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選擇皇宮是因為宮裡香材豐富,且無外人打擾。
朝雲殿已多年無人居住,人跡罕至,正好適合我實驗。
慕雲舟親自為我布置了香室,且每日都來旁觀我調香。
他說能幫我聞香。
我所用皆是刺激嗅覺之物,他的鼻子沒少遭罪。
幾日之後,他告訴我,侯府的人想見我。
我猜是定魂香用完了,宋淮狀態不太好,找我要香來了。
我隻說了一句不見。
於是他便幫我擋住一切煩擾。
可侯夫人身負诰命,在陛下面前多少有幾分薄面。
她求到陛下面前,我也不得不見她。
多日未見,她憔悴不少,眼底都是紅血絲。
她告訴我,如今宋淮已經被關在密室,用鐵鏈鎖住。
說明他已基本不能保持理智,
侯夫人心急如焚也在常理之中。
「沉璧,淮兒情況很不好,你定魂香到底做出來沒有?」
如今在宮裡,我也不怕向她坦白。
「母親息怒,自從嗅覺受損,我便有心無力,當初說能調出定魂香,原是沉璧託大了。」
她如遭雷擊。
「那……那你有沒有以前剩下的……」
「最後一隻香囊已在長公主府的香宴上,被夫君扔進火盆燒掉了。」
「他要燒你便讓他燒,你怎麼不攔著?」她聲嘶力竭到一半忽然又止住,「娘是說,你現在能不能試試再做一個,不管能不能成,你先試試?」
我笑著說:「母親,救人的香可不比尋常,差之毫釐,謬以千裡,拿捏不好分寸不僅治不了病,還會害人送了命。
」
「如今,我想辦法恢復嗅覺才是當務之急。」
她平常總敷衍我,可其實心裡比誰都精明,說到此處,突然雙目炯炯:「娘知道你心裡有怨,現下淮兒不能親自來給你請罪,我去把那丁柔拿來讓你泄憤,你看可好?」
17
她說幹就幹,還真把丁柔綁到我面前來了。
她逼著丁柔給我下跪,左一個耳光,右一個耳光。
嘴裡盡撿難聽的罵,話裡話外都是丁柔不要臉勾引她兒子。
為了宋淮,她連侯府主母的風度都舍棄了。
可我是真的配不出來定魂香了。
話說得太清楚,卻被丁柔聽明白了。
她立刻抓住機會自薦,說她也可以調香,且比我調得好。
侯夫人低頭啐了她一口,「你?香宴上辨個香都辨不明白的廢物。
」
她急忙辯解,「不是的,侯夫人,她作弊!那些香材是我辨出來的,她隻不過改了其中一味就說贏了我,就算我辨出二十三種,也比她多,應當是我贏。」
我覺得好笑,她這麼想要超過我,那我就給她這個機會。
於是我告訴侯夫人,我這位庶妹這些年得了薛家真傳,香術了得,何不讓她試試?
聽了我的話,侯夫人將信將疑,但也隻能S馬當活馬醫。
暫時打發走了這個麻煩,我的嗅覺也有了一點反應。
慕雲舟為了慶祝,親手做了一大桌菜。
我有些意外,他一個皇親貴胄,竟然也近庖廚。
他說打仗經常會在野外,若不通點廚藝,那便隻能幹啃糧食了。
其實這些日子,他跟著我研究香術,也產生了一些別的想法。
燃香最基本的功能是好聞,
更進一步則有安神或提神醒腦的功效,再進一步甚至可以治療癔症或讓人產生幻覺。
那如果將它運用到軍中呢?
邊境每天都在打仗S人,長期面對S亡、高壓和緊張,因此許多戰士都會有一些精神問題,或許我的香能讓他們緩解情緒。
而類似於「引神香」這種能讓人致幻的香,對敵人來說豈不是一種武器,隻要有合適的機會,那便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等你嗅覺完全恢復了,要不要跟我去見一見新的天地?」
說實話,我有點心動。
京城是個大的金絲鳥籠,誰不想去看看天地遼闊呢?
但人也很難離開自己的舒適圈,西域太遠了。
有些鳥飛向天際就會S亡。
覺察到我的沉默,慕雲舟眸中的光亮漸漸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香爐邊緣。
「不急著回答。」他眼裡含著笑,聲音卻帶著輕顫,「我下月中旬回西域,你可以再考慮考慮。」
18
有了好的開始,我更加努力地試香。
除了吃飯和睡覺,其他時間幾乎都是待在香室。
這期間侯府又找了我數次,但我一次都沒見。
直到一個月後,我的嗅覺已恢復了七八成。
因我本身天賦異稟,即便隻有七八成的嗅覺也已比常人更靈敏。
這日慕雲舟很早便來了朝雲殿。
以往他總是笑意盈盈,但這次卻欲言又止。
我猜測定是有什麼事發生。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口:「侯府出事了!」
原來是這個!
我毫不在意地繼續研磨手中的香料。
他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你並不意外?」
我回答道:「宋淮有癔症,這些年全靠我的定魂香壓制,如今我失去嗅覺制不了香,他斷了香,失控是遲早的事。」
隻是比我預計的要早,多半是丁柔在其中幫了倒忙。
慕雲舟恍然大悟:「原來前些日子侯府的人總來找你,是因為這個。」
他告訴我,宋淮原本一直被鎖在暗室。
昨夜丁柔給他配了一副新香,沒想到他竟清醒了過來。
他們大喜,以為是定魂香調制成功了,於是將他放了出來。
可是他們還未開心到一炷香時間,宋淮再次發狂,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兇殘。
離他最近的丁柔第一個遭他毒手。
之後他又殘S了侯夫人以及府中幾個下人。
金吾衛趕到時,他正在啃食丁柔的腦漿。
那一幕的慘狀,就連S伐決斷的中郎將也留下了陰影,今日直接向陛下稱病告假了。
19
宋淮神志不清,被金吾衛拿下之後便關進了天牢。
如今我是侯府唯一的主人,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慕雲舟替我想得很周到,特意求了陛下派金吾衛送我,這對侯府下人也是一種震懾。
到了府門前,管家已張羅著掛起了素幡。
我召集了全府一百多人,安排侯夫人的後事,也給那幾個無辜蒙難的下人撥了一大筆銀子供養其家人。
安排完這些事之後,我便接手了侯府所有田產鋪子等一應財物。
有陛下撐腰,管家不敢有絲毫二心,恭恭敬敬將賬本呈給我。
三天之後,
我去天牢見宋淮。
他四肢均被鐵鏈困住,嘴裡還戴著止咬器。
進去的時候,總管提醒我千萬小心。
當看見我面不改色地靠近宋淮時,他眼中敬佩之色溢滿。
他不知道,我身上有定魂香而已。
如今我嗅覺已恢復大半,當然可以再做出定魂香。
可惜宋淮晚了一步。
不,他是早了一步。
沒等到我做出定魂香,就發狂S了自己的阿柔和母親。
我將定魂香放在他鼻尖。
他混沌的眸子漸漸亮了起來。
我這次的香做了一些改進,起效比以前更快。
最重要的是,不會再讓他失去發狂時的這段記憶了。
說起來這還要歸功於他自己。
若不是他毀了我的嗅覺,
讓我這些時日如盲人摸象,卻有了更高一層的感悟,我的香術也不會有這麼大的進步。
他悠悠轉醒,目光緩緩聚焦。
我讓人將止咬器給他解開。
「沉璧?」他的嗓音嘶啞得像是被炭火灼過。
低頭的瞬間,看清手指間的血漿和碎肉,他猛然一震,「我娘呢?阿柔呢?」
我笑道:「你說呢?」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看著自己的雙手,忽然開始幹嘔,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
看來全都想起來了。
20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真相?」他雙手抱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發,「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你會信嗎?況且你娘為了保護你,已經把當年知情的下人全部處決了,即便他們根本不敢透露半個字,但還是像蝼蟻一樣被滅口了。
」
「那你呢?」他抬起頭,目光深深地看向我,「你是故意現在才調出定魂香的嗎?」
「看來你還沒清醒。」我打斷他,「都這樣了,還想將責任推到我頭上,以便讓自己心安。」
「我實話告訴你吧,我什麼都沒做,失去嗅覺的我是真的調不出定魂香,如今嗅覺恢復了七八成,可惜你已鑄成大錯。」
「若是丁柔沒有給你用最後那爐香,或者你能再堅持一夜,隻需要再堅持一夜就行了,可惜了。」
「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哦不!還有,原本你隻是停香,不會這麼快發病的,但丁柔為了博取名利經常用「引神香」這種東西奪人眼球,我說過,「引神香」極易誘發癔症,你總跟她待在一起,能不受影響嗎?」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原來你在香宴上說的都是真的。
」
誅心之語已說完,我故作輕松地恭喜他,「你如今已痊愈,陛下允你回侯府了,我們這便走吧!」
「回侯府?」宋淮怔怔地望著自己染血的指尖,忽然低笑起來。
那笑聲起初極輕,漸漸變得嘶啞,在陰冷的天牢裡回蕩。
「我回不去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暴起,用盡全身力氣撞向石牆。
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汩汩流下,染紅了半張俊美的臉。
我站在原地未動,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真遺憾,」我輕聲道,「不過,屍體回去也行。」
21
十日後,慕雲舟要啟程回西域了。
他沒有通知我。
當初那個約定,他也沒再問。
我們都心知肚明,
宋淮已S,我沒有和離,如今又是侯府唯一的主母,斷不可能再改嫁。
長公主提前設宴為他餞行。
我到了公主府,卻沒見到賓客。
原來餞行隻是個幌子,實則是長公主想見我。
她告訴我,當初慕雲舟是因為聽聞我大婚才回京。
原本第二日便要啟程離開,卻得知我新婚之夜遭了意外,於是立刻調轉馬頭。
「其實那場香宴是特意為你設的。」長公主有些唏噓,「本宮當時問你是否想求一道和離旨意,沒想到你會那麼……那麼……罷了。」
或許是想到終究無緣,她不再說下去。
她的目的隻是告訴我真相。
因為她是一個母親,總是會心疼自己的孩子。
22
慕雲舟出發那天,
我沒有去城門口送他。
不知他離開時是什麼表情。
不過,他在十裡亭看見我早已等候多時,心裡還以為我是為了避嫌。
等他看清我帶了好幾輛馬車時,眼裡才露出一絲疑惑。
「你這是要出遠門?」
我答道:「對,去西域。」
他神色一喜,「你要跟我一起走?」
我搖了搖頭,「當然不是,不過我們殊途同歸。」
陛下命我掌管天下香料貿易流通,而西域乃香料流轉要塞,我今後或許大部分時間都會在西域待著。
「或許王爺當初設想的那些香術用途,我們今後可以一一嘗試。」
我承認自己很自私,也很膽怯。
若是讓我拋下京城的一切,僅以一個女人的身份跟隨他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做不到。
可如今皇命在身,又有侯府財力支持,天地廣闊,任我遨遊。
他大笑出聲,「好!那便殊途同歸!」
「王爺前方先行,我隨後就到。」
我們,西域見!
- 完 -