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紀美一一上車就很自然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緊接著,楊景康左手開車,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並沒有任何寒暄,但僅相視一笑,似乎便勝過了千言萬語。


 


等紅燈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親了她,說方才在辦公室就想親她了。


 


他那原本還扶在方向盤上的左手,這時也無法克制的,遊走在紀美一身上。


 


仿佛人生苦短,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紀美一很享受,說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


 


「如果你實在忍不住,我去你辦公室幫你解決也可以。」


 


「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可楊景康卻拒絕了。


 


他說他能忍住。


 


「我是將S之人,不怕人言,可萬一被人看到咱倆在一起,你就會被置於風暴中央。」


 


隻見紀美一挽住楊景康的胳膊,

撒嬌一樣:「我不怕,從我跟你表白那一天起,我就什麼都不怕了。我現在就想好好陪著你。」


 


這番話顯然很令楊景康動容,他甚至抽空刮了刮她的鼻子。


 


「美一,我真的很怕S,但我不是畏懼S亡,我隻是怕我S了,你會太傷心。你放心,遺囑我已經寫好了,也做過公證了。等我S了,我的那份錢,我都留給你和孩子。不會讓你們再受委屈。」


 


楊景康說得情真意切,紀美一果然不負他望地哭了。


 


她一邊抽泣,一邊說她不想要他的錢,她也不圖錢,她隻想要他好好活著好好陪她。


 


楊景康也哭了,他用右手摩挲著紀美一的手,說他都懂,「我的美一,是這麼善良的人,我愛的也是你的這份善良。說句難聽話,我跟沈鷹結婚十年,還不如跟你在一起這半年過得舒心。老天爺真愛開玩笑啊。」


 


紀美一眼眶又紅了,

說她不忍心再讓她康哥回我身邊受折磨,她可以求我,讓我成全他倆。


 


她還說,也許我會看在他病了的份上,同意離婚。


 


這時楊景康已經把車開進了濱海公園,他停好車,第一時間就抱住了紀美一。


 


「說什麼傻話,你以為沈鷹會像你這樣善良嗎?她是一個眼裡隻有利益,渾身沾滿銅臭的人。她的世界裡,隻有爾虞我詐和算計。當年要不是我媽逼我,我也不會跟她在一起,更不可能和她結婚。我們的十年婚姻,都是我在委曲求全。原本,我想為了孩子忍一忍,可忍來忍去,就忍出了這個病。」


 


「我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好在身邊還有你。如果我提出跟她離婚,她肯定什麼都不留給我,而且她一定會傷害到你。」


 


「我查過了,胰腺癌走得很快的,剩下這些日子,我隻想清清靜靜地跟你一起過,不想花時間跟她周旋。


 


「等我走了,你一定要去找宋律師。我算過,就算買了房子,其餘那筆錢,也足夠你安穩半生。光是這樣想一想,我就覺得自己這輩子不算白活。」


 


「過幾天,我就會按咱們計劃好的,跟她說我要出去散心。咱倆帶上兒子去你老家,實地考察一下之前網上看的那幾個樓盤。我總要幫你選好房子,設計好裝修再走。這樣我也S而無憾了。」


 


紀美一感動壞了,撲在楊景康懷裡捂住他的嘴,仿佛再也聽不得他說「S」這個字。


 


可楊景康就如導師一般對紀美一諄諄教導:「等我S了,你就去找宋律師拿出遺囑,告訴大家我是被沈鷹逼S的。所以我的遺產一分都不給她。」


 


說到這麼關鍵的地方,紀美一抬起頭,眼含淚光,瞪著清澈而愚蠢的眼睛問楊景康:「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楊景康居然笑了,

又刮了她的鼻子:「你呀你,真是善良的小可愛,對沈鷹那種人,可不能心軟。和你比,她就是個混社會的大姐。她的錢賺得容易,失去一半財產並不算什麼。再說,這本就是夫妻共同財產,我S了,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原來,他也知道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大部分是我掙來的啊!


 


我攥緊拳頭,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麼孽,楊景康竟然算計我至此。


 


6.


 


我的頭腦亂紛紛的。


 


眼淚不自覺地大顆大顆地掉落。


 


心髒疼得發緊,胃也跟著一起痙攣,我不可抑制地衝出車子哇哇大吐。


 


原來痛到極致,竟然會反胃。


 


可笑的是,如此痛苦的時候,我腦海中卻像倒帶一樣,閃過我和楊景康的那些回憶。


 


我們是一個大學的,卻不是一個專業。


 


他算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蟬聯三屆的最佳辯手。


 


認識他是因為他媽媽得了癌症,而我媽恰巧在某知名三甲醫院工作。


 


他突然找到我,求我能夠託我媽的關系,幫她媽媽掛一個專家號。


 


少年楊景康如他現在一般清高自傲,看得出來,他從未求過人。


 


僅僅是將那些請求的話說出口,他已經用盡全力。


 


他紅著臉,手足無措的模樣,與他在辯論賽場上揮斥方遒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也讓我動了惻隱之心。


 


我找了我媽幫忙,幫她媽媽掛了專家號,還特地拜託我媽多加關照。


 


他特別感謝我,每次從家裡回來,總是給我送東西。


 


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媽媽養的雞鴨鵝,提前宰S冰凍好,千裡迢迢帶過來。


 


我覺得不好意思,讓他不要帶。


 


他在我面前依舊不善言辭,

說話還是會紅臉,但眼神中流露出的,卻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坦誠。


 


他說東西不貴重,希望我別嫌棄,這是他媽媽的心意。


 


但後來,他媽媽還是癌症復發去世了。


 


他從老家奔喪回來,給我帶了一筐刺梨。


 


他說,他媽媽不在了,恐怕他以後很少回老家,不能再給我送東西了。


 


「我很喜歡吃刺梨,不知道你喜不喜歡,但不知為何就是想帶給你嘗嘗,臨行的時候,特意去早市給你買了一筐。」


 


少年紅腫著眼睛,看上去很憔悴,卻依舊身姿挺拔如松。


 


我知道他是喜歡我的。


 


被這樣一個少年喜歡,我也很難不心動。


 


但我當時正在準備出國,並不打算談戀愛。


 


他不表白,我便當作不知道。


 


但我們漸漸熟悉起來。


 


我自習的時候,總能碰到他。


 


他並不跟我搭訕,隻是默默坐我對面,跟我一起學習。


 


有時,我們也會一起吃飯,一起去海邊散步騎車,會談起未來和理想。


 


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總是以極大的耐心聽我說我的苦惱和生活。


 


那時我正因為申國外的學校而焦頭爛額,因為有了他的陪伴,那段日子倒沒有那樣難挨。


 


那年的畢業晚會上,他說他為他心愛的姑娘唱一首歌。


 


全校的人都知道那首歌是為我唱的。


 


但晚會結束後,他卻隻祝我前程遠大。


 


我問他,你那麼喜歡我,為什麼不表白。


 


我的單刀直入讓他的臉又紅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他知道我要出國,他不想成為牽絆我的繩索,我是鷹,自當翱翔於天空。


 


我承認我心動了。


 


而恰巧,那個時候剛好有一個很好的創業機會。


 


我本來就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留下來。


 


楊景康成了留下天平那端最重的砝碼。


 


我沒有走,就順理成章地跟楊景康走在一起。


 


隻是跟傳統的家庭模式不同。


 


我家是我負責賺錢養家,他負責貌美如花。


 


畢業後,他繼續讀研究生,後來又讀博士留校。


 


而我則開了自己的公司,如今也算小有成績。


 


我從未質疑過他的選擇,他也對我的事業全力支持。


 


我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他父母都不在了,沒有婆媳矛盾。


 


我的父母開明,雖對他不是特別滿意,但也並不會特意刁難他。


 


在他查出癌症之前,

我自覺一切都非常完美。


 


如果非說美中不足,那就是近半年來,他那方面突然不行。


 


我們已經有半年沒有性生活。


 


我委婉提醒他去治療,他卻說他隻是身體疲憊。


 


我理解他男人的自尊心,沒有逼他去治病,隻是私下裡讓阿姨給他做了許多大補之物。


 


他查出癌症之後,我還很自責,覺得他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我作為妻子不但沒有發現,還總想著肉體的歡愉,實在是失職。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他不是不行,他隻是對我不行。


 


他是在為他心愛的女人守節。


 


我自小父母工作都很忙,養出了我獨立自主的性子。


 


我習慣於不依靠任何人。


 


楊景康是唯一一個讓我以為可以依偎一生的人。


 


我賦予他從未有過的信任。


 


把他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這些年他因清高,得罪上司,得罪同事。


 


全是我八面玲瓏替他去周旋。


 


我放下身段,為他籌謀,毫無保留地愛他,換來的卻隻是他的算計。


 


甚或他從未愛過我。


 


那些我曾經以為的那些心照不宣的愛意,其實隻是因為他媽媽喜歡我。


 


而他隻是答應了他的媽媽,才會追求我。


 


多麼無羈的理由,卻困住了我的半生。


 


吐過之後,我回到車裡。


 


將行車記錄儀的錄像拷貝到了手機裡。


 


一味沉溺於痛苦,並不是我的風格。


 


既然我給的,楊景康不稀罕。


 


那我自會一樣一樣收回。


 


他既然如此愛那個女人,作為他的妻子,我自然有義務替他排除萬難,

讓他放棄一切,選擇真愛。


 


別人都是人S了,錢沒花完。


 


我倒想看看他在工作名聲錢全沒了,人還活著的情況下,還能不能好好和那個女人相愛。


 


7.


 


行車記錄儀事件發生後連續幾天,楊景康都號稱項目趕工早出晚歸。


 


他每天紅光滿面,看著不像一個「癌症」患者,倒像一個煥發第二春的地主老爺。


 


紀美一和他倆人,竟然沒有一個人懷疑他的病情,隻能說兩個人的確是絕配。


 


與此同時,他也借口睡不好,不想打擾我,提出分床睡。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看著明顯松了一口氣。


 


我也松了一口氣。


 


畢竟我要強忍著扇他的衝動,也忍得挺辛苦的。


 


接下來的幾天,在楊景康忙著跟女神親親我我的時候,

我約了本市最好的離婚律師龍姐,進行了詳細咨詢。


 


龍姐看了遺囑和行車記錄儀的內容,感嘆道:「要不是他的癌症是誤診,單憑這份遺囑,說不定還真讓他謀劃成了。」


 


我苦笑:「是啊,到時候我成了人人喊打的毒婦,三姐得到我半生奮鬥來的財富。都說最毒婦人心,但男人毒起來哪還有女人什麼事。」


 


龍姐遞給我一杯清茶:「幹我這行久了,什麼事情都見過。但相信我,時間會治愈一切,隻要你不倒下,便什麼都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