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方才說,第二十味是「蘅蕪」?」


丁柔一怔,隨即點頭:「自然。」


 


我輕笑:「錯了。」


 


滿堂一靜。


 


「此香名為「寒蟬泣露」,它的第二十味,是「雪中蒿」,而非蘅蕪。」


 


「此香源自西域雪山寒蟬所棲的枯木,雪中蒿是其核心香引,若用蘅蕪替代,香氣便會偏甜,失其冷冽之韻。」


 


長公主聞言,又驚又喜,脫口而出:「正是!」


 


丁柔臉色驟變,強撐笑容:「姐姐聞都聞不見,是如何知道的?」


 


我淡淡道:「就算聞不見,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9


 


其實我早已通過其他人說的香材推測出此香便是「寒蟬泣露」。


 


讓丁柔先說也隻是為我驗證了這一猜測。


 


我之所以如此熟悉這副香,那是因為,

這香是三年前我為一位萍水相逢的香友所配。


 


他給我講他遊歷山川的見聞,說到曾在西域雪山看見一隻寒蟬棲於枯木之上的奇觀,我便以此為靈感配出「寒蟬泣露」贈與他。


 


丁柔自然是不知道此香來歷。


 


她咬了咬牙,從袖子裡掏出一隻精巧的瓷瓶。


 


「稟長公主殿下,今日阿柔也有一香要獻與殿下。」


 


長公主挑眉,「哦?那便讓大家一起品鑑吧!」


 


侍女接過瓷瓶,拔開瓶塞,將香粉倒入香爐,一瞬間,所有人都變了神情。


 


他們的眼神漸漸迷離,嘴角不自覺揚起,仿佛陷入美夢。


 


我冷眼旁觀,直到香燃盡,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贊嘆此香神奇。


 


「我方才仿佛置身花海……」


 


「我看見了……我逝去的娘親……」


 


丁柔得意地環視四周,

「方才隻不過是幻覺而已,這是我花了三年才復刻的早已失傳的「引神香」。」


 


她最後看向我,眼中滿是譏諷,「姐姐,可惜你聞不到,否則定會沉醉其中。」


 


方才被震撼的眾人嘖嘖稱奇。


 


「此香竟能讓人看到幻覺,屬實罕見!」


 


「丁小姐的香術,當真登峰造極!」


 


丁柔享受著眾人的追捧,唇角翹得更高。


 


我卻在此時開口,「這「引神香」的核心材料是曼陀羅,雖能致幻,卻極易誘發癔症。」


 


滿堂瞬間寂靜。


 


「普通人聞多了,也會損傷大腦,輕則讓人反應遲鈍,重則使人癲狂,完全喪失神智。」


 


我看向丁柔,一字一句道,「你拿這種害人的東西獻寶,是何居心?」


 


眾人臉色驟變,方才還沉醉其中的貴女們紛紛捂住口鼻,

驚恐後退。


 


丁柔勃然大怒:「你胡說!」


 


宋淮也猛地站起,指著我厲聲呵斥:「薛沉璧!你嫉妒阿柔才華,便汙蔑她的香術?簡直惡毒!」


 


他情緒激動,脖頸青筋暴起,眼底隱隱泛紅,一雙眼珠不受控制地顫動。


 


這是——癔症發作的前兆。


 


10


 


我心中一凜,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遞到他鼻尖。


 


「宋淮,冷靜。」


 


這是之前做定魂香時順便裝的一個香囊,為的就是防止他在外突發癔症。


 


僅此一個,現在也是最後一個了。


 


他握住香囊,眼神恍惚了一瞬,眼珠停止了顫動。


 


我心裡松了口氣。


 


他可不能現在就發病。


 


可下一刻,他猛地揮手,

將香囊狠狠摔進火盆!


 


「你這破香,也敢跟阿柔的相比!」他面目猙獰,聲音嘶啞,「你怎麼什麼都要跟阿柔搶?貪心不足蛇吞象!」


 


宋淮一把拽住丁柔的手腕:


 


「我們走!這裡給不了你公道,那我們就去別處!」


 


丁柔回頭看我,眼中露出勝利者的嘲笑,紅唇輕啟,無聲地說了一句「你輸了。」


 


我冷笑!


 


好日子都在後頭等著你呢!


 


11


 


回到侯府時,侯夫人早已在等我。


 


她笑著問:「聽說你今日在香宴上拔得頭籌,最後你向長公主求了什麼恩典呢?」


 


消息傳得可真快。


 


最後長公主獨留下我,睿智如她,開口便問我是不是想求一道和離聖旨?


 


回過神來,對上侯夫人精明的眼神,

我三言兩語敷衍了過去。


 


她沒有執著追究,隻催著我趕緊制香。


 


宋淮的香要用完了,他最近的情緒越來越不可控了。


 


我溫順地笑道:「母親勿急,我還有些香材在薛家,明日回門,我正好回去取了便可制香。」


 


她滿意地點點頭,又說:「沉璧,今日香宴上的事,我都知曉了,淮兒的行為的確不妥,讓你受委屈了。」


 


「但你也不能怪他,咱們女人受點委屈沒什麼,況且他隻是個生了病的可憐孩子,若是你香術再好一點,給他把病根去了,他必不會被那狐狸精給騙了!」


 


12


 


宋淮一夜未歸。


 


第二日他該陪我回門,可我等了半天,卻隻等到他身邊的小廝通知我直接回薛府即可,他已在薛府等候了。


 


花廳裡,他和丁柔依偎在一起,看著還以為他是陪丁柔回門。


 


丁柔看見我,露出一個挑釁的表情。


 


轉過頭對著宋淮卻蹙起眉,一副西子捧心狀。


 


宋淮解釋道:「昨晚阿柔心口難受,我便留下來陪她,等她好些時,天已大亮,想著本就要來薛府的,索性便留下來了,也省得你等我。」


 


原來是怕我等久了,真是體貼!


 


作為妻子,我也該體貼體貼他。


 


於是我招了招手,身後十幾位畫師和說書人魚貫而出。


 


「夫君替我照顧庶妹,沉璧無以為報,隻好幫助夫君美名傳揚天下。」


 


我請來的這十幾位在民間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一日之內,這段姐夫小姨子新婚偷情的故事就會傳遍京城。


 


三月之內,各種畫本故事便會傳遍大周。


 


宋淮和丁柔臉色一白。


 


「薛沉璧!

你瘋了!」


 


「昨日看到夫君思慮周全,自愧不如,所以暗自下定決心,以後隨行都要帶上記錄之人,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多謝夫君教誨!」


 


丁柔指尖SS揪住宋淮的袖子,嬌弱的身子微微發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她眼眶泛紅,聲音哽咽,「你非要毀掉我的名節嗎?」


 


「妹妹怎麼會這麼說?」我輕笑一聲,「難道你心裡也很清楚,自己做的是無法見光的醜事?」


 


宋淮一把將丁柔拉到身後,怒視著我:「薛沉璧!在本世子面前沒有你做主的份兒!」


 


接著,他又對著眾人發令:「今日之事,誰要是敢傳出去半個字,小心腦袋!」


 


說完便摟著丁柔離開了。


 


他一貫眼睛長在頭頂,所以沒看見這十幾位老先生根本沒露出一絲懼怕之色。


 


他們奉的是長公主之命。


 


一個小小的侯府世子又算什麼東西?


 


13


 


等宋淮發現自己的威脅沒起效時,他們這段風流醜事已人盡皆知。


 


走到大街上,隨處都能聽到對她們的咒罵。


 


還有人編了童謠傳唱。


 


「丁家女,偷香忙,偷了配方偷情郎,娘做外室女做娼;宋家郎,真荒唐,新婚夜鑽小姨房,說是治病心口慌,怎的治到腿中央?」


 


甚至連靶場都推出了用他們的畫像當靶子的套餐吸引顧客。


 


宋淮氣勢洶洶地找上那些說書先生,結果人家把長公主的令牌一掛,他隻能拂袖而去。


 


等到他回府找我出氣時,我已經收拾好了入宮的行李,就等宮裡的馬車來接。


 


他一露面就打飛了半扇門,還揚言要休妻。


 


侯夫人驚恐地飛奔而來,「不可!兒啊!不可休妻!」


 


他對我怒目而視,「你真會蠱惑,連我母親都幫著你說話,怪不得阿柔在薛家過得那麼慘!這個妻我休定了!」


 


侯夫人一巴掌打在他臉上,讓人把他強行拖下去。


 


「沉璧,你是知道他情況的,我方才已經打了他了,你就別怪他了。」


 


「你放心,隻要有我在他就別想休妻。」她看了一眼我的行李,又說:「你也千萬不要有和離的心思,其實他是個好孩子,等他病好了,你們再生幾個孩子,整個侯府偌大的家業都是你們的。」


 


我笑著說:「母親多慮了,我隻是入宮治病。」


 


她先前就逼問我向長公主求了什麼恩典,生怕我是求了和離的旨意。


 


我告訴她我不過就是求了長公主幫我出口氣。


 


原本她將信將疑。


 


直到我帶著人將宋淮和丁柔的醜事傳開,她這才相信了。


 


對於宋淮名聲的事,她雖氣惱,但她有更關心的事,這些都是可暫時忍耐的。


 


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可如今看到我收拾行李,她心裡又打起了鼓。


 


這次我可沒說謊。


 


我怎麼會和離呢?


 


侯爺去世早,又隻有宋淮一個獨子。


 


像她說的,偌大的侯府……


 


我不會和離,我要當寡婦。


 


14


 


其實長公主那日問我要求什麼時,我說:


 


「我想求長公主答應我兩件事。」


 


她蹙了眉,表情嚴肅,「本宮說了,隻能求一件事。」


 


我低著頭叩拜,「求長公主恕罪,沉璧求的這件事便是請長公主答應我兩件事。


 


殿內一片寂靜。


 


良久,她說:「你倒會鑽空子,那你說說是哪兩件事?」


 


「莫怪本宮沒提醒你,貪心不足蛇吞象!」


 


「沉璧不敢貪心,隻是要解沉璧當下困境,這兩件事,缺一不可。」


 


其一是求沉冤昭雪,京城各說書人及畫師皆聽我調遣。


 


其二是求入宮治病,若太醫院也不能治好我的嗅覺,那也算努力過了,隻求不留遺憾。


 


其實我也不敢肯定長公主會答應我的請求。


 


我隻是試一試,反正她也不可能因為我有一點貪心就S了我。


 


畢竟我雖嗅覺毀了,但方才所表現出的本事還算有價值。


 


她頂多就是生氣,責備我幾句,到時我再假意受教,認錯即可。


 


我說完之後,她果然半晌未答話。


 


就在我要告罪認錯時,

殿外突然響起一個溫潤熟悉的聲音。


 


「薛姑娘有勇有謀,母親便答應她吧!」


 


我驚訝地回頭,一個長身玉立的男人緩步而入。


 


他的樣子比三年前多了幾分成熟和清貴。


 


隻見他朝長公主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側頭朝我眨了下眼,說道:「就當是感謝她所贈的「寒蟬泣露」。」


 


15


 


坐上進宮的馬車時,我還在想,就連老天都在幫我。


 


長公主的獨子慕雲舟竟然就是三年前那位香友。


 


他自小跟著父親琅琊王南徵北戰,十五歲時,琅琊王病逝,他便襲了王爵,從此更是鮮少回京。


 


三年前,他回京給陛下祝壽,因在京中沒什麼好友,便天天去茶館聽說書。


 


我因學習香術,因此看了很多香材典籍,連帶著對產香的那些山川湖海也產生了向往之情。


 


於是也天天去聽說書的講些地方奇聞。


 


我們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我久居京城,聽什麼都稀奇。


 


他卻見多識廣,有時還能糾正說書人的錯誤。


 


時間長了,我便更喜歡聽他講。


 


他對各地的香材也如數家珍,尤其是西域的一些珍稀品種。


 


他說他隻是個遊歷山川的闲散之人。


 


我問他見過的最難忘的景色是什麼,他便給我描述了雪山綿延,寒蟬棲木的景象。


 


如今才知道,那是他和琅琊王在北境作戰時看到的景色。


 


那一戰他們大獲全勝,後來琅琊王病逝,那便成了他記憶中最深刻的畫面。


 


其實在香宴上猜出「寒蟬泣露」時,我就有所懷疑,隻是沒想到那香友就是慕雲舟本人。


 


16


 


入宮後,

我住在朝雲殿。


 


這是長公主以前住過的地方。


 


其實我入宮治病是真,但並不是找太醫院治病,而是嘗試用香料刺激。


 


我需要一個僻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