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現在才來關心?」


 


「你的謝芳菲在醫院,不去看看她嗎?」


 


孟若鈞低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


 


「我...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當然不知道。」


 


我打斷他,眼神不耐:


 


「因為你從來都選擇視而不見。」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我注意到他的校服皺巴巴的,袖口還有墨水漬——這不像他一貫的作風。


 


以前的他總是衣著整潔,連襯衫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顆。


 


做完筆錄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父母和哥哥都在客廳焦急等待。


 


看到我安全回來,媽媽一把抱住我,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爸爸則嚴肅地說要給我轉學,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隻有哥哥拍了拍我的肩,一副幹得好的樣子:


 


「不愧是我搖滾天王的妹妹。」


 


然後就喜提了男女混搭套餐。


 


9


 


在一潭S水的中學,風吹草動都會掀起漣漪。


 


更何況像昨天那樣驚險的事。


 


所以學校的風言風語仍在繼續。


 


但這次,被議論的對象變成了謝芳菲自己。


 


「聽說她被三個男人……」


 


「活該,誰讓她先招惹別人的。」


 


「不過她之前在其他學校好像也被霸凌過。」


 


是的,學校論壇扒出了謝芳菲在之前學校的遭遇。


 


有人匿名發布了謝芳菲在之前學校的照片。


 


她被一群女生圍在中間,臉上塗著顏料,衣服被撕破,眼神空洞得像個人偶。


 


配文是:


 


「霸凌者終將成為被霸凌者。」


 


我看到幾個女生圍在一起。


 


其中一個正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什麼,其他人都捂著嘴偷笑。


 


教室裡,同學們對著手機屏幕竊竊私語。


 


孟若鈞坐在座位上,像丟了魂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黑板。


 


但我知道他什麼也沒看進去。


 


他的課桌上還刻著「謝芳菲」三個字,但他卻從昨天到現在卻沒提及謝芳菲一句。


 


現在看起來格外諷刺。


 


我走過他身邊時,聽見他低聲說:


 


「我不知道她經歷過這些。」


 


「所以你就可以縱容她傷害別人?」我反問。


 


孟若鈞無言以對,

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著桌面,指關節泛白。


 


我注意到他的指甲被咬得參差不齊,有幾個還滲著血。


 


他一緊張就喜歡咬指甲。


 


不過這是從前的事了。


 


他已經戒掉這個毛病很久了。


 


三天後,校方做出了決定:


 


謝芳菲因多次違反校規,被勒令退學。


 


公告貼出的那天,她的座位空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人說她轉學了,有人說她精神出了問題住進了醫院。


 


還有人說看見她在夜總會工作。


 


真相如何,沒人關心。


 


至於孟若鈞,他開始頻繁逃課。


 


偶爾出現在教室裡,也是滿身酒氣,眼睛布滿血絲。


 


曾經幹淨整潔的校服現在皺巴巴的,領帶歪斜地掛著。


 


像他垮掉的人生。


 


10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十年過去。


 


我從名牌大學畢業後,成為了一名作家。


 


那篇以我和孟若鈞為原型的小說早已完結,結局是女主角離開了優柔寡斷的竹馬,獨自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這天,我受邀參加一個文學頒獎晚宴。


 


宴會在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舉行,水晶吊燈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香檳塔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觥籌交錯間,我忽然在角落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孟若鈞。


 


自從我考入重點高中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


 


中考結束後,他的父母離婚了。


 


他和孟叔叔一起生活,但孟叔叔沒過多久就娶了新人。


 


後來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在我升入重點高中之後,我們一家就搬離原來的老房子了。


 


不過孟若鈞現在好像過得不是很好。


 


他跟在一個中年女人身邊,身上的西裝並不合身,緊繃的布料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


 


一個珠光寶氣的中年女人正捏著他的臉灌酒,鮮紅的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臉頰。


 


女人手上的鑽戒在燈光下刺眼奪目。


 


而孟若鈞臉上是勉強的笑容,眼神卻S氣沉沉,像兩潭渾濁的汙水。


 


當女人把手伸進他襯衫裡時,他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但沒有反抗。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在教室裡咬著嘴唇的少年。


 


不過,這和我有什麼關系呢?


 


「許老師,頒獎環節要開始了。」


 


工作人員輕聲提醒。


 


「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我的現任男朋友——蘇鈺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孟若鈞,

捏捏我的手心。


 


表面上是溫柔大度的禁欲美男形象。


 


但他危險的眼神告訴我今晚是個不眠夜。


 


我最後看了蘇鈺一眼,轉身走向舞臺。


 


過去的恩怨情仇,在這一刻突然變得那麼遙遠而渺小。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時,我想起了那個在日記上寫下「月經不是恥辱標志」的自己。


 


十年過去,我可以坦然地講出那段經歷:


 


我們不該為任何與生俱來的特質感到羞恥。


 


無論是發育中的身體,還是追求正義的勇氣。


 


其實沒人知道,我也在無人的夜晚為那些汙言穢語流淚。


 


至於謝芳菲,我也在一家廉價酒吧見過她。


 


她化著濃妝,穿著暴露的裙子,正在推銷酒水。


 


她看到了我,慌忙躲閃,想要離開卻被客人纏住。


 


她別過臉不去看我,我卻看到了她脖子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那是當年剛哥留下的「紀念」。


 


孟若鈞和謝芳菲,這兩個曾經傷害過我的人,最終都被自己的選擇反噬。


 


看著他們在生活的泥潭中掙扎,我卻沒有想象中的快意,隻有無盡的唏噓。


 


站在領獎臺上,我望向窗外的夜空。


 


星光璀璨,如同無數雙注視著我們的眼睛。


 


或許每個人的命運,早在做出第一個選擇時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謝芳菲番外:


 


我第一次見到許成月時,她正在和孟若鈞分享同一副耳機。


 


陽光透過教室的玻璃窗灑在他們身上。


 


男生修長的手指時不時幫女生撩起垂落的發絲,那種默契讓我嫉妒得發狂。


 


「新同學,

做個自我介紹吧。」班主任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揚起練習過千百次的甜美笑容:


 


「大家好,我叫謝芳菲,來自第三中學。」


 


話音未落,教室裡突然響起幾道好奇的聲音。


 


「怎麼會有人從第三中學轉到我們學校?」


 


「對呀,第三中學的升學率可是全市第一。」


 


我眼睫微垂,第三中學在別人看來是學習聖地。


 


但在我看來,那是地獄,是我不願再回憶的噩夢。


 


當天晚上,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臉頰火辣辣地疼,我笑了。


 


疼!我真的脫離那群魔鬼了!


 


這裡不會有人認識我,認識那個在第三中學被扒光衣服拍下照片的謝芳菲。


 


這裡會是我嶄新的開始。


 


「你還好嗎?」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孟若鈞坐在我身邊,陽光給他鍍上一層金邊。


 


他遞來一支筆:


 


「你按我剛剛教你的方法試試。」


 


那一刻,我有點嫉妒許成月了。


 


我開始刻意模仿許成月。


 


她扎高馬尾,我就拆了精心打理的波浪卷。


 


她用藍色鋼筆,我就扔掉所有粉色文具。


 


但我沒有無法替代孟若鈞看她的眼神——那種專注的,溫柔的,仿佛世界上隻有她一人的眼神。


 


「孟若鈞,這道題我不會。」


 


我故意把領口往下拉了拉,湊到他身邊。


 


「你可以教教我嗎?」


 


孟若鈞皺了皺眉,把校服外套遞給我:


 


「穿上吧,

會感冒的。」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我裸露的皮膚上停留一秒。


 


我羞惱,真是個呆子。


 


當天下午,我看到孟若鈞隨手從許成月桌上拿起水杯接滿了水。


 


我知道許成月對孟若鈞是不一樣的。


 


嫉妒像毒蛇一樣纏住我的心髒,我突然想起媽媽常說的話:


 


「菲菲,想要什麼就要不擇手段去搶。」


 


衛生巾事件比我想象的還要成功。


 


當許成月把那片衛生巾拍在我臉上時,我其實興奮得發抖。


 


看啊,優等生也會失控,乖乖女也會發怒。


 


最重要的是,孟若鈞站在了我這邊。


 


「她隻是開個玩笑。」


 


孟若鈞這樣說的時候,我躲在背後對許成月露出勝利的微笑。


 


但下一秒,許成月問我們是不是在談戀愛。


 


全班曖昧的目光讓我想起第三中學的更衣室,那些女生也是這樣看著我,然後……


 


我本該得意地笑,但我笑不出來。


 


我開始做噩夢。


 


夢裡總是回到那個下午,第三中學的體育倉庫。


 


她們把我按在墊子上,用馬克筆在我身上寫字。


 


「公交車」「淫蕩」


 


這些詞像烙鐵一樣燙進皮膚。


 


最可怕的是舉著手機的那個女生,她笑著說:


 


「謝芳菲,看鏡頭啊。」


 


從夢中驚醒,我就會對那個被所有人偏愛的女生多一分嫉妒。


 


我在她的書桌上寫滿汙言穢語,往她桌洞裡倒垃圾。


 


就像她們曾經對我做的一樣。


 


我想看到她難堪、無助、擔驚受怕的表情。


 


可是都沒有。


 


我倒要看看她會不會哭,會不會跪下來求我放過他。


 


「剛哥,幫我個忙。」


 


我在網吧找到表哥的狐朋狗友:


 


「嚇唬一個書呆子而已。」


 


剛哥吐著煙圈打量我:


 


「小菲菲長大了啊。」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我的後背:


 


「你哥說過我們的規矩沒?」


 


「我辦事可是要報酬的。」


 


我咬牙點頭的瞬間,突然理解了當年那些霸凌者的快感。


 


原來傷害別人真的能暫時忘記自己的疼痛。


 


後山的小屋裡,當剛哥撕開我衣領時,我不甘。


 


為什麼會這樣?


 


我徒勞地掙扎,蕾絲內衣暴露在三個男人的視線裡。


 


這場景如此熟悉,

就像命運對我的報復。


 


許成月破門而入時,我蜷縮在牆角,突然想起轉學第一天她對我說的唯一一句話:


 


「你的發卡很好看。」


 


那是我來到這個學校收到的第一句贊美。


 


我心情很復雜。


 


她不該恨我嗎?她為什麼要救我?


 


在她面前的我真的很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警察來做筆錄時,我看到媽媽在走廊盡頭抽煙。


 


她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顫抖著,就像當年得知我被拍下照片時一樣。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那些照片要是傳出去,媽媽還怎麼嫁人?」


 


退學後,我在夜總會當了陪酒小姐。


 


這裡沒人關心我的過去,客人們隻在意我裙子夠不夠短,酒量夠不夠好。


 


直到某個深夜,

我在鏡子裡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當年舉著手機的那個女生。


 


她穿著名牌套裝,正在補口紅。


 


我們的視線在鏡中相遇,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譏諷的笑容:


 


「謝芳菲?你怎麼……」


 


我沒等她說完就衝進隔間嘔吐,劣質酒精混合著膽汁的味道充斥口腔。


 


門外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


 


「猜猜我遇見誰了?」


 


那天之後,我的價碼突然漲了。


 


總有客人點名要「那個被拍過視頻的」。


 


有些錯誤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回頭。


 


今天是我二十五歲生日。


 


我決定送給自己一份大禮。


 


我伸手扔掉沾著血跡的刀,站在第三中學的天臺上。


 


風很大,吹散了我新染的金發。


 


遠處傳來放課鈴聲,學生們蜂擁而出。


 


我看見了曾經的自己,穿著校服蹦蹦跳跳。


 


看見了許成月,抱著書本獨自行走。


 


還看見了孟若鈞,他追著許成月說了什麼,女孩回頭給了他一個微笑。


 


我向前邁了一步,風呼嘯著灌進耳朵。


 


恍惚間,我似乎聽到許成月的聲音:


 


「你的發卡很好看。」


 


可惜今天,我沒戴發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