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梵明臉色陰沉,可眼裡卻有一絲動搖。


 


萬安寺的沙彌慌了,輕輕推了推梵明,「佛子,您快些安撫安撫吧,這可是宮裡啊!」


梵明依舊不屑一言。


 


陸薇薇求也求了,罵也罵了,什麼辦法都用了,她幾乎要絕望了,一個念頭突然在她腦海裡升起。


 


「梵明哥哥,難道你……喜歡上姜繁星了?」


 


「你不光不想毀了她清譽,還想娶她?」


 


梵明眼眸一閃,緩緩開口,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我娶了她,一樣可以阻止她嫁入東宮。」


 


陸薇薇卻像沒聽懂似的,不依不饒,「不行,我不許,我不許你喜歡她,不許你娶她。」


 


她壓低嗓音,用僅能兩個人聽見的聲音低聲道:「她是將軍之女,你呢?說好聽了是佛子,說難聽了就是個和尚。」


 


梵明的臉色越來越黑,

幾乎壓制不住怒氣。


 


他猛然轉頭,盯著陸薇薇一瞬不錯,「陸薇薇,得饒人處且饒人。」


 


陸薇薇卻像抓到了梵明命脈,不依不饒。


 


「我不饒人?梵明,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可你呢,你口口聲聲說要幫我,背地裡卻和我的S對頭搞到一起,你饒人了嗎?」


 


初始陸薇薇尚且能控制嗓音,可她越說越氣,眼看太子妃之位岌岌可危,最後居然尖銳咆哮了起來。


 


那聲響徹佛堂的嘶吼像一記重錘砸向梵明。


 


她說得雖難聽,但卻是事實。


 


我父兄戰功赫赫,當初太後看中我除了我品貌過人,便是看中了我娘家的兵權。


 


他呢,什麼都不是,連平日裡用的銀錢都是香客們供奉的。


 


梵明心緒煩躁,臉色愈發難看,他心裡慌亂不堪,

衝著武僧使了個眼色。


 


武僧得令,拖著陸薇薇就往外走。


 


陸薇薇被人鉗制著往外拉,可嘴裡卻依舊不依不饒。


 


「你以為你願意娶她就是幫她嗎?笑話,哪家京都貴女會以嫁和尚為榮,你們就等著成為一對過街老鼠吧。」


 


梵明臉色瞬間慘白,後牙槽咬得咯吱咯吱響。


 


他環顧眾人,在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目光中,似乎聽到了輕蔑的笑聲。


 


陸薇薇被拖走,佛堂裡又變得鴉雀無聲。


 


萬安寺的沙彌武僧更是個個低頭裝鹌鹑,大氣不敢出。


 


終於,梵明的貼身沙彌忍不住開口,「佛子,明明您可以說一兩句好聽的安撫住陸小姐的。」


 


「您看看您這是……」


 


梵明眼眸煩悶,再也沒有往日高僧深沉的雲淡風輕。


 


「她來找我麻煩,你們也要來找我麻煩嗎?」


 


「不是說聖上快到了,還愣著幹什麼?」


 


眾人不敢再抱怨。


 


遠處隱隱有御駕行過的聲音,有侍衛齊齊跑來,分立兩側。


 


佛堂大太監踮著腳數人數,「都到齊了吧,咦……姜家怎麼沒來人?」


 


梵明蹙眉,想吩咐人去看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是不是看門的侍衛狗眼看人低了?


 


剛吩咐完,一個宮女站出來衝那大太監解釋。


 


「姜家今日不來人了。」


 


梵明一愣。


 


握著佛珠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眼睛SS盯著那個宮女。


 


他聲音顫抖,接著派出去好幾個人去姜家。


 


可回來的人無一例外告訴他:


 


「姜家隻剩下了奴僕管家。


 


「管家說他們小姐跟著父兄去了邊關,今晨剛出發。」


 


梵明搖搖欲墜,幾近昏厥。


 


身旁人趕忙扶住他,「佛子,當心。」


 


今日屬實怪異,接二連三出事,要不稟告聖上改日再……」


 


有人聽到了回稟,竊竊私語:


 


「佛子為何派人去姜家?莫非這兩人……」


 


「瞧佛子那樣子,當真是受了情傷了。」


 


梵明腦子一片混沌,回想起剛才見到我的樣子。


 


我看向他的視線有平靜、有淡然,唯獨沒有感情。


 


「佛子!」貼身沙彌忽然壓低嗓音,「您隨身帶著的那件裡衣……」


 


12


 


梵明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手指探向胸口,手心一空,回過神來。


 


那件裡衣,早就物歸原主了。


 


一道驚雷在他腦海炸開。


 


他終於反應過來,為什麼我這段時間總是用那種探究的眼神看著他。


 


為什麼我總是似笑非笑,總是沉默。


 


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梵明視線落到手腕上的佛珠上,終於後知後覺。


 


那天在萬安寺,有小沙彌送來他的佛珠,說是一個姑娘撿的。


 


那天,我就知曉了事情的全部。


 


我在房間裡寫的那個「柒」,不是萬佛節,是我要離開的時間。


 


"她走了。」


 


梵明聲音哽咽,帶著絕望和悲傷。


 


他身邊的人面面相覷,不敢言語。


 


裡衣沒了,不光代表梵明的計劃泡湯了,

還代表了我已經知曉了真相。


 


如今我前往邊關,讓父親知道,一定會鏟除萬安寺。


 


他們隻能期盼我心地純良,念及舊情。


 


最好再多一點女子本應該有的怯懦,這樣我才能將此事爛在肚子裡。


 


梵明站在那裡,眼神黯淡,耳朵裡不斷回蕩著陸薇薇的話——


 


「哪家京都貴女會以嫁和尚為榮,你們就等著成為一對過街老鼠吧。」


 


周圍竊竊私語聲不斷。


 


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整個佛堂亂作一團,太監急著去回稟聖上,沙彌求人喊太醫,宮女不知所措被趕出佛堂。


 


漸漸地,這些聲音慢慢遠去,徒留一片虛空……


 


等他緩緩睜開眼睛,已經回到了萬安寺。


 


有人輕輕扶起他,

小心和他說著他暈倒後的事。


 


忽然,梵明暴起,抓著藥碗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聲響,藥汁四濺,碎片滿地。


 


接著,他又隨手抄起花瓶狠狠甩出。


 


花瓶碰到窗棂立刻四分五裂,碎片擦過窗戶,在窗紙上戳破了幾個洞。


 


梵明就這樣,像失心瘋一樣,見到什麼拿什麼,拿到什麼砸什麼。


 


他越砸越兇,什麼御賜珍品、百年古董,紛紛被他的怒火燒成殘骸。


 


他光著腳踩在碎片上,任由那些殘骸刺破皮膚,血跡沾在地面上,繪成一道道猙獰詭譎。


 


小沙彌終於回過神來,撲上來SS抱住梵明:


 


「佛子,您這是何苦啊!」


 


「這次幫不到陸小姐,咱們等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梵明被抱得動彈不得,雙目泛紅盯著那沙彌,

一開口嗓子像是被砂礫磨過:


 


「幫?陸薇薇?」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滑過。


 


「不幫就不幫,佛子息怒,保重身體!」


 


梵明立在原地,眼裡閃過濃烈的痛苦。


 


他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


 


八寶金冠還在架子上閃著金光。


 


忽然,他掙脫了桎梏,抓起這件千古珍品狠狠砸向牆面。


 


哗啦啦一聲響,金冠上的寶石落地,金絲斷裂。


 


現場一片混亂,沒有人敢說話。


 


唯有梵明站在原地,看著咕嚕嚕滾到地上的寶石,滿目哀傷。


 


13


 


快馬加鞭三日,我終於聞到了空氣中獨屬於邊關的沙土味。


 


我戴上帏帽,將衣服裹得更緊了些。


 


邊關不比京城溫暖和煦,

即便是盛夏,這裡的烈風吹在臉上也像是刀子劃過般鋒利。


 


我勒住馬,環顧四周,很快就看到了城門口穿鎧甲的將士。


 


一個年輕小將身著銀色鎧甲,手持長槍,身姿挺拔。


 


隻是他手中攥著一件粉白毛茸披風,與他那肅穆氣質格格不入。


 


不用問我就猜到,這一定是父親為我準備的。


 


我快步走上前去,那小將見到我時先是一愣,而後咧嘴露出八顆牙齒:「可是姜姑娘,在下是姜將軍麾下的先鋒蕭一鳴,奉命前來迎接姑娘。」


 


看著他明明是武將卻說話文绉绉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那就有勞小將軍了。」


 


我沒注意到他看直了眼,等回過神來耳根都紅了。


 


隻是將馬韁繩遞給他,示意他帶路。


 


父親安排的人,我自然是極放心的。


 


從小到大,有關我的事情父親都格外用心,旁的京城貴女學《女誡》《女則》,我不想學,父親就不讓我學。


 


我想學武,父親就親自教我。


 


蕭一鳴牽著馬,帶我往城內走去。


 


我在馬上低頭,注意到他的脖頸出奇地白嫩,不禁有些好奇。


 


在邊關,很少見到不那麼黑的男人。


 


我正細看著,蕭一鳴突然回頭,我們的視線撞在一起,我愣住了。


 


他看我的眼神裡,似乎帶著一種探究,還是那種含羞帶怯的探究。


 


一點也不像小將見上峰女兒的眼神,反倒像是未婚男女初次見面時的曖昧。


 


這個想法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趕緊撇開眼,心裡暗自懊惱:一定是梵明的事影響太大了,我怎麼看一個陌生男人都要揣度他別有用心呢!


 


可蕭一鳴的視線卻紋絲不動,隻是輕輕扶了扶馬身:「可是風太大了?吹得冷?」


 


我連連擺手:「沒有,沒有!」


 


他笑笑,從懷裡掏出個牛皮袋子:「熱乎的,喝點吧。」


 


我接過牛皮袋,一打開就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驚喜地說:「是荷葉姜湯,我最喜歡喝了,是不是父親準備的?」


 


蕭一鳴轉過頭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一路上,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問我京城的事。


 


我知無不言,還時不時開他玩笑:「你問這麼多,可是京城有心上人在等你啊?」


 


他笑笑沒回答,反問我:「那姜姑娘呢?可有心儀之人?那人是做什麼的?文官還是武將?」


 


我一愣,沒想到初次見面就問這麼多。


 


我拿著牛皮袋子喝了一口,

垂下頭說:「問這些幹什麼?」


 


他聲音平淡,像是在開玩笑又像在誘哄:「隨便問問嘛,大家以後同在軍營,那就是朋友,朋友之間就要坦誠相待。」


 


我沉默不語。


 


想起臨行前我抱著父親痛哭的情景,我猜這些話怕是父親讓他問的。


 


我不想讓父親擔心,便隨口編道:「哪有心儀之人,京城以女子嫻靜為重,我天性跳脫,京中叫得上名來的青年才俊見了我都躲著我,生怕被我賴上。」


 


蕭一鳴蹙眉不語,隻是側頭看了我一眼,眼裡帶著一絲不贊同。


 


我垂眸不敢看他,生怕他發覺我在說謊。


 


好在他沒有繼續追問,隻是嘟囔了一句:「沒眼光!」


 


14


 


到了軍營,我老遠就看到父親和哥哥守在軍帳前。


 


見我過來,父親趕緊上前,

哥哥扶著我下馬。


 


謝天謝地,總算到了。」父親摸著我的頭,滿眼關愛。


 


我心頭一熱,抱住父親胳膊撒嬌:「父親,我餓了。」


 


「你這孩子,就知道吃。」父親捏捏我的鼻子,吩咐人上餐。


 


父親在軍營裡為我搭了個大營帳,裡面還擺滿了我喜歡的物件。


 


哥哥生怕我吃不慣邊關的飯菜,每天親自下廚做京城口味,父親則時不時讓人送些玩意兒來,生怕我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