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透明的玻璃杯裡翠綠的茶葉舒展。


 


這一杯被塞進手中的新綠,終於將我因為楊景康的出軌,而渾身上下包裹的黏膩感撕開了一道口子。


 


是的,明知道出軌的不是我,做錯事的不是我,但我依舊像是沾上了一口濃痰,好像連自己都髒了。


 


每一個深夜,都忍不住一遍遍想,為什麼他會這麼對我?


 


為什麼偏偏是我這麼倒霉被他選中,進入他的圈套,還愛上他?


 


出軌的惡心之處就在於,它在讓你承受錐心之痛的同時,還會讓你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是不是我也有什麼問題?


 


是不是我也根本不值得被愛?


 


可是那個下午龍律的這杯茶,奇跡般地拯救了我。


 


即便我被吐了一口濃痰,隻要清洗幹淨,我便還是我。


 


但假如我因此陷入內耗,

便相當於將這口痰永遠沾在身上。


 


那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我打起精神,向龍律坦陳了我的計劃,又在她的建議下,做了離婚時保全財產的萬全計劃。


 


是時候該徹底洗掉身上的這口痰了。


 


三天後,楊景康破天荒沒有加班。


 


我回家的時候,他正在廚房裡忙活。


 


阿姨和妞妞都不在家。


 


楊景康從廚房裡出來:「我讓阿姨把妞妞接到姥姥家了,今晚我想跟你單獨吃,咱倆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


 


他望著我,一如既往地溫柔深情。


 


但他不知道,我僱了一個私家偵探,每天都把他刪除的行車記錄儀同步恢復給我看。


 


今天的行車記錄儀裡,他親吻著紀美一說:「終於可以徹底離開那個潑婦了,親愛的,以後咱們永遠不分開。


 


現在,他把一杯紅棗姜茶水塞進我手裡:「生理期快來了吧,我特意給你熬的。」


 


我接過那杯茶,望著他的眼睛,心想,原來畫皮還有男的。


 


8.


 


晚飯楊景康做了六菜一湯。


 


烤蘑菇、油焖筍、海腸飯、雜魚煲、腐乳空心菜,以及油菜花年糕湯。


 


全是我愛吃的。


 


看到這桌菜時,我很難不想起我們的曾經。


 


最開始,我和楊景康都不會做菜。


 


和我在一起後,他每次去我家吃飯,都會留意我喜歡吃什麼,再一道一道跟我媽學。


 


我媽正是因此,一點一點改變了對楊景康的成見。


 


彼時,他也許並不像他跟紀美一說的那樣,隻是因為他媽媽才喜歡我。


 


但此時,討論這些已然沒有意義。


 


坐到餐桌前,我故意玩味地看著菜,又看看對面的楊景康。


 


「全是我愛吃的,怎麼,你這是準備以後再也不給我做了?」


 


楊景康臉上閃過一絲很難察覺的尷尬,他拿公共筷子給我布菜,笑得比哭還難看地說:「小鷹,你知道,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我就是——想感謝你,這麼多年,為了咱們這個家的辛苦付出。」


 


「我今天,是有重要的話想跟你商量。」


 


呵,這個開場白,不知道在他心中演練過多少次,但聽起來,還是如此生硬加虛偽。


 


但我沉住氣,仍然展現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楊景康好像生怕錯過這個機會,立刻開口說:「我這個病就是絕症,沒多少日子了。這幾天,我已經明顯感覺身體的機能大不如前,方方面面都很難受。

小鷹,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但我最害怕的,不是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我害怕的,是讓你和孩子看到我最後不堪入目的樣子。」


 


「妞妞還這麼小,我希望在她記憶中,我永遠是她風風光光的大學教師爸爸,而不是苟延殘喘的活S人。」


 


「小鷹,你能理解我,對不對?」


 


呵呵呵,這起這承,馬上就要轉了。


 


我盯著楊景康,頭一次發現,這個人居然是這麼醜陋。


 


為了自然一點,我急切地問他所以呢?


 


楊景康停頓了一下,仿佛在醞釀著什麼情緒,並很快流出了眼淚:「我計劃自己出門散散心,浮遊於天地之間。你不要找我,告訴妞妞我出國工作了就行。等她再大一點,再跟她說實話,告訴她爸爸永遠愛她。」


 


話剛說完,楊景康就泣不成聲了。


 


好演技。


 


但我面上還是盡力露出悲戚之色:「景康,你不要這麼說。現在醫學很發達,我已經拜託朋友打聽過了,在美國有一種新的治療方法,我已經通過郵件跟美國那邊的醫生溝通了。人家說你這種情況,是有存活概率的!」


 


「我不會放棄你,你也不要放棄自己,好嗎?」


 


如我所料,楊景康不同意去美國。


 


「你以為我沒有聯系國外的醫生嗎?我的報告我也找了最頂尖的醫生看,所有專家都說治不好,讓我過好剩下的日子。」


 


楊景康越說越激動,直接站起來拍了桌子:「沈鷹!我讓了你一輩子!現在我就要S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這個S人!」


 


呵,他就要裝不下去了。


 


我心中對楊景康的恨又加了幾分,但仍假裝舍不得他:「不,我不要你說這種話!


 


楊景康幾乎崩潰,他紅著眼質問我,好像說出了真心話:「你就不能放我自由嗎?!」


 


看著他這張十惡不赦的臉,我實在演不下去了,我說我不同意他出門散心,等我和美國那邊的醫生確定好時間,我就立刻帶他飛美國,讓他隨時做好出發的準備。


 


這頓飯,以我離開餐桌,去我媽那兒接妞妞告終。


 


楊景康就是在這天晚上悄悄溜走的。


 


午夜 1 點鍾,他以為我睡著了,拿著早就已經收拾好的行李出了門。


 


我一直在黑暗中,看著前幾天趁他不在安裝的攝像頭,看他直到出門,都沒有想起來去妞妞的房間看一眼。


 


等他離開,我進了妞妞的房間,握緊了孩子的手。


 


沒有爸爸也沒有關系。


 


我自會給我的妞妞全部的愛。


 


9.


 


楊景康失蹤了。


 


我自是驚慌失措,找到學校。


 


我向我見到的每一個人哭訴,楊景康得了胰腺癌,為了不連累家庭,他離家出走了。


 


我說我和楊景康從校服到婚紗,他是我的初戀,也是我的摯愛,我傾家蕩產也要救他。


 


我拜託他們務必幫我找回楊景康。


 


楊景康的同事們先是愕然,因為他們從不知道楊景康生病了。


 


接著便是嘆息,說老楊真是重情重義,生病了為了不拖累妻兒,竟然選擇不治。


 


最後他們寬慰我一定會幫我找回楊景康,而且他們也會幫我一起給他治病。


 


我哭得肝腸寸斷。


 


緊緊握住每一個接待我的人的手,像是他們是我的大救星。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被我打動了。


 


工會的大姐都紅了眼眶:「楊老師也真是的,

有這麼好的媳婦,一家人在一起什麼困難不能克服,有病治病,他跑什麼?這麼一走了之,讓留下來的人怎麼活。好孩子,你別哭了,等找到他,我幫你罵他。」


 


我感激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就聽身後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未知全貌,不予置評。楊老師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他不告而別,肯定是有什麼苦衷。」


 


我回頭,便看見紀美一。


 


她穿了一身新中式桑蠶絲的長裙,表情清冷,正略帶譏諷地看著我。


 


真不知道她有什麼好譏諷我的,畢竟嚴格算起來,我才是她的金主。


 


我站起來,緊緊抓住她的手:「這位老師,聽你的意思,你跟我家老楊很熟,連他離家出走的苦衷你都知道。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你可一定要告訴我,人命關天啊。」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心虛了,

臉紅了,拼命想甩開我的手:「你胡說什麼?楊老師怎麼會跟我說這些!」


 


我也變了臉,惱怒地看著他:「我看你言之鑿鑿,老楊有苦衷,還以為你們是朋友呢。你跟我們家老楊不熟,你在這大放厥詞,胡說八道是什麼意思?老楊離家出走,最心急如焚的就是我這個家屬,我來向學校尋求幫助,你作為同事,不幫忙、不安慰也就算了,還在這陰陽怪氣帶節奏,你是何居心?」


 


紀美一振振有詞:「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作為家屬,你應該尊重楊老師的意願。既然他躲起來,就代表他現在不想見你,你還滿世界找他,鬧得滿城風雨,豈不是違背了他的意願?說不定就是你這種控制欲,才讓他躲起來的。」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她:「你的意思是我作為家屬,我應該看著他等S?」


 


紀美一被我問住,

張口結舌。


 


我對著工會大姐哽咽:「可是我做不到啊,我愛他,我不能看著他S啊。」


 


工會大姐拍拍我的肩,安慰我的同時白了紀美一一眼:「別聽她瞎說八道,哪個好人也不能看著男人S啊。」


 


紀美一臉色蒼白地咬了咬唇,可惜少了護花使者楊景康,所有人都無心欣賞她的弱柳扶風。


 


10.


 


其實,我知道楊景康在哪裡。


 


我僱佣的私家偵探,每時每刻都在跟我匯報楊景康的位置。


 


他壓根兒沒有出門散心,更沒有離開本市。


 


他一連幾日都躲在給紀美一租來的房子裡,過著白天打遊戲、晚上跟紀美一做遊戲的生活。


 


有時候一夜能做好幾次遊戲。


 


私家偵探跟我說這些的時候,還帶著不解的表情問我:「這個男的不是得癌了嗎?

怎麼感覺這女的不想讓這男的活啊?!」


 


當然了。隻有楊景康S了,紀美一才能拿到錢啊。


 


但同時我也很疑惑,難道紀美一就不怕楊景康S在她床上?


 


那從她的角度出發,她不就拿不到遺產了嗎?


 


我的腦回路,理解不了他們之間的「愛情」。


 


下一步,按照他們在行車記錄儀裡說的那樣,紀美一請了年假,把兒子安頓在康復醫院,倆人就一起去了紀美一的老家平城。


 


在平城,他們每天穿梭在各種新樓盤售樓中心,看著價值千萬的房子,喝著售房顧問遞來的各種免費飲品,然後在最後留下一句要「回家商量,會重點考慮」。


 


聽著私家偵探的描述,我隻感到又驚又怒。


 


雖然我沒有明確跟楊景康提過我的存款,但是他對我們共同財產的判斷,還是基本準確的。


 


看來,平日裡的光風霽月,並沒有影響他扒拉算盤打自己的小九九。


 


他們高興看房就看吧,反正也不會買。


 


我則每日悲痛欲絕,公司也不管不顧交給鐵杆閨蜜副總了,孩子連同保姆阿姨也都直接扔到我媽家了。


 


我就每天一邊欣賞楊景康看房不買房的實時照片,一邊在楊景康所有的社會關系網面前一門心思尋找楊景康。


 


很快,我實在沒辦法了,隻好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了網上。


 


我在逗音、大紅書、慢手等平臺注冊了賬號「尋找親愛的老公楊景康」,將精心準備好的小視頻上傳了上去,呼籲全網的朋友幫我尋找楊景康。


 


視頻裡,我們從校園到婚紗、我們一起喜悅一起流淚,我們吃路邊攤也吃大飯店,我們互相祝福,祝對方永遠比自己幸福。


 


所有人看了,

都不得不罵著髒話說一句這就是愛情。


 


果然,視頻從幾千贊很快漲到百萬贊。


 


成功吸引了全國最大的尋人節目組。


 


節目組的導演聯系我說,一定能幫我找到楊景康。


 


我淚如雨下,在攝像機面前,又絮絮叨叨將「楊景康得了重病,不想拖累我,但是我必須要找到他,我有很多錢,我必須給他治病」的故事講了好幾遍。


 


我這個故事替節目組吸引了巨大的流量。


 


全國各地的 ip,都有人留言說,「X 地已收到,大數據給我繼續推」。


 


老天有眼,這場鋪天蓋地的尋找,在楊景康本人接到推送之前,先推送到了給楊景康租房的中介小哥手機裡。


 


小哥把楊景康的照片發給了節目組。


 


我和節目組嘛,當然是告訴小哥不要聲張,然後連夜拍馬趕到。


 


11.


 


為了勸楊景康回心轉意,我還連夜約了楊景康學校工會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