也沒有改變被轟出門的結局。


 


離開的時候,我心中無比悽涼。


 


甚至有些埋怨林宥。


 


我很清楚,他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喜歡我,隻是將我當成反抗舅母的一把刀。


 


他當然是痛快了,卻生生葬送了我來之不易的生路。


 


我沒有臉同舅舅告別,打算從後門悄聲離開。


 


可我一隻腳剛踏出大門,舅母的嬤嬤就衝上來將我往回拉。


 


她大口喘著粗氣,拍著胸口道:「還好還好,到底是趕上了。」


 


我這才知道,

林宥竟用跳河的方式逼舅母妥協。


 


大夫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後,直言他多年鬱結於心,若任由心病發展,隻怕會油盡燈枯。


 


人很奇怪,總是要被S亡的陰影籠罩過,才肯低下高傲的頭顱。


 


所以,舅母妥協了。


 


她應允林宥,待他養好身子後便為我們舉行婚禮。


 


舅母將手腕上那對羊脂玉手镯褪到我手上,無奈道:


 


「既然宥兒喜歡你,我這個做娘的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為你尋S覓活。這門親事就這麼定了,日後成了林家的新婦,便要改掉鄉下的粗俗氣。」


 


舅母考慮得周到,卻唯獨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隻有舅父琢磨了半晌,沒忍住開口問了一句:「寧兒可願意?」


 


我心裡想著,若有其他路可走,自然是不願意的。


 


我對林宥從來隻有對兄長的敬重,

斷沒有半分男女之情。


 


可林家對我恩重如山。


 


於情於理,我都沒有拒絕的資格。


 


舅母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沒好氣地回懟道:「我們宥兒模樣俊俏,又一心向學,將來必成大器。她一個孤女,能嫁進林家是她的福氣,更何況,這也算是親上加親的喜事了。」


 


掙扎半晌,我擠出了一抹笑,衝他們點了點頭。


 


就算是為了報恩,我也該識趣地裝聾作啞。


 


可命運卻總是翻轉無常,愛給我開些傷心的玩笑。


 


就在我放下心結,打算認命與林宥相守一生時。


 


變故發生了。


 


6


 


大婚當晚,我端坐在喜榻上,一遍又一遍地做著心理建設。


 


可那晚,我等來的不是身穿紅袍的林宥,而是一具被戳了幾個血窟窿的屍體。


 


小廝慌不擇路地闖進了我的房門:「不好了少夫人!少爺從前的那個丫鬟靜書,不知怎的混進了喜宴,竟趁亂捅傷了少爺,眼瞧著少爺就快不成了!」


 


顧不得慌亂中掉落一地的珠翠,我跌跌撞撞地衝到宴客廳。


 


卻見林宥倒在血泊中,胸口還插著一把匕首。


 


舅父和舅母跪在林宥身旁,顫抖著想去捂住汩汩滲血的傷口。


 


可血還是不斷地從他們指尖滲出。


 


靜書被趕來的衙役按著,看見我時似瘋了一般大笑:「你活該!你們都活該!憑什麼我是個被隨意丟棄的物件,你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嫁給他?」


 


她奮力掙扎著,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你們這群劊子手,生生害S了我的孩子,我就是要替天行道,讓你們也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這就是你們的報應!


 


靜書還想去搶衙役的佩劍,拉扯間被一劍封喉。


 


她S的時候,還直直地盯著林宥。


 


林宥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暗淡無光。


 


他的手無力抬起。


 


可還沒夠上我的手心,便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掀起一小片塵埃。


 


我隻覺天旋地轉,想放聲痛哭一場。


 


「對不起……對不起……」


 


可喉嚨卻像塞了一團亂麻,幹澀、刺痛。


 


疼痛迅速蔓延全身,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


 


我隻能像個小偷,慌亂地逃離現場。


 


喜事成喪事,是靜書對我的報復。


 


而我大婚當晚就克S了自己的夫君,儼然成了林家的罪人。


 


舅母將這一切歸咎於我。


 


出殯那日,她扶著林宥的棺椁,衝我嘶吼道:


 


「是你!是你克S了我的宥兒。若不是為了娶你,他怎麼會S得那樣悽慘,你就是個天煞孤星!


 


「你克S自己的爹娘,如今又來害我的宥兒,你還有什麼臉活著,你該下去陪他!」


 


舅母原本是要將我釘S在棺材裡,給林宥陪葬。


 


是舅舅打開了後門,將我放走。


 


「你走吧,不要埋怨你舅母。」舅舅的聲音中滿是無奈與疲憊。


 


我朝林家的方向磕了幾個響頭,直到再也看不到舅舅的背影。


 


外頭下著暴雨,我抱著銀子跑到了寺院。


 


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內疚,我不想害人,可林宥卻因我而S。


 


本想就這麼一S了之,或許九泉之下還能同娘團聚。


 


可S亡,

隻對沒見過它的人才會說得輕易。


 


真到了生S之際,或許連拿起刀的勇氣都沒有。


 


我不甘心。


 


我隻是個普通人,也渴望安寧。


 


可為何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注定了滿身罪孽?


 


迷茫的時候,守殿的住持同我說:「人生路漫長,總是要咽下一些委屈。可將日子拉長了看,除了生S,其他不過是擦傷而已。」


 


我狠狠地扇醒了自己。


 


在心裡痛斥自己是個懦夫。


 


娘用命為我換來的生路,我怎麼能如此輕易地放棄?


 


7


 


下山後,我走了許久才找到一個願意收留女子的落腳處,在酒樓裡給人布菜侑酒。


 


客人們見我貌美,說話又討喜,總會多打賞幾文錢。


 


可好景不長。


 


舅母將喪子之仇當成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

所以她不許我過得快活。


 


她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注定了我在京中無立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