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幼時起,娘總告訴我一個道理——


 


人分三六九等,出身卑微的女子注定要比旁人活得艱難。


 


被爹打S前,娘將僅剩的銀錢交給我,一遍遍叮囑我:


 


「逃出去後,一定要趁著年輕貌美,給自己尋一根能夠攀附的高枝。


 


「隻要能嫁得良人,這輩子便有了依仗。」


 


可娘大概不會想到。


 


她這老實巴交的女兒,會一口氣嫁了三個男人。


 


當過太子寵妾,登過後位。


 


後來,甚至連皇帝也敢S。


 


1


 


十三歲那年,接連小產五個孩子的娘親因不堪忍受生育之苦,聽信了村口那幾個長舌婦的話,用生吞田螺這樣的偏方來避孕。


 


一碗田螺下肚,娘當即便腹痛不止。


 


腥臭的血從她的下身汩汩湧出,

染紅了整個土炕,像條小溪般一路流到門檻上。


 


爹不舍得花銀子請大夫,隻用一卷破草席就將娘扔到後山去。


 


他連個坑都懶得挖,卻沒忍住啐了幾口,罵娘是個不中用的賠錢貨。


 


「老子花了十兩銀子把你買回來,好吃好喝供著,你還天天病歪歪的,連個崽都生不出來,還敢背著我絕嗣!」


 


我哭得撕心裂肺,跑到後山上找了一夜。


 


直到筋疲力盡,才在雜草堆中尋到了還有一口氣的娘親。


 


娘氣若遊絲地喚我的名字,將一塊尚有餘溫的藍田玉佩塞到我手中,一遍遍叮囑我:


 


「你爹就是個禽獸不如的人渣,娘走後,你便拿著這玉佩,到京城找你的嫡親舅舅,他會看在血緣上收留你……」


 


娘說,我爹總有一天也會將我賣了,

我必須在那之前逃出去。


 


直到看見我含淚應下,娘驚恐的眼神才漸漸暗淡下去。


 


那年,我隻有十三歲。


 


人生才剛剛開始,便注定了比旁人經受更多的磨難,在漂泊掙扎中求生。


 


將娘安葬後,我便開始四處打聽去上京的路。


 


娘的確沒猜錯。


 


她走後不過半個月,爹就和村裡買賣人口的牙婆成了相好。


 


牙婆看我的眼神活像青樓裡的老鸨,看見一夜值千金的雛妓。


 


她收了縣太爺一百兩銀子,撺掇我爹,將我賣給縣太爺做妾。


 


爹光顧著摩挲那白花花的銀子,壓根不在意縣太爺是個年近七旬、有著變態癖好的老頭。


 


即便早有預料,我還是有些不S心地指著牙婆,問我爹:「這是她的主意?」


 


可等來的,

是怒氣衝衝的一耳光。


 


他狠狠地擰著我的臉蛋,眼裡隻有算計:


 


「別對你後娘無禮!我養你這麼大也算仁至義盡了,入了縣太爺府中要好生伺候,日後有了弟弟,你還得多幫襯著。」


 


爹人逢喜事精神爽,和牙婆在暖屋折騰了整整一夜才沉沉睡去。


 


他的刻薄,也將我最後一絲良善消磨殆盡。


 


我恨爹的自私貪婪,恨牙婆的刁鑽狠毒,更恨這吃人的世道,將女子的命運踐踏得一文不值。


 


直到淚哭幹了,我也想明白了。


 


路,是靠人走出來的。


 


娘有傲骨,這些年過得再苦也沒想過去投靠舅舅,可她卻早料到我今日所遇的困境,將這一線生機留給了我。


 


趁著天色未亮,我偷摸進了爹的暖屋,從那一百兩銀子中順走了五十兩。


 


這是爹賣我的錢,

也是我離家博生路的底氣。


 


寒風如針,刺透我單薄的衣裙。


 


不知走了多久,幹糧見了底,腳底也磨出了血泡。


 


就快要走出縣城的時候,爹和牙婆的S訊率先傳到了我耳邊。


 


縣太爺見爹遲遲不將女兒送上門,便遣人上門討要那一百兩。


 


可我爹卻惱羞成怒,反咬一口:「我好好一個閨女就這麼失蹤了,誰知是不是你們給了銀錢又反悔了,將我女兒綁了去!」


 


縣太爺被觸了霉頭,一聲令下,我爹就像一塊破抹布,渾身是傷被丟回去。


 


牙婆見勢不對,卷了剩下的銀子便要跑路。


 


我爹拖著半殘的身子追到河邊,同她扭打在一起。


 


兩人都以為,是對方私藏了另一半銀子。


 


他們你一拳我一腳,互不相讓。


 


河面的冰轟然碎裂,

兩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掉進河裡淹S。


 


鄉親都說,這是惡人自有天收。


 


我想,若世間真有鬼神,這大概是娘對我最後的保護。


 


前方的路雖似羊腸九曲,卻也沒那麼難走了。


 


2


 


那年抄家,娘隨家中女眷一同被發往奴隸市場。


 


府中男丁本該被流放嶺南。


 


可負責押送的衙役看中了舅舅的文人風骨,隨意找了個S囚頂替了他,又為他置辦了新的身份,帶回家中給自己的愛女做了上門女婿。


 


這些年同舅母一同做些生意,也算家境殷實。


 


幸運的是,當我拿著玉佩敲響林府的大門,單憑我眉眼與娘的幾分相似,舅舅便確定了我的身份。


 


我哭著將這些年的委屈遭遇一股腦道出來。


 


舅舅紅了眼眶,嘴裡低聲罵著:「畜生……我妹妹是何等的顧盼生輝、風姿綽約,

卻受他那般磋磨……」


 


他安撫般摟了摟我的肩:「你是瑤娘唯一的骨血,舅舅一定會護住你,日後你便放心留在林家。」


 


可天不遂人願。


 


聞聲而來的舅母當即就沉了臉。


 


「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我林家雖是商賈門戶,卻也清清白白,收留一個來路不正的野丫頭,日後宥兒議親豈不是要受她連累?」


 


舅舅縮著腦袋聽她數落,嘴角張了張,到底沒敢反駁。


 


入贅為婿本就被人捏了把柄,更別提家中產業都是仰仗舅母經營,舅舅一個文弱書生不敢忤逆半句。


 


我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絞弄著衣角,隻覺無助和難堪。


 


我怕失去來之不易的庇護,更怕舅舅因我的到來與舅母生了嫌隙。


 


舅母滔滔不竭的怒斥,最終被表兄的到來打斷。


 


清朗的聲音傳進堂屋。


 


一襲白衣錦袍的男子面帶笑意走了進來。


 


是表哥林宥來請安。


 


背後那扇朱紅色的門襯得他的膚色越發白皙,讓我不由得自慚形穢。


 


林宥生得像舅母,頗有幾分江南小生的溫文爾雅。


 


他不愛跟著舅父舅母做生意,卻偏愛與詩書做伴,更立志要考取功名,一改林家的商人氣。


 


得知我的來頭後,林宥頓時來了幾分興致。


 


他三言兩語,便在舅母那替我解了圍。


 


「宥兒曾聽爹提起有一位柳絮才高的小姑姑,憂寧妹妹既是姑姑的女兒,定也是知書達理。我們這樣的商賈門戶平日實難見到幾個才女,偏府中的丫鬟個個目不識丁,娘便留妹妹給我做個伴吧。」


 


舅母微微蹙眉,顯然不願。


 


可大概我的存在實在是掀不起什麼風浪,

她索性應了:


 


「罷了,橫豎都是多口飯的事,日後便去宥兒院裡伺候。若叫我知道你生了不安分的念頭,我隨時將你打出去!」


 


我立刻反應過來,本能地跪下朝舅母磕頭。


 


用力,有響聲。


 


人的三六九等,在何處都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


 


要想活,就得先學會低頭。


 


如此,我成了林宥院中的丫鬟。


 


為了讓舅母安心,幹活時我不敢有半分松懈,甚至連院裡其他丫鬟的活兒也一同包攬。


 


我隻是出身卑微,卻從沒想過要打林家的秋風。


 


我想證明,自己並不是S皮賴臉地白吃白住。


 


可在後宅生存,遠比我想得更難。


 


就算我安分不找事,也總有禍事會找上我。


 


3


 


林宥不將我當下人,

總會在我幹活時偷偷將我拉進屋,哄著我點評他新寫的詩。


 


娘雖認命嫁給我爹,卻從未放棄過教我讀書。


 


她說女子隻有明理,才能靠自己安身立命。


 


可娘也告訴過我,自身難保時要學會藏拙。


 


我知舅母厭憎沒有分寸的人,便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與林宥拉開距離後,我裝傻充愣道:「奴婢出生鄉野,沒有機會識字。」


 


可林宥的笑容卻逐漸凝固。


 


下一秒,他湊到我耳邊,用極輕的聲音威脅道:「我知道你會,若你再裝傻,我就尋個由頭讓母親將你趕出去。」


 


我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


 


卻見他眼神戲謔,輕而易舉便拿捏住我的命門。


 


我為難地說完自己的見解後,林宥眼中隨即閃過一抹驚喜與欣賞。


 


走時,

他嘴角勾勒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又不是府中籤了身契的下人,沒必要自稱奴婢。還有,日後不許喊我少爺,你該喚我表兄。」


 


若隻是這樣的小插曲,日子倒也還算平靜。


 


可漸漸地,我發現林宥看我的眼神從單純的欣賞,變成了男女之間的情愛。


 


即便我一如既往地小心卑微。


 


這一層窗戶紙,還是被無情地捅破。


 


院裡的丫鬟並不知我與林家沾親帶故。


 


見林宥對我格外關照,產生了不少危機感。


 


所以她們一口咬定我是勾引人的狐媚子,明裡暗裡給我使了不少絆子。


 


最看不慣我的,是林宥的貼身丫鬟靜書。


 


一日午後,我正在院裡浣洗衣物,靜書突然走到我面前,頤指氣使道:


 


「少爺這幾日用功累了,小廚房裡正燉著湯,

你去看著火候,好了便端進來。」


 


她嫌棄地瞥了我一眼後,便扭著腰肢進了林宥的書房。


 


我沒出息地往廚房裡鑽。


 


可等我端著參湯走進書房,卻看見林宥半裸著身子,將臉頰微紅的靜書反壓在案桌上。


 


筆墨紙砚散落一地,男女歡好的交織聲不斷刺激著我的神經。


 


我手中的參湯頓時碎了一地。


 


靜書卻嬌嗔一聲,翻過身挑釁地看向我:「沒規矩的東西,誰讓你闖進來的?」


 


而後,她素手攀上林宥的脖頸,意猶未盡地擺弄著身姿。


 


她是故意叫我看見的,自以為這樣便能斷了我那莫須有的妄念。


 


我聽嬤嬤說過,深宅大院裡的公子哥們尚未成婚前,主母總會安排幾個貌美的丫鬟給少爺做通房。


 


做下人的就該多做少看,

少打探主人家的隱私。


 


我收拾好地上的碎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掩上門,識趣地退了出來。


 


驚魂未定,身後便傳出靜書惱羞成怒的叫喊聲。


 


再回頭,林宥已經披上外袍站在我身後:「走得這樣快,方才嚇著你了?」


 


林宥胸口袒露,臉上還帶著些溫存的餘紅。


 


我一個激靈,趕緊跪下認錯:「是奴婢不懂規矩,驚擾了少爺。」


 


可林宥卻像沒聽見。


 


他篤定我心裡也有他,是因吃醋才不自在。


 


所以,他猛地將我從地上扒拉起來:「她就是個玩意兒,若你不喜歡,我明日便將她打發出去。」


 


我頓時有些無語。


 


可還沒來得及反駁,這話便被聞聲而來的靜書聽了個滿耳。


 


她抱著林宥的大腿,哭得梨花帶雨:


 


「少爺!

奴婢伺候了您三年,您竟要為了一個野丫頭棄了我?」


 


可林宥卻恍若未聞。


 


對著我的方向意有所指道:


 


「誰說她是野丫頭?我過些日子便回了母親,迎她為我的正妻。」


 


靜書難以置信地癱軟在地,而後怨毒地盯著我。


 


林宥卻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就好像,這是對我天大的恩賜。


 


「我知道你心裡有我,不然也不會乖乖留在林家。」


 


直到此刻,我才驚覺自己一點也不了解林宥。


 


他對下位者的漠視,讓我後知後覺頭皮發麻。


 


所以我狠狠地打了他的臉,沒出息地跑開。


 


直到跑到了前院,林宥恨鐵不成鋼的怒罵還在耳邊:「沈憂寧,你就是個扶不上牆的蠢貨!」


 


林宥說得沒錯,我的確是扶不上牆的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